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拿到那份鉴定报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只有最后那一行结论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排除他为生物学父亲。
排除。
多专业的词儿啊。冷冰冰的,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剜进心窝子里。
我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出了鉴定中心的大门。外头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可我就是觉得冷。街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电动车嘀嘀地按着喇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可我的世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塌了。
十二年。
我养了整整十二年的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手还是抖得厉害,打火机摁了好几回才点着。烟雾呛进肺里,我猛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八岁的大老爷们儿,蹲在大街上哭,路过的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看我。
顾不上了。
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没怀疑过。这怀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好几年了,只是我一直不敢去碰它,每次一想起来就自己跟自己说,别瞎想,别作孽,孩子就是你的。可这根刺不会因为你不碰它就消失,它就在那儿,时不时地扎你一下,让你疼。
最初有这个念头,是儿子五岁那年。我爸妈从老家过来看孙子,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了一句,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你。我当时还跟我妈急了,说妈您别胡说八道,孩子小呢,长开了就像了。
可我妈那句话就像颗种子,种在那儿了,慢慢地生根发芽。
儿子上小学以后,学校里填各种表格,有一栏是血型。我想起来我自己是A型血,我老婆张秀兰是B型血,儿子填的是O型。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有一天闲着没事,上网查了一下,A型和B型的父母,确实能生出O型的孩子。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疑神疑鬼。
可后来又有一回,我带儿子去参加公司组织的亲子活动。同事们都带着孩子,大家在那儿比谁家孩子长得像爹。有个嘴快的女同事看了看我儿子,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老李,你儿子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啊,是不是像妈妈多一点?
我当时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头却咯噔了一下。
回家以后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没底。我儿子李明轩,单眼皮,皮肤白,鼻梁高,嘴唇薄。我是双眼皮,皮肤偏黑,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也不算薄。他妈妈张秀兰倒是皮肤白,可她是双眼皮,嘴唇也厚。这孩子单眼皮随了谁?我爸妈,她爸妈,往上数三代,就没有一个单眼皮的。
我跟自己说,不能这么想,隔代遗传的事儿多了去了。
可这种事,一旦起了疑心,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就像你明知道杯子里头可能有个苍蝇,你就是不敢喝那口水。
我把这事儿跟我最好的哥们儿王建国说了。王建国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那种交情。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兄弟,这事儿你可想清楚了,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说,我不想清楚,我这辈子都过不踏实。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要做那玩意儿?亲子鉴定?
我点了点头。
他说,那玩意儿私做犯法不?
我说,我不让她知道就行。我去问过了,现在有那种隐私亲子鉴定,不用通过什么机构,自己提供样本就行。
王建国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他说,那行。不过我劝你一句,不管结果啥样,别冲动。想想这么多年,秀兰对你咋样,对孩子咋样。有些事儿,翻出来了,家就散了。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我真拿到结果以后,什么道理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她骗了我十二年。
十二年。
我不是没对她好过。结婚这十几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她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三千来块钱,我从来没让她往家里拿过一分。我自己在工地上当工长,风吹日晒的,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天闲。可我觉得值,一个大老爷们儿,老婆孩子热炕头,再苦再累心里也舒坦。
我对她怎么样,街坊邻居有目共睹。她娘家那边但凡有点事儿,我都是第一个到。她爸住院那回,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连她亲弟弟都没我伺候得好。
她对我呢?说实话,也算不错。做饭洗衣带孩子,一样不落。逢年过节给我买衣裳,从来不看价钱。我胃不好,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我熬小米粥,熬了十几年。
可这一切,在那个报告面前,全变味了。
孩子不是我的。
那我这十二年,算什么?
我给她打工?我替别人养儿子?我他妈就是个冤大头?
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小旅馆里,谁的电话也不接。手机里攒了几十个未接来电,有秀兰的,有我妈的,有王建国的。我全给摁了,一个没回。
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银行把家里那张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那张卡是我们家的生活费卡,每个月我把工资打进去,秀兰从里头取钱过日子。卡里还有六万多,我一分没留。
取完钱,我又去了一趟营业厅,把手机号换了。然后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一个人喝了个精光。
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用那个还没注销的旧号,给秀兰发了一条短信。
就一句话:孩子的事我知道了。从今天起,生活费停了。
发完我就关了机,把卡拔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痛快极了。就像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痛快也就那么几秒钟。
过了那股劲,心里头剩下的,全是空。
头一天,劲儿还没过。我在街上晃了一整天,看什么都不顺眼。路过学校的门口,看着那些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心里头就堵得慌。以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举着矿泉水或者水果,等儿子出来。他一出来就扑上来喊爸爸,那种感觉,别提多美了。
可现在呢?
