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搅拌一锅山药排骨汤。
汤是给沈明煊炖的。
他说今晚加班,晚点回来,让我别等他吃饭。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只戴着蝴蝶结的猫,名字是“张小雅”。
验证信息写着:“嫂子你好,我是沈总的新助理张小雅,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沈明煊的新助理?
我皱了皱眉。
他上周是提过,招了个新助理,名牌大学毕业,能力很强。
我通过了申请。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沈总今天太累了,在公司休息室睡着了。”
“我给您发张照片,您别担心。”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
背景是沈明煊公司那间高级休息室的灰蓝色沙发。
沈明煊合衣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睡得正沉。
他身上盖着的,不是休息室常备的灰色薄毯。
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
女士的。
披肩的一角,搭在他的胸口。
另一角,垂落在沙发边缘。
而照片的边缘,镜头没有对准的角落,一只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搭在那条披肩垂落的流苏上。
手指纤细,手腕上戴着一块细细的腕表。
那是沈明煊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限量款,他说全城只有三块。
我的那块,两个月前丢了。
在家里怎么找也找不到。
沈明煊还说,丢了就丢了,再给你买新的。
原来在这里。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汤锅里的热气慢慢散去,凝结成冰冷的水珠,挂在抽油烟机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嫂子,沈总睡得很香,您放心。”
“这条披肩是我的,晚上空调冷,我就给沈总盖上了。”
“您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那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退出了和她的聊天窗口。
点开了沈明煊公司的全体成员大群。
这个群是去年公司年会时建的,当时做活动,要求所有员工和家属都进群。
我一直没退,也没说过话。
像个沉默的摆设。
我点开那张照片。
选中。
在发送之前,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打下了一行字。
“恭喜张助理升任总裁夫人!”
然后,发送。
照片和那句话,瞬间出现在几百人的群里。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我没有看接下来的任何反应。
直接长按电源键。
关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
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我把手机扔进沙发缝里。
转身,走回厨房,重新打开火。
山药排骨汤需要再热一热。
我饿了。
汤热好了。
我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很鲜,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
我喝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从我们住的二十八楼看下去,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这套房子是结婚时买的婚房。
沈明煊选的楼层,他说喜欢居高临下的视野。
他说男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路就越宽。
那时候我觉得他有野心,也有魅力。
现在想想,大概有些人站得高了,心也会慢慢飘起来。
我喝完汤,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去洗澡。
温热的水从肩头淌下来,冲得人有点发木。
我吹干头发,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最喜欢的真丝睡衣。
淡紫色,上面有细小的玉兰花暗纹。
沈明煊说过,这个颜色衬得我很白。
我穿上,躺到床上。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
他不在,我躺在正中间,还是觉得空。
不是床空,是心里像少了块什么,又像是终于腾出了一块地方。
乱,也静。
说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是被阳光照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昨晚忘了拉,太阳直直照到脸上,有点刺眼。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才想起,手机还关着机。
我光脚下床,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
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提示输入密码。
我输了六位数——我的生日。
解锁的瞬间,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震得我手都有点发麻。
未接来电:347个。
微信未读消息:999+。
短信收件箱已满的提示直接弹了出来。
我粗略扫了眼来电记录。
有沈明煊的,几十个。
有他秘书的。
有他公司几个高管的。
有他妈妈李美兰的。
有我妈妈的。
有我闺蜜周昕的。
还有一堆陌生号码。
最新一个未接来电,是十分钟前,沈明煊打的。
我没理。
先点开微信。
最上面就是沈明煊,红点显示99+。
我点进去。
最早的一条,是昨晚我关机后半小时。
“宋晚,你什么意思?”
“接电话!”
“你疯了吗?!”
“立刻撤回!马上!”
“张小雅只是我助理!”
“那条披肩是个误会!”
“接电话!宋晚!”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你这样做后果有多严重吗?”
“全公司都在看笑话!”
“董事会的人刚给我打电话了!”
“宋晚,我警告你,别胡闹!”
“接电话!”
