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系依据福州民间传说改编而成。望诸君以理性之态观之,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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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第一次听到“20路车闹鬼”的传言,是在福州一家老牌线面店的早餐桌上。

那天他刚上早班,隔壁桌两个老福州人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聊得热火朝天,他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二十路”“九几年”“坪山那边”。出于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职业敏感,他端着线面碗凑了过去。

“你们说20路车怎么了?”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吧?”陈默点头。老人叹了口气:“20路,那条线啊,八字轻的人晚上别去坐,尤其快到坪山那一带……”

另一个老人突然打断他:“老李,小孩子家,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叫老李的老人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说:“你要是真想听,去公交三公司找个叫程德明的老师傅,就说是坪山线面上老李让你找的。他要是愿意讲,你就听。”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了采访本上,但接下来的一周,他始终没能打通公交公司的电话。直到第八天,他换了个思路,直接打了20路车队的调度室。

接电话的是一个嗓音沙哑的中年女人,听陈默说要找程德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

“程师傅啊……”女人低低地说,“你找他有事?”

“我想采访他,关于20路车以前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女人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让陈默愣在原地的话:“程师傅五年前就退休了,你去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找他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他退休前,连着三年没开过夜班车。”

陈默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找到程德明家的。

福州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密,他撑着伞穿过总院后面那条窄巷子,在几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302室的门虚掩着,他用指节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个老人迟缓的脚步声。

程德明比他想象的要老得多。资料显示他今年六十七岁,但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榕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看见陈默手里的录音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电视台的?”

“导演,拍纪录片的。”陈默递上一根烟,“坪山的老李让我来找您,说说九几年那趟车的事。”

程德明接过烟,却夹在指间没点。他转身走进屋里,陈默跟了进去,一股浓烈的艾草味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还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燃了一半,火光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老人在藤椅上坐下来,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正准备再问一遍,程德明忽然说话了。

“你多大了?”

“二十八。”

“年轻。”老人把烟夹到耳朵上,“年轻好,年轻人阳气重,听了这种故事晚上回去能睡得着。”

屋里只有长明灯的火光,雨水的潮湿气息混杂着艾草和香灰的味道,让陈默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他正坐在时间的缝隙里,等待一个被封存多年的秘密被重新打开。

程德明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水,望着关公像的方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那是九八年的事。九八年,六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我闺女中考的最后一天。”

他说那晚他跑的是末班车。

按规矩,20路末班车晚上十点从火车站出发,沿八一七路一路向南,穿过鼓楼、南门、台江,最后到师大。全程十一个站点,正常跑下来四十分钟左右。那天的前半程一切正常,车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乘客,该下的下,该上的上。到洋头口站的时候,车上还剩一对年轻情侣和一个提蛇皮袋的老妇人。

等车子压过闽江大桥,到了仓山地界,车厢里的乘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默听到这里,发现程德明的右手开始微微发抖,那条干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过了桥就是仓山,下一站是坪山。”程德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一把沙子,“我在坪山站停了一下,照例开后门看了看车厢,确实没人了。我按下关门键,刚要起步,天一下就黑透了。”

“那会儿本来就是晚上。”陈默说。

“我知道是晚上。”程德明转过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的意思是,那种黑不是夜里该有的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一块黑布从天上一把扯下来,把整个世界都包进去了。连路灯的光都看不见,只有我的车灯亮着,两道光柱照出去,照不到五米就没了。”

陈默打开录音笔,程德明看了一眼那个闪着红光的设备,没有阻止。

“然后就开始下雨了,”老人继续说,“大暴雨,雨刷开到最大档都刮不干净。我心想下这么大的雨也好,路上没人,早点跑完早点收车回家。可我开着开着,发现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程德明闭上眼睛,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跑了一遍那趟永远跑不完的夜路。

“我跑了十几年20路,这条线上每一个坑、每一棵行道树、每一个红绿灯的秒数,闭着眼睛我都能说出来。可那天晚上,从坪山站出来之后,我开了整整十五分钟,一个站牌都没看见。上三路全长不到两公里,正常跑完也就三分钟,我开了十五分钟,路两边还是一片漆黑。”