我一个光杆司令,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晚上我又找了个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一直没开机,反正开了也不知道打给谁。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明明有家,可那个家跟你没关系了,你反而觉得轻松了。像背了好多年的一个包袱,突然卸下来了,肩膀上轻了,可心里头也空了。
第二天,那股痛快劲儿就散了大半。我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想儿子小时候的模样。他生下来才六斤二两,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我抱着他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么大个人,抱个六斤多的孩子,感觉像捧着一块豆腐,怕摔了。他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我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他发高烧,我跟秀兰大半夜抱着他去挂急诊,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一步都没敢离开。
这些事儿,都是真的。
可这孩子,不是我的。
这些感情,算什么?
我想不清楚。越想越乱。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扛不住了,开了机。
手机跟疯了似的,叮叮当当响了足足有一分钟。未接来电几百个,短信几十条。我一条一条地看,大多数是秀兰发的。一开始是问我在哪儿,后来是求我回家,再后来是哭诉说不论什么事回家说清楚。最后几条,好像是放弃了,只说孩子病了,在住院,让我回去看看。
孩子病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儿子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小脸,单眼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站住了。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来了。他病了,住院了,那么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他妈妈。他会不会想爸爸?他会不会问爸爸去哪儿了?
我站在旅馆房间的门口,两只手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走了。
我没回家,先去了医院。在市人民医院的儿科病房,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推门进去。
秀兰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就坐在儿子的病床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着,几天不见像老了十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哭。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目光转到病床上。
儿子睡着了,手上扎着吊针,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说,爸爸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就那么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我说,爸爸有事,出了趟远门。
儿子说,妈妈说你手机坏了,打不通。
我说,嗯,坏了,刚修好。
儿子说,爸爸我头疼,可疼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还在发烧。我说没事,爸爸在,一会儿就不疼了。
儿子嗯了一声,又闭了眼。小孩子就是这样,生病了难受,但只要最亲的人在身边,就能安心。他不知道的是,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他最信任的人,刚刚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可能不是他的爸爸。
可他还是叫我爸爸。
我还是觉得他是我的儿子。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也没工夫想。
那天晚上,秀兰让我回去休息,她守夜。我没同意,让她回去,我留下。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收拾了东西走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守着儿子,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心里头那些恨啊怨啊,好像也跟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到底,却落不进土里。
半夜儿子又烧起来了,我去叫了护士,护士给打了退烧针,折腾了半个小时才又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小脸,心里头无数次想,如果他不是我的,那他是谁的?
秀兰结婚前有过一个男朋友,这个我知道。她跟我说过,那个人是她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了三年多,后来那人出国了,就分了。分手后半年,她跟我相亲认识的,处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
结婚后七个月,儿子出生了,七斤二两。当时我妈还说这孩子足月了,不像是早产儿。我没在意,觉得孩子健康就行,早不早产的无所谓。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我以为不重要的事儿,其实每一件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可我宁愿永远不知道那个真相。
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是肺炎。秀兰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孩子住院的消息,从老家赶了过来,非要替我守夜。我说不用,我妈说你这个犟种,自己身体也不好,再熬坏了怎么办。
我妈来了以后,看见儿子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像咱家人。
她这话是对我说的,声音不大,刚好让旁边的人听不见。
我没接茬。
我妈又说,你是不是又跟你媳妇儿闹别扭了?我看你俩前两天不对劲。
我说没有。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吵架,日子是能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我没说话。有些话,我不能跟我妈说。她六十多岁的人了,要是知道孙子不是亲生的,非气出个好歹不可。
儿子出院那天,我把他送回家就出来了。我说工地上有事,这几天不回来了。秀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出来以后去了王建国那儿。他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我去的时候他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拆变速箱。看见我来了,他从车底下钻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我领到后面的小屋里。
我把事儿跟他说了。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
抽完一根烟,他才开口,说,你准备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手里那份东西,能当证据不?
我说,能。
他说,那你要是想离,这事儿她理亏,孩子她带走,房子车子你们一人一半,你也不算吃亏。
我抽了口烟,没吭声。
他又说,要是不想离,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说,当没发生过?你说得轻巧。
王建国说,我说得轻巧?我这是在替你着想。你离了,再找一个,能比秀兰强?你也不想想,你都三十八了,带着个离异的名声,还拖着一个判给你的孩子?