往上翻,几乎全是这样的质问,命令,发火,最后夹杂着几句“你先冷静”“我们谈谈”。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你是不是难受了”。
也没有一句“我先解释清楚”。
我退出来。
再点开张小雅。
“嫂子,你误会了!”
“那张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看沈总睡着了,怕他着凉!”
“你把照片发到大群里,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做人啊?”
“沈总很生气,嫂子你快解释一下吧!”
“嫂子,求你了,接电话好不好?”
再往下,是李美兰。
“小晚,你怎么回事?”
“明煊说你半夜发疯,把公司的群搅得鸡犬不宁。”
“不就是一张照片吗?多大点事?”
“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助理照顾一下怎么了?”
“你赶紧去公司,给明煊赔个不是,把话圆回来。”
“别那么小家子气,让人看笑话。”
我盯着“小家子气”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我妈的聊天框。
“晚晚,怎么了?接电话。”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
“有话好好说,别闹到外头去。”
“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过得不好,也怕我把日子过散了。
她总觉得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忍过去的,是把自己忍没的。
最后是周昕。
“晚晚!你干得漂亮啊!!!”
“我靠我一早看到截图,人都清醒了!”
“你关机了?沈明煊电话都打我这来了!”
“你在哪?在家吗?回个话!”
“你别怕,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她最后那句“我站你这边”,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点了一份双人份的早餐外卖,外加一杯冰美式。
第三,走进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已经五天没登录工作邮箱了。
是的,我有工作。
只是沈明煊大概早就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真的放在心上过。
结婚前,我是一家儿童出版社的插画师。
结婚后,为了配合他的“总裁夫人”身份,我辞了职。
他说,我不用那么辛苦。
他说,晚晚,你就待在家里,舒服一点,漂亮一点,开开心心的。
他说,我赚的钱够我们花一辈子。
他说,我养你。
于是我就真让他养了三年。
养到所有人都觉得,宋晚是依附沈明煊活着的漂亮摆设。
养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恍惚,觉得我离开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是。
可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他。
辞职后,我并没有真的放下画笔。
我换了个笔名,在网上接一些零散插画稿,也会经营一个小号,发自己的作品。
钱不算多,但足够让我给自己买喜欢的睡衣,买贵一点的颜料,偶尔请周昕吃顿饭。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知道,我没废掉。
我还能靠自己做点什么。
登录邮箱后,里面果然堆了不少邮件。
我先回了两封比较急的,说明这两天会把稿子补上。
然后打开绘图软件,戴上耳机,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只站在暴雨里的鸟。
羽毛被打湿,眼睛很亮,爪子死死抠着树枝。
窗外明明是晴天,可我画出来的,却是一场风雨。
画到中午,门铃响了。
不是外卖。
我点外卖一般都备注放门口。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沈明煊的秘书,刘婷。
三十岁上下,永远妆容精致,套装利落,说话办事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的人。
她手里拎着几个纸袋,看样子是高档餐厅打包的午餐。
我开了门。
“夫人,您终于开门了。”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侧身让她进来。
“有事吗?”
“沈总让我来给您送午饭。”刘婷把纸袋放到餐桌上,语气客气,脸上的神情却透着疲惫,“另外,沈总希望您能开机,或者给他回个电话。他很担心您。”
“我挺好的。”我走过去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都是我平时爱吃的菜,“替我谢谢他。”
刘婷站着没动。
她明显还有话。
我也没催,拿了双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夫人,”她终于开口,“昨天晚上群里的事,在公司影响很不好。”
“张助理今天没来上班,一直在哭,说没脸见人。”
“董事会那边也有人在问,几个合作方今早还专门打电话来打听情况。”
“沈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在群里解释一下,就说昨晚是手滑发错了,或者……只是开个玩笑。”
“这样比较好收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收场?”
“对,事情总要解决。”刘婷说得很小心,“毕竟公司那么多人看着,传出去对沈总形象不好,对您其实也不好。”
“那张照片传出去的时候,有人想过对我好不好吗?”我问。
刘婷一愣。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刘秘书,如果半夜有人给你发你丈夫盖着别的女人披肩睡觉的照片,再问你会不会介意,你会怎么想?”
