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克劳斯·滕施泰特(Klaus Tennstedt,1926-1998)是在一间霓虹闪烁的直播间,我们本打算讨论他爱听什么唱片。一定是前期沟通时翻译导致了误解,从东德的断壁残垣中过来的克劳斯既不了解西方的新唱片也不在意。他只想花一个小时聊聊音乐。

那次会面让我受了一番洗礼,并非因为克劳斯的德英语混合的漫谈,而是他那道专注的光芒,将我脑海中的所有杂念一扫而空。

他对乐团也有如是魔力。克劳斯就任伦敦爱乐乐团首席指挥时,面对的是一群压力山大的弦乐手和救世军般的铜管乐手——他们不仅意见分歧,甚至彼此厌恶。克劳斯一大早邋邋遢遢地走进排练厅,一只鞋带没系好,嘴里叼着烟屁股,然而他棒下的乐声却如脱胎换骨。乐手们不敢相信这音乐是自己奏出的。“我们简直变成了维也纳爱乐,”有人感叹道。这并非指挥棒的功劳,而是指挥本人的魅力。“克劳斯的指挥技巧并不出众,”一位年轻指挥家评价道,“但他的音乐……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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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斯·滕施泰特,摄于1991年。视觉中国 图

指挥艺术九成在于经营形象。阿巴多和穆蒂的燕尾服永远剪裁一流;索尔蒂让后排乐手闻风丧胆;布列兹故作法式漫不经心;小泽征尔则顶着披头士发型——个个都极具镜头感。而滕施泰特眯着眼,戴着埃里希·昂纳克式的眼镜,衬衫转眼间就被汗水浸透,他挥舞双臂的模样活像个溺水的流浪汉(一位评论家说他“像只发疯的鹳鸟”)。他沉迷于乐谱之际,在指挥台上无暇顾及风度。他太有活人感了,无法复制,独一无二。

华纳公司2026年3月推出一套41张CD的合辑,以纪念滕施泰特百年冥诞。他本人71岁就离世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烟酒无度。他喜欢大车但车技不佳,坐飞机时总盼着和空姐发生艳遇。除了音乐之外,他做任何事都杂乱无章;但在音乐领域,他却要求极致精准,并倾注全部心血。他曾命令伦敦爱乐乐团的乐手们回家去“研究自己的私处”,整崩了一票标准英式扑克脸。我想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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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施泰特作品合辑

作为哈勒(他常提醒那是“亨德尔的故乡”)一位乐手的儿子,克劳斯原本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小提琴手,但因手部畸形被迫放弃拉琴。当时还是十几岁少年的指挥家库尔特·马祖尔建议他试着当个指挥。马祖尔曾听见克劳斯的母亲抱怨:“你怎么不学学库尔特?”当马祖尔成为政坛宠儿时,克劳斯却得罪了党内大佬,被流放到海滨小镇施韦林。马祖尔向昂纳克求情,让克劳斯离开。45岁重获自由时,克劳斯唯一能找到工作的地方是在偏远的海军城镇基尔。

一位加拿大伯乐发现了他。他在多伦多的首演如此耀眼,以至于美国五大音乐厅都争相发来邀约。克劳斯随即精神崩溃,休养了一年。“正是那时,我发现了马勒,”他告诉我,“马勒也曾饱受精神折磨。”

他绝口不提的悲剧,是他的女儿自杀身亡。克劳斯自责不已,在马勒的艺术歌曲《儿童之死》中寻找意义,并在贝多芬的音乐中寻找救赎。赫伯特·冯·卡拉扬盛赞他是“最后一位真正的乐队指挥”,并邀请他执棒柏林爱乐乐团。但当卡拉扬询问滕施泰特对自己新录的理查德·施特劳斯唱片有何看法时,耿直的克劳斯逐一列举了其中的每一个错音。此后他再未受邀。

1980年代马勒复兴浪潮中,他为EMI录制了一套交响曲全集,并用版税买了一辆梦中情车劳斯莱斯。次日清晨在基尔,他发现德国邻居刮花了新车。此后他们每天都这么做,直到他卖掉爱车。

癌症侵蚀了他的喉管,使他无法长时间工作。每次他步入皇家节日大厅,观众都会起立欢呼。包厢外飘扬着一条横幅:“欢迎回来,克劳斯!”伦敦再没有哪位指挥家获得过如此盛大的欢迎。

对手们在私底下对他冷嘲热讽,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雄鹰指挥卡洛斯·克莱伯在电视上看过滕施泰特指挥的马勒作品后大为倾倒。“从不耍小聪明,从不敷衍了事,从不刻意,”克莱伯写道,“一片真心。”

当滕施泰特的演出取消越来越频繁,我便从不错过他的马勒《第八交响曲》的每一场管弦乐排练,因为我知道,将来再也听不到如此通透的演绎了。他接受了牛津大学授予的名誉博士学位,作为回报,他排练了牛津学生管弦乐团。1994年6月的一个上午,他对我倾诉了内心的脆弱与担忧。随后,他带领学生们排练了卡尔·玛利亚·冯·韦伯的一首十分钟序曲,那场排练令在场学生终生难忘。结束后,他轻声自语:“我还能再指挥吗?”

他再也没有执棒。1998年1月,克劳斯·滕施泰特在家中去世,享年71岁。我深知世上再难出现他的同类。他完美诠释了天赋异禀者与后天努力者之间的鸿沟。克莱伯,或许还有年轻时的卡拉扬,是唯二能与他比肩的指挥家。

尽管华纳唱片公司的这套全集不可或缺,但其中弥漫着朝九晚五的录音棚痕迹。天才的音乐需要现场氛围的烘托,最好是在夜幕降临之后。网络上仍有遗珠:油管上有大都会歌剧院版《费德里奥》,张力满溢;还有明尼苏达交响乐团演绎的马勒现场版,以及柏林爱乐乐团那超凡脱俗的布鲁克纳;坦格伍德音乐节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终幕令人魂牵梦萦。每当我想起克劳斯,脑海中只会浮现一个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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