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王建国说,孩子是不是你的,在你心里头已经定了。可在你亲戚朋友眼里头,在你同事街坊眼里头,那就是你的儿子。你养了他十二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那是你儿子?你离了婚,把他扔给秀兰,人家背后会怎么说你?
他这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周围那些人会怎么说我?他们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男人离了婚,不要老婆也就算了,连儿子也不要了。那得多狠的心肠。
可我要是把孩子要过来,这孩子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养?
我要是把实情说出来,那秀兰的名声就全完了。在这个小城市里,这种事传出去,她根本没法做人。
我恨她归恨她,可要说让她身败名裂,我下不去那个手。
王建国看我半天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说,兄弟,这事儿你得想清楚。不管你想怎么处理,都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我说,我已经冲动了。我把生活费停了。
王建国一愣,说你停了生活费?那你让她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我说,她又不是没长手,上了班呢,一个月三千多,养活她自己和孩子够了。
王建国说,三千多够干什么的?孩子上学不要钱?看病不要钱?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女人孩子置气,不嫌丢人?
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王建国说,行行行,不是你的,你占理。可你想想,你俩过了十几年,就没有一点感情?为了一个结果,就把所有东西都否了?
我没说话。
王建国又说,还有那孩子,他跟你有仇?他管你叫了十二年的爸爸,你养了他十二年,这份情真的就不作数了?
我说,作什么数?他又不是我的种。
王建国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做得那么绝,你早把那份报告拍她脸上了,还用得着一个人躲出去?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心里头更烦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工地,也没回旅馆,在王建国的修车铺后面凑合了一宿。铺子里头有股机油味,熏得我睡不着。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车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事儿。
想的最多的,是我刚知道秀兰怀孕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秀兰跟我说她好像有了。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就拉着她去医院检查。确认怀孕以后,我那个激动啊,当天晚上就给我妈打电话报喜。我妈在电话那头也高兴,说好好好,咱们老李家有后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孕期。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再累再晚,回家也要给秀兰按按腿,揉揉脚。她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我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我一个大男人,以前连面条都煮不好,硬是学会了煲汤、炒菜、蒸鱼。
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我说他怎么这么丑。护士笑了,说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呢?
那些幸福的画面,全都被那张鉴定报告烧成了灰。
我想着想着,就想起一个事儿来——那个鉴定报告上的样本,是我偷偷取的。我用的是儿子的牙刷,在他的牙刷头上刮了些牙垢,装在一个密封袋里。我自己的是采的指尖血。把两份样本寄出去以后,我等了整整七天。那七天里,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既想知道结果,又怕知道结果。
结果还是来了。
不是我的。
这三个字就像烙铁,烙在心上了,这辈子都抹不掉。
我在王建国那儿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关了机,谁也没联系。王建国媳妇儿给我们送饭,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显然是知道了些事儿。我也不在乎了。
第四天,王建国跟我说,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事儿总得解决。
我说,怎么解决?
王建国说,两条路。一条,你回去跟她摊牌,该离离,该分分。另一条,你回去好好过日子,把那份报告烧了,就当没这回事。
我说,你觉得我选哪条?
王建国说,我要是你,我也选不出来。可你总得选一个。
我说,我再想想。
王建国说,你慢慢想,但有一件事你得办。孩子的生活费你先把卡恢复了,孩子不管是不是你的,他是无辜的。
我没接话。
王建国又说,还有,秀兰打了你好几回电话打不通,打到我这儿来了。她让我跟你说,她想跟你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王建国说,你不谈,这事儿就永远搁在这儿。你能躲一辈子?
我没言语。
那天下午,我从王建国家出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地。工地上在赶工期,工头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去。我也确实需要找点事干,不然满脑子都是那点破事,快疯了。
工地上杂事多,忙起来就不想别的了。我带着一帮工人扎钢筋、浇混凝土,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跟工人们一起吃饭,喝两口小酒,听着他们扯闲篇儿,倒也能混过去。
可一停下来,那些念头就回来了,赶都赶不走。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工地宿舍里躺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我丈母娘。
丈母娘姓刘,一辈子在小县城里过日子,是个说话办事都利索的老太太。她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在这个工地,大老远坐公交车过来的。
我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坐起来。
丈母娘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也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说,李明,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穿上鞋,跟她出了宿舍。工地的院子里堆着钢筋和水泥,到处是建筑垃圾,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丈母娘也不在意,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看着我说,你跟秀兰咋回事?她在家天天哭,孩子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咋说。你丈人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我说,妈,这事儿你别管了。
丈母娘说,我不管?我女儿受了委屈,我当妈的不该管?