她脸色微微一僵。
“我……”
“她要是没那个意思,就不会发那张照片。”我很平静,“她不是手滑,我也不是手滑。她是故意的,我也是故意的。”
“所以,手滑发错这种话,我不会说。”
刘婷沉默了几秒,又低声道:“可张助理毕竟年轻,可能就是想法简单,做事欠考虑……”
“想法简单的人,不会特意把手表拍进去。”我打断她。
刘婷愣住了:“什么手表?”
“她手上戴的,是我的表。”我说,“去年生日,沈明煊送我的。”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语气还是淡淡的。
“你回去告诉沈明煊,我不会替他圆这个场,也不会安抚张小雅。谁惹的事,谁自己收拾。”
“还有,以后别叫我夫人了,我叫宋晚。”
刘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走的时候,背影比来时更僵。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餐桌前。
菜有点凉了,不过也还能吃。
我慢慢把午饭吃完,收拾干净,又回书房继续画。
下午三点多,我画累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虽然静音,但屏幕总是一亮一亮的,在客厅闪个不停。
像只不肯闭眼的东西。
我没去看。
到了傍晚,我忽然想起储物柜里还有一部旧手机。
翻出来后,充了会儿电,居然还能开机。
里面插着一张早就不用的电话卡,信号不算好,但能打电话。
我先给我妈拨了过去。
她几乎是秒接。
“晚晚?你终于有消息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婆婆一早就打电话来,说你疯了,说你在公司群里发疯!我都快急死了!”
“妈,我没事。”我走到阳台,声音放轻,“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才问她:“妈,如果有个年轻女人,半夜给你发一张我爸盖着她衣服睡觉的照片,还问你介不介意,你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我妈那边锅铲落在灶台上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爸不敢。”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我妈叹了口气:“晚晚,明煊是不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不知道他做到哪一步了。”我说,“但那张照片,那只手,还有那块表,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妈没立刻说话。
以前她总劝我忍,让我把日子往前过。
可这次,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晚晚,妈没什么本事,也不懂你们现在这些事。但妈知道,你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心里要是真过不去,就别委屈自己。”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
“妈……”
“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她声音也有点哑,“你想回来就回来,饭给你热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天一点点暗下来。
楼下有人遛狗,有孩子骑着小滑板车绕圈,声音闹闹腾腾的,反倒让人心里安稳。
接着,我用旧手机登上微信小号。
这个号只有周昕知道。
我一上去,她就炸了。
“你终于冒泡了!!!”
“你人在哪?我现在就杀过去!”
我回她:“在家,活着。”
下一秒,她电话就打过来了。
“宋晚!你是真行啊!”周昕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大嗓门,“平时闷不吭声,结果一出手就是王炸。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你那张群截图,越看越爽!”
“你能不能别那么兴奋。”我失笑。
“我怎么不能兴奋?你知道沈明煊现在多丢人吗?他公司那群早就截图满天飞了,想撤都撤不干净。”周昕哼了一声,“以前那些觉得你软好拿捏的人,现在估计都得重新掂量掂量。”
“我不是想立威。”我低声说,“我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对了。”周昕立马接上,“换我我能把办公室天花板掀了。对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张小雅。”
“打听她干什么?”