“你能看到路边有什么吗?”陈默问。

“什么都没有。”程德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房子、树、电线杆、路灯,全都没有。车灯照出去的地方,全是平的,像是开在一片荒原上。可我明明在上三路,两边应该是居民区和学校,就算半夜关了灯,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抓起搪瓷杯猛灌了一口水,水从杯沿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背心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开始慌了,”他说,“我一脚油门踩到底,20路那车旧归旧,跑起来不慢,我心想不管怎么样,只要一直往前开总能到师大。可你知道吗,最邪门的事情来了——码表指针稳稳指着六十,可我感觉车子根本没在动。”

“没在动?”

“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人在车上,车也在跑,发动机声音轰轰的,可周围的黑暗一点变化都没有,车灯扫出去永远是那片灰蒙蒙的雨幕,永远是一样的画面。你开一分钟是这个样子,开十分钟还是这个样子,你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正开着车在地狱里兜圈。”

程德明说到这里,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陈默:“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彻底被吓到的吗?”

陈默摇头。

“在那种鬼地方开了快二十分钟后,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后视镜里,车厢的灯还亮着,”程德明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驾驶座后面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陈默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过,坪山站之后我看了车厢,一个人都没有。车门全程没开过,那个位置我之前也检查过,是空的。”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车子跑到那种地方之后,我的注意力全在前面,根本没往后看。直到那一眼——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头长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住了,看不清五官。裙子是那种很旧式的红,像是褪了色的,车里的灯照在她身上,颜色发暗。”

陈默忍不住问:“你后来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程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太害怕了反而豁出去了,我喊了一声‘姑娘你到哪里下’。喊完之后,车子里的灯忽然开始闪。不是那种坏了的有规律的闪,是那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灯光一口一口吃掉。每闪一下,车厢里就暗一点,到最后几乎全黑了,只有仪表盘那几个数字还亮着,绿莹莹的,照得我整个脸都是绿的。”

“然后呢?”

“然后车子突然猛地往前一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磕出一个口子,血一下就流下来了。我来不及擦血,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喉咙。

“怎么着?”陈默屏住呼吸。

南门大榕树。”程德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怎么到的南门,八一七路上的红灯就在前面亮着,旁边大众电影院散场的人正往外走,霓虹灯照得整条街都是亮的。雨停了,一滴雨都没有,地上是干的。”

程德明解开背心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发白的疤痕,像是烫伤的痕迹。

“我哆嗦着下车,靠着车门抽烟。抽了半根,手才不抖了。这时候一个人走过来,问我借火。我帮他点了烟,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老人把搪瓷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借火的人说,今晚根本没下过雨。”

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次没有任何风。

陈默竖起衣领,从程德明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福州盛夏特有的湿热,他站在巷口点了根烟,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脑子里全是程德明那些断断续续的描述——“穿红裙子的女人”“高速倒转的码表”“像荒原一样的上三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直接回北京,而是去了福建省档案馆。

花了大半天时间翻检九八年左右的旧报纸,在《福州晚报》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的社会新闻版,他找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公交司机深夜惊魂,20路车迷路半小时》。报道里没有提红裙女人,只含糊地用了“司机称遭遇离奇路况”这样的措辞,被挤在角落里的寻人启事旁边,毫不起眼。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他在档案馆的微缩胶片里无意中翻到的一则更早的新闻——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二日,仓山上三路靠近师大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夜行货车因雨天路滑失控,撞上一名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报道说死者当场身亡,身份不明,事发地点距离坪山公交站不到三百米。

陈默把微缩胶片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拿出手机,想给程德明打个电话,却发现昨晚录的那段音频文件在播放到“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录进了一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极了老式收音机在雷雨天的动静。

他把电话拨过去,那头的程德明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找到了?”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程师傅,九五年坪山附近……”

“我知道。”程德明打断了他,“那个新闻我见过。但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老人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缓慢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下车抽烟的时候,在车门旁边捡到了一样东西。一片湿漉漉的榕树叶,和一根很长很长的,红头发。”

窗外,福州的天又暗了下来,一场新的暴雨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