我没说话。
丈母娘说,是不是因为你怀疑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一愣,没想到秀兰连这个都跟她妈说了。
丈母娘看我那个表情,叹了口气,说,秀兰跟我坦白了。她说你这个月没给家里打钱,也没回家,还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她就猜到了。
我冷笑了一声,说,她当然猜到了,她比谁都清楚。
丈母娘的脸色变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你不明白?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亲生的。她瞒了我十二年,妈,十二年。
丈母娘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可能。
我把那份鉴定报告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这份报告我贴身揣了快半个月了,都快被我揣烂了。
丈母娘接过去,凑近了看。她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上面的字。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手也开始抖,抖得那份报告哗哗响。
她说,李明,你别急,妈回去问秀兰,这事儿一定得弄清楚。
我说,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
丈母娘说,就算是这样,你也得给秀兰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俩过了十几年,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我说,她要是早跟我说,我会不坐下来好好说?她瞒了我十二年,这让我怎么好好说?
丈母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丈母娘这些年对我确实不错,每次去她家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逢人就夸女婿好。她是个好人,可她女儿做的这件事,让我没法原谅。
那天晚上丈母娘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不管咋样,你还是回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我没答应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还是没回家,也没见秀兰。生活费也还是停着的,一分没给。我妈打电话问过我几次,我都没说实话,只说工地上忙,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我妈说,你再忙也不能不着家啊,秀兰一个人带孩子,你不心疼?
我没吭声。
我妈又说,你是不是跟秀兰闹别扭了?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你是个男人,多让着点儿。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灰蒙蒙的日光灯。
让着点儿?
我让了十二年,让出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来。
再过了一个星期,我还是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想秀兰,是因为儿子。
他出院以后,我一直没去看过他,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可他给我打过好几个,用的他妈妈的手机。我都没接,后来干脆把他们娘俩的号码都拉黑了。
有一天我忍不住,偷偷去学校看了他一回。放学的时候,我躲在学校对面的一个快餐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校门口。没多大工夫,儿子从里面出来了,跟几个同学一起,背着个大书包,蹦蹦跳跳的。
他在几个同学里头个头算小的,白白净净的,单眼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他越长越不像我了,可他还是我儿子——不对,他是我养了十二年的孩子,不是亲生的。
我看见他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大概是在找有没有人来接他。以前都是我或者他妈妈来接的,后来我跟他妈说了那些话以后,可能再也没人接他了。
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有些失望,低着头,跟着同学走了。
我在快餐店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下就湿了。
我养了十二年的儿子,以后可能不是我的了。
那天回到工地,我一整晚都没睡着。我想了整整一夜,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想的最多的是,这十二年到底算什么?我跟秀兰的感情算什么?我对儿子的感情又算什么?
如果那个报告是真的,那这十二年就是一个笑话。
可我骗不了自己,这十二年的点点滴滴,都是真的。儿子第一次叫爸爸时的激动,他第一次考一百分时的骄傲,他生病时我的焦虑和心疼,都是真的。我对秀兰的感情,我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干活的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这些真的东西,就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全都不算数了?
我说不清楚。
那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亲子鉴定给出来的那个结果,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它真的能把我跟孩子之间所有的感情一笔勾销吗?
如果明天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那我还会把他们当爸妈吗?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会。因为他们是养大我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血缘不血缘的,真到了那个份儿上,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可轮到我自己身上,这道坎又怎么都过不去。
说不清,理还乱。
我想不明白,就继续拖着,一天一天地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丈母娘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秀兰一起来的。
我看见秀兰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
丈母娘这回没给我好脸色,一进门就指着我说,李明,你躲了快一个月了,你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我没躲,我在干活。
丈母娘说,你干活不回家,不接电话,不给生活费,你这是人干的事儿?
我说,你们先走吧,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丈母娘说,不谈?我告诉你李明,今天不谈也得谈。你丈人爸因为这事儿住了院,你倒好,在这儿躲清闲。
我一听老丈人住院了,心里头一紧,嘴上却硬着说,他住院了你不去陪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丈母娘说,我叫来了救护车,还得陪着?我不来这儿把事儿弄清楚,你姐夫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
秀兰从进门就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站在她妈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着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我心里头又气又恨又有点不忍,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看见秀兰那个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就往上蹿。
你瞒了我十二年,现在倒知道装可怜了?