“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周昕声音压低了点,“这女的不是省油的灯。她之前在上一家公司,就跟已婚上司走得很近,后来人家老婆闹起来,她拍拍屁股辞职走了。现在又来这套,明显熟练得很。”
我握紧了手机。
“所以她不是第一次。”
“对啊。”周昕说,“这种人最会装无辜了,表面甜甜软软,背地里专往人婚姻缝里钻。不过说到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能靠近沈明煊,问题不可能只在她。”
我嗯了一声。
这话不算新鲜,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像针一样扎一下。
“晚晚,你老实说,”周昕突然正经起来,“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靠着阳台栏杆,看向远处亮起来的高楼。
“应该是吧。”我慢慢说,“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那些越来越晚的归家。
那些洗澡前急着锁屏的手机。
那些嘴上说着应酬,回家却带着陌生香水味的衬衫。
不是我没发现,是我总能给他找到理由。
忙,累,工作压力大,身不由己。
好像男人只要一句“我很辛苦”,女人就该自动理解一切。
“晚晚,”周昕轻声说,“你别怕。就算真离了,你也不是活不下去。你还有画画,你还有我。”
我笑了笑:“知道了,周老板。”
“少来。”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防着点,沈明煊这人爱面子,这次被你捅到明面上,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说得没错。
第三天晚上,沈明煊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时候,正在客厅地毯上做拉伸。
门开了。
他站在玄关,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却扯歪了,眼下青黑很重。
看得出来,这几天他过得不怎么样。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他把公文包往柜子上一扔,声音又哑又沉。
“是你回家,不是我见你。”我站起身,拿毛巾擦了擦手臂上的汗。
他盯着我,眉头紧紧皱着。
“宋晚,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
我没说话。
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股脑往外倒。
“董事会那边在追问,客户在看笑话,公司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张小雅已经提了辞职,几个项目交接乱成一团。你就因为吃醋,因为一点误会,把我的公司搅成这样,你觉得很痛快是不是?”
他说得很快,也很急。
每一句里,都有他的烦躁和火气。
可没有一句,是站在我的位置上说的。
“说完了吗?”我问。
他像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宋晚,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你想让我什么态度?”我看着他,“哭?闹?还是跪下来跟你说对不起,耽误了你的事业?”
他脸一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说你的公司,你的形象,你的项目。可沈明煊,你有没有想过,半夜看到那张照片的人是我。”
“我已经解释过了!”他声音拔高,“那就是个误会!张小雅心思不正,我已经让她滚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
“她心思不正,是一天两天吗?”我看着他,“如果你一开始就有边界,她怎么会有机会拍那张照片?怎么会戴着我的表,站在你旁边给我发消息?”
他明显愣住了。
“表?什么表?”
“别装了。”我把杯子放下,“我丢的那块生日表,在她手上。”
他脸色变了变,语气却还是硬:“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也许是仿的,也许是别的原因。宋晚,你不能因为一块表就给我定罪。”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了,我想多了,我小题大做?”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烦躁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是说,你至少该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好啊。”我点头,“那你解释。”
他张了张嘴。
我盯着他,不给他回避的机会。
“上周三,你说出差,没回家。第二天早上我在你衬衫领口闻到一股很甜的香水味。不是我的。后来张小雅来家里送文件,我在她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那天晚上,你在哪?”
客厅一下静了。
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一下一下走针的声音。
沈明煊看着我,脸上的怒意慢慢僵住,眼神也开始躲闪。
他没说话。
可有时候,沉默比承认更难看。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生气累,不是吵架累,是一个人把自己骗了太久,终于不用再骗下去的累。
“你不用说了。”我轻声说。
“晚晚……”他声音一下低了,带着点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她是对我有想法,我也承认,我有时候没把分寸把握好。但我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事。”
“实质性的事?”我看着他,“那什么叫实质性?上床才算?在那之前的暧昧、纵容、欺骗,都不算,是吗?”
“我——”
“沈明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到最后一步,你就还是清白的,我就该继续当那个懂事的妻子?”
