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忘的1988年军旅记忆
贾洪国
上篇:生死边关:1988年,遇车祸劫后余生
亚东沟夹在喜马拉雅山脉的褶皱里,海拔从团部的3000米一路攀升到帕里镇的4300米,气候从亚热带雨林到高寒草甸,一天之内能经历四季。我们这些新兵刚到的时候,连长指着沟底的亚东河说:“这条水一直流下去,就到印度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守着的,是真正的国门。
亚东边防团的生活艰苦,但有种特别的踏实感。巡逻的时候,我们沿着山脊线走,脚底下就是万丈深谷,对面山腰上能看到外军的哨所。老兵们说,咱们团的位置重要,是前哨中的前哨。我在这样的环境里扎下了根,每天出操、训练、巡逻,日子像亚东河的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着。可谁也没想到,1988年,我在这条边境线上,会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车祸造成眉宇间的一块疤痕,成了我这不平凡一年深刻的见证。
那年元月六日,天冷得邪乎。帕里镇的雪早把公路盖得严严实实,团部院子里水管冻裂了好几处,窗户上的冰花到中午都化不开。我接到通知,因为在团政治处举办的青年知识竞赛里拿了个人决赛冠军,我们直属队也得了团体第一名,要代表边防团去日喀则军分区参加比赛。消息传开的时候,连里的战友们都替我高兴,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比,给咱们特务连争光。”
出发那天,团部派了一辆山猫小车。这车在西藏的搓板路上跑起来颠得人骨头散架,可在这条线上,它已经是最好的交通工具了。原定早上九点出发,可随行的人员七长八短,等这个等那个,一直到十一点,人终于到齐。负责带队的干事跑前跑后清点人数,最后一个上车的是后勤的一位助理员,怀里还揣着一摞要送到分区签字的报表。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透过结了霜的车窗往外看,连队后边的山坡上,火葬台的经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从亚东沟到帕里镇,是连续四十多公里的盘山公路,海拔从两千多米急剧攀升到四千三百米。车子在“之”字形的山路上盘旋,每转一个弯,都能看到身后更深更险的峡谷。我们的三营驻地就在帕里镇,九连紧挨着拉(萨)亚(东)公路边。到九连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炊事班给我们临时开了小灶。九连连长李保浪陪我们一起午餐,他是陕西人,个子不高,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他是那种典型的边防连长,对战士好得没话说,可训练场上吼起来,整座山都能听见。
饭不够吃,上士又去煮面条。李连长见我碗里的饭少,二话没说,从他自己的碗里拨了半碗给我,还笑着说:“小同志,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咱们团争光嘛。”那半碗饭,我吃得很慢,心里热乎乎的。在边防上,战友之间的情谊,就是这样在一碗饭、一口水里结下来的。饭后,李连长也要去日喀则出差,便坐上了我们的车。本来准坐五人的小车,硬是挤进了八个人。我个子小,被挤在驾驶员和副驾驶靠背之间的缝隙里,腿蜷着,动弹不得。车子重新上路的时候,李连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冲我们笑了笑,说:“挤一挤暖和,帕里那边零下二十多度呢。”谁都没想到,这竟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车子过了帕里镇,进入康马县境内。那段路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公路沿着一条结了冰的河蜿蜒,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高寒草甸,冬天的草甸枯黄一片,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蓝得像洗过一样,纯净得让人想哭。车里的战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人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我蜷在那个缝隙里,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车速越来越快。
后来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我听到驾驶员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车子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公路,撞向路边的山坡。那一瞬间,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起来——山、天、地、雪,搅成一团模糊的影。汽车连续翻了三个滚,我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被甩来甩去,像一粒被筛子颠簸的豆子。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战友们的惊叫声混在一起,整个世界只剩下混乱和恐惧。
等一切停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蜷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靠背之间的那个缝隙里,身上压着不知道谁的大衣和背包。车厢已经变形了,挡风玻璃碎了个大洞,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我的脸。我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居然还能动。我从缝隙里爬出来,踩着碎玻璃站到公路上,寒风一吹,才感觉到脸上和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在流血,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可当我转过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车子侧卧在公路中间,车头已经撞得面目全非,车顶上全是撞痕。李保浪连长不在车里。他整个人从挡风玻璃的碎洞口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公路边几米外的碎石地上。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一动不动了。他的头部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脑浆四溅,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很快就被寒风吹得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他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了,可嘴角似乎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像十几分钟前给我拨饭时一样。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寒风冻住了,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我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李连长那张被血模糊了的脸,想起他分给我的那半碗面条,想起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咱们团争光”,想起他在九连连部门口笑着上车的模样。
几分钟前,他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活生生的一个人。
后来,附近的驻军和老百姓赶来救援,受伤的战友被送到康马县医院。李保浪连长当场就停止了呼吸,谁都没能把他救回来。他是陕西人,老婆孩子就生活在我们团家属队,那一年他才三十出头。我常常想,他分给我的那半碗面条,是不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他的生命以这样一种方式,延续到了我的身上。
那次车祸,我是全车人里伤得最轻的,只有几处皮外伤。连队的战友们说我是命大,是老天爷眷顾。可我心里知道,那不过是巧合,是那个窄小的缝隙恰好把我卡在了最安全的位置。倒是李连长的那半碗面条,成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此后的几十年里,我吃过无数次面条,可哪一次都没有那半碗面条的味道。那里面有战友的情分,有生死相依的托付,有一名边防军人对另一名边防军人最朴素的关怀。
那次车祸之后,身体上的伤好了,可心里的那道坎,好久好久都迈不过去。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车子在翻,梦见李连长从挡风玻璃甩出去的那个慢镜头,梦见地上的血和冰碴子。可日子还得过,巡逻还得去,边防线上的一草一木还得守着。我告诉自己,活着的人,要替走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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