我说,行,要谈是吧?那就在这儿谈。
丈母娘拉了把椅子坐下,秀兰还站着。我说你也坐吧,别站着了,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秀兰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还是低着头,不看我。
我掏出那份鉴定报告,拍在桌子上。我说,这是我做的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你们有什么话说?
丈母娘拿过那份报告,翻开来看了看,然后递给秀兰,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家做的鉴定。
秀兰接过报告,手是抖的。她看了那上面的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到报告上,把那些字洇湿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
丈母娘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说秀兰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
秀兰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李明,孩子是你的。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你说什么?
秀兰说,你寄的那份样本,我换了。儿子牙刷上的牙垢,我换成了别人的。所以你去做鉴定,结果才是不匹配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丈母娘也愣住了,拉着秀兰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你疯了?我说,你换样本?你为什么要换?
秀兰哭着说,因为我怕。我怕你做了鉴定,发现孩子是你的,你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你不会心疼我,不会心疼这个家。我只有让你以为孩子不是你的,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不能失去我们,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在乎这个家。
我听她说完这些话,血液一下子全涌到头顶上。
你说什么?你为了让我重视你,故意让我以为孩子不是我的?
秀兰哭着点头,说我知道这么做很过分,可我没办法了。这些年你越来越不在乎我,你在家里就知道看手机,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上心。我觉得自己就像你雇的一个保姆,除了带孩子做饭,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我想让你在乎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你以为孩子不是我的,我会更在乎你?你什么逻辑?
秀兰说,我查过了,很多人都是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的。我想让你尝一尝失去的滋味,等你难受够了,我再告诉你真相。我以为你过几天就会撑不住,会来找我谈,会跟我吵,跟我闹。可是你直接走了,不接电话,不回家,连孩子都不要了。我等了快一个月,你一点要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被她这番话气笑了。真的气笑了。我活了三十八年,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我说,你为了让我尝失去的滋味,你就编出这么一个大谎来?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我蹲在大街上哭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看着孩子不敢认是什么滋味吗?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些事,我在工地上差点出安全事故?
丈母娘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我们俩,脸上的表情跟看鬼片似的。
秀兰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你会撑不住,会回来找我,可你没有。你走了以后,孩子每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没办法回答他。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回,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你妈来看孩子,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你活该。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凉薄。可我当时真的气疯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秀兰听我这么说,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丈母娘实在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把她女儿搂在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冲着我说,李明,你说话别那么伤人。秀兰是做错了,可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为了这个家?她差点把这个家毁了!
丈母娘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骂她打她都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把孩子的生活费恢复了,孩子不能没有你这个爸。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孩子是你的。那份报告是假的。
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晕。
如果秀兰说的是真的,那孩子是我的。我怎么知道她这次说的是真的?她骗了我一次,就能骗我第二次。说不定这次也是骗我的,只是想把我哄回去而已。
我说,你说样本换了,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秀兰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说她可以再做一次鉴定,这次一起来,当着面取样,送去她找的一家鉴定中心。不信的话也可以换一家。
我说,我凭什么信你第二次?
秀兰说,凭这十二年。凭我是你孩子的妈,凭我是你媳妇儿。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丈母娘在旁边说,李明,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做个担保。秀兰要是再骗你,我这条老命赔给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这又不是你的事儿。
丈母娘说,怎么不是我的事儿?你们俩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秀兰做错了,你生她的气,应该的。可你不能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不管鉴定结果怎么样,他是你养大的,你就是他爸。
我被她们娘俩这么一闹,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我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可我转念一想,如果秀兰这次说的是真的呢?我一气之下跟她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她,我以后就连儿子都见不着了。那个叫我爸爸的孩子,我以后可能就再也听不到他叫我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那个软肋又被戳中了。
我说,行。再做一次鉴定。这次你什么都别想动,我要盯着取样。
秀兰点头如捣蒜,说好,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丈母娘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非得闹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们回去。我说让我再想想。秀兰想说什么,被丈母娘拉住了。丈母娘说行,你想你的,等你想明白了再说。孩子那边我先帮着照看,你好好的,别想不开。
她们走了以后,我站在工地的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堆积木散落在黑暗里。风从工地的空地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我抽着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我把秀兰说的话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兄弟,再来一次!