他一下说不出话。
我深深吸了口气。
“这三年,我为了做你想要的沈太太,把自己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你说别工作,我就辞职。你说少往外跑,我就缩在这个家里。你说圈子里的人爱看体面,我就学着温柔、得体、少说话。”
“可你给我的体面,原来是这样的。”
“你让别的女人戴着我的表,盖着她的披肩,拍下你睡着的样子发给我。然后你回来问我,为什么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沈明煊,你凭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开。
愤怒没了,只剩狼狈。
“晚晚,我错了。”他终于低下来,“我承认,是我处理不好。我最近太忙,太乱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别再闹了,行吗?我已经把她处理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事。”
“以后?”我轻声重复。
“对,以后。”他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急忙说,“我会跟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公司的事也会注意分寸。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原来有些人认错,不是因为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
只是因为事情失控了,他想赶紧恢复原状。
可我已经不想回原状了。
“今晚你睡客房吧。”我说。
“宋晚——”
“我现在不想跟你睡一张床。”我打断他,“我嫌脏。”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扇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回卧室。
门关上,反锁。
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的时候,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口空了一大块,风从里面呼呼地灌。
可奇怪的是,我终于能喘气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这是我婚前的习惯。
结婚后,沈明煊说晨跑会晒黑,出汗也不好看,我慢慢就停了。
现在重新跑起来,前两公里腿很沉,呼吸也乱。
可跑着跑着,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是被一点点颠散了。
晨风吹在脸上,很凉。
我跑完,在小区外一家早餐店坐下,点了一碗咸豆花,两根油条。
豆花上来时热气腾腾,酱油、紫菜、榨菜、虾皮混在一起,香得人心头发软。
刚吃两口,旁边桌几个阿姨就在聊天。
“哎,你听说了吗?前面那个高层小区,有个大老板让老婆在公司群里给锤了。”
“真的假的?”
“真的呀,说是小助理挑衅原配,结果原配反手把照片发大群,啧,那叫一个痛快。”
“我就说吧,这年头小三还敢这么猖狂。”
“要我说,原配做得好。男人啊,就是不能惯。”
我低头喝豆花,差点被那口热气呛到。
原来这事已经传到早点摊了。
也好。
有些体面,本来就是自己撕破的。
吃完早饭,我在路边花店买了几支向日葵。
抱着花回小区时,沈明煊就站在门口。
他看到我,立刻快步走过来。
“你去哪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跑步,吃早饭,买花。”我回答得很平。
他盯着我手里的向日葵,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以前我出门买朵花,都会拍照发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
现在我买花,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
他大概很不适应。
“我们谈谈。”他说。
“昨晚不是谈过了吗?”
“没谈完。”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
我低头看了眼,抬起眼睛。
“放手。”
我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愣了下,还是松开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压着火气,“我已经认错了,也已经把张小雅弄走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你总算问到重点了。”我说,“我想要什么?”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你别再把我当傻子。想要你别再拿‘误会’两个字糊弄我。想要你承认,你享受过她的靠近,也轻视过我的感受。”
“你承认吗?”
他脸色发沉,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说出口。
我笑了笑:“看吧,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说完,我绕过他,直接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合上时,我从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疏离。
那天之后,我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旧手机只用来联系我妈、周昕,还有工作。
原来的手机继续静音,扔在抽屉里吃灰。
我给大学时的导师方清如打了电话,问他认不认识还在做童书项目的编辑。
方老师很惊喜,听说我想重新画书,立刻就帮我牵了线。
“你底子一直在,别把自己耽误了。”他在电话里说,“小晚,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这话我听完,心口像被轻轻托了一下。
没过多久,方老师就把一个绘本编辑的微信推给了我。
我和对方聊得很顺利,对方让我先画一版试稿。
故事讲的是一只迷路的小蜗牛找家的过程。
很简单,也很温柔。
我整整两天,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
白天画画,晚上做瑜伽,困了就睡。
日子一下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天下午,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结果从猫眼里一看,站在外头的是张小雅。
她化了淡妆,眼睛却还是肿的,像是哭过。
我本来不想开门,可她一直站着,也不走。
最后,我还是把门打开了。
“嫂子……”她一见我,眼眶就红了,“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你说。”
我没让她进门。
她站在门外,手指攥得发白。
“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发那种照片,不该故意说那些话。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嫂子,您能不能帮我跟沈总说说,让他别开除我?”
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急了,眼泪啪嗒往下掉。
“我家里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妈还在住院,我要是丢了工作,家里撑不住的。嫂子,我以后再也不会靠近沈总了,我保证,我离他远远的,您帮帮我吧,好不好?”
她说得可怜,眼泪流得也真。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被打动。
“张小雅,”我问她,“你现在来求我,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因为丢了工作?”
她一下噎住了。
过了几秒,才小声说:“都有。”
“那你至少比我想的诚实一点。”我点了点头,“可你的去留,不是我决定的。”
“但只要您开口,沈总一定会听您的!”
“你太高看我了。”我淡淡地说,“如果我说的话那么有用,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她怔住。
我看着她,语气不重,但也不留情面。
“还有,你今天最不该说的一句话,就是‘以后再也不会靠近他了’。好像问题只是你靠近了他。”
“不是的……”她急忙摇头。
“问题是,一个已婚男人,如果自己不留门缝,谁也挤不进去。”我说,“你有错,他也一样有错。我不会替谁擦屁股,更不会替谁心软。”
她脸一白,眼里终于带了点怨气。
“可沈总他明明也——”
“所以呢?”我打断她,“你想说他也有意思,是吗?那你更不该来求我。你应该去求他。”
她咬着唇,半天没说出话。
我已经不想再跟她耗了。
“回去吧。”我说,“以后别再来找我。”
正要关门时,她突然抬头,像是不甘心,声音也尖了一点。
“嫂子,你现在装得这么清高,可如果不是你自己抓不住男人,我怎么会有机会?”
我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眼看她。
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下变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怜。
“你错了。”我说,“不是我抓不住男人,是我现在不想抓了。”
“谁爱捡,谁捡去。”
门在她面前关上。
这次,我没有半点犹豫。
那天晚上,沈明煊又回来了。
他带了一只蛋糕。
是我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栗子蛋糕。
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说:“你爱吃这个,我排了很久才买到。”
我看了一眼,没有动。
“谢谢,不过我现在不想吃。”
他沉默了下,像是被什么堵住。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尽量平缓。
“我们谈谈。”
我也坐下。
“好。”
他先是认错,说自己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了我,说自己没把握好和张小雅的距离,让我伤心了。
又说张小雅已经离职,以后不会再出现。
说公司那边的影响,他也压下去了。
最后,他看着我,语气放软。
“晚晚,我们结婚三年了,走到今天不容易。谁家夫妻没点矛盾?只要你愿意,这些都能过去。”
“你要是还生气,我们出去散散心。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吗?我陪你去。或者你想重新装修房子也行,按你的喜好来。”
“实在不行,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开条件,也像在补偿。
可每听一句,我心就凉一点。
他甚至想用一个孩子来堵住裂缝。
“沈明煊。”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们离婚吧。”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像停住了。
他怔怔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疯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就因为这么点事,你要跟我离婚?”
“这么点事?”我也站起来,看着他,“你和别的女人边界不清,纵容她挑衅我,欺骗我,最后还反过来怪我把事情闹大。在你眼里,这叫这么点事?”
“我没有背叛你!”他吼道。
“那你也没有尊重我。”我同样看着他,“这就够了。”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晚,你离开我,你能有什么?”他脱口而出,“你这些年不上班,不赚钱,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离了婚,你靠什么活?靠你画那些不值钱的插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得吓人。
我定定看着他。
心像是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疼,当然疼。
可疼过之后,反倒彻底清醒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些年的退让、照顾、付出,统统都不算什么。
他只看得见钱。
看得见我用了他的多少钱。
看不见我为了这个家,丢掉了多少东西。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我轻声说。
他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神色僵了一下。
“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只是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而已。”
我看着他,声音很稳。
“离开你,我至少还能有我自己。”
“我会重新工作,会赚钱,会过我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也罢,差也罢,那都是我的。”
“可继续跟你过,我只会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所以,离婚吧。”
他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那一刻,我知道,事情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的发展,比我想得还要平静。
大概是因为,当一个人真的下定决心了,语气里会有种旁人拦不住的东西。
沈明煊一开始不肯,后来见我找了律师,也慢慢知道,我不是在赌气。
李美兰来闹过两回。
一会儿骂我不知足,一会儿又哭着说沈明煊只是一时糊涂,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安安静静听完,只说了一句:“阿姨,这日子不是您过。”