电话里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信她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不信,你就不接这个茬,直接起诉离婚,证据确凿,她没话说。你要是信,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去做那个鉴定。
我说,万一她又骗我呢?
王建国说,那你就认栽,说明你这辈子就该栽在她手里。
我说,你这叫什么话?
王建国说,实话。你就问问你自己,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你要是想,你就去做那个鉴定。你要是压根儿就不想要了,那你就别做,直接离。离了以后你再找一个,甭管能不能生,反正你是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我说,你让我离了我上哪儿找去?
王建国说,那就别离。去做鉴定,回来过日子。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王建国又说,再说了,你看你儿子那长相,单眼皮,像谁?你们家往上数三代没有单眼皮,秀兰家也没有。你说这孩子不是你的,那他能是谁的?秀兰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得着使这苦肉计?
王建国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脑子里那把锁。
是啊,儿子长得像谁?
秀兰说她把人家的牙刷换了,换成一个单眼皮的人的。可那个人是谁?秀兰说不上来,只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一个在商场卖化妆品的,上哪儿弄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牙刷去?
除非她说的那些话,全是编的。
那个鉴定报告,也许本来就是真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那个好不容易被打开的口子,又合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反复琢磨这件事,像个魔怔了的人一样。
工作也没心思干了,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被老板骂了一顿。老板说你不想干就滚蛋,有的是人想干。我没跟他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骂。
这期间秀兰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她发短信来,问我想好没有,什么时候去做鉴定。我没回。
我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我丈母娘找她了,把事儿都跟她说了。
我赶紧说,妈你别听她们瞎说。
我妈说,你丈母娘都跟我坦白了,秀兰那丫头犯了糊涂,做了错事,可她现在知道错了。你一个大男人,该大度的时候得大度。
我说妈你不懂。
我妈说,我怎么不懂?你和秀兰过了十几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要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能跟你过这么久?她能把你们家照顾得这么好?
我说不过我妈,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我妈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是啊,秀兰是什么样的人?她要是那种有外心的人,这十二年里头有的是机会。可她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偶尔跟同事出去吃个饭,从来不在外头过夜。手机也没设过密码,我随便看。她要是真有什么瞒着我,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可她换了样本,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如果她心里没鬼,她为什么要换?
这个念头一出来,另一个念头也跟着出来了——如果她心里没鬼,她可以用一个光明正大的鉴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偷换样本,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除非那份报告本来就是真的,而她换样本,是为了掩盖真相。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有道理,又说不上来哪个更可信。
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再去搞一次鉴定,这回我自己操办,万无一失。
我没有告诉秀兰,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建国。
我先去了一趟医院,找了一个熟悉的医生,是个外科医生,姓赵,以前跟我一起吃过饭,算是有点交情。我跟他打听亲子鉴定的事,他说正规的司法亲子鉴定必须所有人到场,拍照存档,还要提供身份证明,程序复杂得很。但有一种个人隐私亲子鉴定,就是我上次做的那种,匿名就可以弄,不需要到场,但那个鉴定结果没有法律效力。
我说我不要法律效力,我就要一个结果。
赵医生说那你网上找鉴定中心就行,自己去咨询,找有资质的。
我说不敢在网上随便找,万一碰到不靠谱的呢。
赵医生说那你问王建国,他认识人。
我回去找到王建国,问他认识什么人。王建国说你还要做?孩子是不是你的你自己不清楚?