她气得手都抖,最后甩门走了。
财产分割时,律师把该争的都替我争了。
我没有故作清高地说我什么都不要。
那是婚内共同财产,该我的,我就拿。
不该我的,我也不多碰。
签离婚协议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民政局里人不多。
我和沈明煊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很近,又很远。
他比前些天瘦了一些,下巴都更尖了,整个人透着憔悴。
如果是从前,看见他这样,我一定会心疼。
现在不会了。
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按流程问了几句。
确认,自愿,签字,按手印。
红本换绿本。
就这么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飘着细雨。
沈明煊撑开伞,下意识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也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折叠伞。
一把明黄色的小伞。
“谢谢,不用了。”我说。
他举着伞,站在原地,好半天才低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工作,搬家,好好过日子。”我答得很平静。
“如果你有需要……”
“没有。”我打断他,“后面的事律师会联系。再见,沈明煊。”
我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后来,我搬出了那套婚房。
用分到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不大的二手公寓。
六十来平,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房子不大,但每一处都能由我自己做主。
我选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墙,挑了大大的书桌,窗边摆了画架和绿植,阳台种了花。
搬进去那天,周昕来帮我收拾,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感慨得不行。
“宋晚,这地方才像你住的。”
我问她:“以前那地方不像吗?”
“像样板间。”她撇撇嘴,“漂亮是漂亮,就是没人味儿。现在这个才对,像活人的家。”
我听完笑了。
确实。
这里有晒过太阳的被子味,有刚煮开的粥香,有颜料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出来的才是日子。
绘本试稿很快通过了。
编辑给我发来消息,说主编很喜欢我的风格,想正式签约。
那天我正蹲在阳台给多肉换盆,看到消息,手上还沾着土。
可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一刻我终于确定,我离开一段坏掉的婚姻,不是往下掉。
我是重新站起来了。
后来几个月,我的生活慢慢稳下来。
早上跑步,白天画稿,晚上做饭或者看书。
有空就去菜市场逛,跟摊主讨价还价,学着做以前没时间做的菜。
我把那几支向日葵做成了干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沈明煊的消息。
说他公司那次风波虽然压下去了,但还是伤了点元气。
说李美兰又在张罗相亲。
说他脾气比以前更差了,公司里没人敢轻易惹他。
我听着,只当闲话。
有次我在超市买鱼,远远看到张小雅。
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正在水果区挑车厘子。
男人西装革履,肚子微微发福,看上去挺有钱。
她笑得很甜,一边说话一边靠着人家肩膀。
她也看见了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眼神闪了闪,最后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我推着购物车从旁边过去,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仇人,也不是刺。
就是个路人。
一个曾经让我看清了一些事的路人。
再后来,我的第一本绘本正式出版了。
新书出来那天,编辑给我寄了样书。
我拆开快递,摸着封面上那只背着小壳往前爬的小蜗牛,手指都有点轻轻发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视频。
她戴着老花镜,凑在屏幕前看了半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是我闺女画的啊?真好看,真好看。”
我也笑。
周昕嚷嚷着要请客,非拉着我去庆祝。
饭桌上,她举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敬你。”她说,“敬脱胎换骨。”
我低头笑了笑,杯子轻轻碰过去。
“敬新生活。”
窗外夜色很深,街上的灯一盏盏亮着。
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烟火味。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夜里。
山药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手机屏幕亮起,我的人生像被谁猛地推了一把。
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
可后来才知道,塌掉的不是天,是一层早就该塌的假象。
假象没了,人才看得见路。
而现在,我坐在明亮的灯下,桌边放着新出版的书,手机里有朋友约周末逛展的消息,厨房里炖着自己爱喝的汤。
一切都很普通。
却也很踏实。
我终于不用再等谁回家,不用猜谁的心,不用拿自己的委屈去给别人的体面垫脚。
我只是我。
宋晚。
三十岁,离过婚,会画画,能赚钱,偶尔嘴馋,会在菜市场挑最鲜的鱼,也会在深夜灵感来了时对着电脑画到凌晨。
日子不算惊天动地。
可我喜欢。
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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