我说这事儿必须弄清楚。
王建国叹了口气,说行,我帮你弄。
王建国帮我找了一家鉴定中心,在省城。规模还挺大,手续也正规。我让王建国帮我约了时间,没跟秀兰打招呼,一个人坐大巴去了省城。
到了鉴定中心先登记,工作人员问我要做什么类型的鉴定。我说个人隐私亲子鉴定,匿名的。工作人员说行,你采好样寄过来就行,或者来现场采也行。我说我没法带孩子来,只能取样寄过来。
工作人员说那你自己采好样,用采血针或者口腔拭子都行,寄过来的时候标注清楚就行。
我在鉴定中心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决定,这次不光要测我跟孩子的,还要测秀兰的。三个人一起测,万无一失。
我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来。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站在自己家门口。楼下的花坛还是那个花坛,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可我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
上了楼,我拿钥匙开门。门锁没换,钥匙一拧就开了。
屋里很安静,秀兰还没下班,儿子还没放学。一切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家很陌生。墙上挂着儿子的奖状,茶几上摆着一家人的相框,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味道——秀兰每天早上都给我熬小米粥,熬了十几年,今天她也熬了。
我在家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儿子的房间,从他的床头柜上拿了一个他用过的水杯,从杯口刮了些样本,密封好。然后又去了卫生间,在秀兰的牙刷头上刮了样本。最后我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采血纸上滴了几滴血。
三份样本,分别标好,装进信封。
寄出去以后,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这回我不慌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
如果是我的,那这个家还能保住。秀兰做的一切虽然荒唐,但至少没背叛我,我们还能过下去。
如果不是我的,那就离。没什么好说的,该离离,该分分,绝不拖泥带水。
等待的那几天,我没有继续躲在外边,而是回了家。我怕秀兰起疑心,也怕自己再在外面漂着会把心漂野了。
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秀兰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用围裙擦着手,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还没。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去了厨房,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发现她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肚子上的赘肉不见了,腰也细了一圈,但不是健康的瘦,是那种被什么事折磨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瘦。
面端上来了,是我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吃了几口,说,挺好。
她嗯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放下筷子,说,别哭了,吃个饭哭什么。
她赶紧用围裙擦了眼泪,说我没哭,我眼睛进东西了。
我没戳穿她。
吃着面,我说,我过两天要去省城一趟,工地上的事儿。
秀兰点点头,说好。
我说,你在家好好带着明轩。
秀兰又点点头。
我没跟她说去省城做什么。不是故意瞒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几天我表面上在家住着,实际上我们俩谁都没睡好。半夜我听见秀兰翻来覆去,我也翻来覆去,可谁都不说话。有时候她翻身侧过来,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的背,我就闭着眼睛装睡。
有时候我也想翻过去跟她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相信你?我做不到。说你骗了我?我不想吵。
可能我们都在等那个结果。
七天以后,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鉴定中心打了个电话,问结果出来了没有。接电话的说出来了,可以发电子版的给我,纸质版的会寄过来。
我说发电子版的吧,快一点。
几分钟后,我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我坐在工地的办公室里,点开了那份邮件。
三份样本,三个人。
科学的鉴定排除了亲生关系?不,等我看完第一眼,脑子就嗡了一声。
报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跟儿子的基因有99.99%的亲权概率。而秀兰跟儿子的基因也符合。我和秀兰之间没有直接血缘关系,这很正常,因为我们不是亲属。但重点是——我和儿子之间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并且秀兰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盯着这几行字,盯了足足有五分钟。
眼睛花了,又擦了擦再看。还是那几行字,没变。
99.99%。
这个数字我再熟悉不过了,上次是排除,这次是确认。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反正那一瞬间,好像这一个月来压在我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秀兰打个电话,又放下了。给她打什么呢?说孩子是我的,你能耐挺大?还是说对不起,我冤枉你了?
都不是人说的话。
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说结果出来了。
王建国说,咋样?
我说,我的。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个人就是疑心太重,好好一个家差点让你给作散了。
我说,是秀兰先骗我的,怎么成了我的错?
王建国说,她是做错了,可你想啊,她为什么那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冷落了她,让她觉得你不爱她了,她才出此下策。你要是平时多关心关心她,她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
我说,你倒替她说起话来了。
王建国说,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替你们的家说话。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作,再这么作下去,好好的一个家就作没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回到家,秀兰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儿子看见我回来了,说爸爸你回来了,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说表扬你什么了?
儿子说,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说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
儿子嘿嘿笑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你写得不好,擦了重写。他不情不愿地擦了,重新写,还是歪歪扭扭的。我又让他重写,他就不高兴了。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就别逼他了,他才四年级。
我说,四年级怎么了,字写不好以后吃亏的是他自己。
秀兰没再说什么,缩回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儿子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我跟秀兰应着,脸上都挂着笑,可心里的距离感,谁都能感觉到。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我陪儿子看了会儿电视。快到九点的时候,我带他去洗漱,给他讲了两个故事,然后就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好,什么烦恼都没有,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我关灯从儿子房间出来,秀兰已经在主卧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了旁边的一本书,假装在看。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她。
我说,你看一下。
她接过去,展开,是第一页的鉴定报告,上面有那个99.99%的数字和最后的鉴定结论。
秀兰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好几秒,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纸上面。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我把报告从她手里拿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说,别哭了。
她没听我的,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这一个月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我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等着她哭。
等了好半天,她哭够了,从枕头底下扯出几张纸巾擤了擤鼻涕,红着眼睛看着我,说,你又去做了鉴定?
我说,做了。这回是我自己操办的,你动不了手脚。
她说,所以你前几天说去省城,是为了这个?
我说,是。
她又哭了,这回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被子上。
她说,李明,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确实对不起我。
她说,我不该换样本,不该骗你。
我说,你不光是不该骗我,你最不该的是用这种事来试探我。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摇头,说我猜得到。
你猜不到。我说,你猜不到我蹲在大街上哭成什么样,猜不到我看着明轩不敢认是什么滋味,猜不到我一个人躺在旅馆里,满脑子想着这事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秀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说,你这句话我信还是不信?
秀兰说,你说信就信,说不信就不信。我以后拿行动证明。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俩说了很多话。把藏在心里头很久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秀兰说这些年来她觉得我变了,不像刚结婚那会儿那么在乎她了。以前她换个发型我都能看出来,现在她买了新衣服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哄她,现在她哭了我就只会说别哭了。
她说,我知道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可日子过成这样,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保姆,做饭,带孩子,收拾屋子,该干的一样不能少,可该得到的那份在乎,一分都没有了。
我说,那你就用这种事来试探我?
秀兰说,我知道蠢,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在网上看了一个帖子,说一个女人为了让老公在乎自己,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出轨了,她老公反而变得特别在乎她。我就想着,让你以为孩子不是你的,你肯定会痛苦,会来找我算账,那我们就能好好吵一架,把心里的话都吵出来,吵完也许就好了。
我说,你这叫什么逻辑?
秀兰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有逻辑的人。
我被她这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差点把这个家闹散了?
秀兰说,我知道。其实你走了的那些天,我也每天都在想,万一你真的不回来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怎么过。孩子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都不敢看他。
我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我也难受。我一个大男人,蹲在大街上哭,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秀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把她搂过来,说,别哭了,睡吧。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睡了,盖着被子纯睡觉,什么都没做。
过了那个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她还是每天上班带孩子。可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像摔碎了的碗,哪怕用再好的胶粘起来,那一条条的裂纹还在那儿,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觉得心里头有些东西过不去。那些话,那些事,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哭,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心里头难受。我知道她难受什么,她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虽然那份鉴定报告已经证明了一切,可她骗我的那些话,换样本的那个举动,已经在我们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能不能愈合,谁都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们带着孩子出去吃饭。吃完饭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明轩看见一个乐高的玩具,想买。我看了一下价格,三百多块钱,有点贵,但也不是买不起。我说行,爸爸给你买。明轩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我的胳膊喊爸爸万岁。
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又想起那些事儿了。
我没说什么,带着明轩去柜台付了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安顿孩子睡了以后,秀兰忽然跟我说,李明,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
我一愣,说,看什么心理医生?
秀兰说,我上班的时候跟同事聊天,说起最近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同事说她以前也是这样,后来去看了一个心理咨询师,慢慢就好多了。我想去看看,也帮你约了一个。
我说,我又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
秀兰说,你没病,可我们之间的关系病了。你心里有疙瘩,我心里也有疙瘩。我们自己解不开,就得找个专业的人帮忙。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些日子以来,虽然表面上和好了,但我心里头确实有很多东西过不去。那些事儿就像地里的杂草,不拔干净,迟早还会长出来。
我说,行,你约吧。
心理医生的诊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很温和,像幼儿园的老师。
第一次去,周医生分别跟我们聊了。她先跟秀兰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跟我聊了一个小时。我从来没跟陌生人说过那么多心里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周医生就有这种本事,让你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说。
我跟她说了我的怀疑,说了我做鉴定的经过,说了那一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说了我知道真相以后的复杂心情。
周医生听完了以后问我,你现在最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把这个疙瘩解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
周医生说,你心里头有愤怒,有不信任,有被欺骗的感觉。这些感受都是正常的,你要允许自己有这些感受,不要否认它们。但同时你也要问问自己,你还在乎这个家吗?你还想跟这个人过下去吗?
我说,想,但心里那根刺一直不去。
周医生说,刺是要慢慢拔的,不是一下就能拔掉的。你和你妻子需要在沟通上做一些改变。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保姆,感觉不到你的在乎。你呢?你觉得跟她说了你心里的真实感受吗?
我说,我不太会说这些。
周医生说,很多男人都不会说。但不是不会说,是不习惯说。你可以试着从小事开始,每天跟她说一句真心话,说你今天遇到的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事,让她参与到你的生活里来,而不只是你挣钱的工具。
我从周医生的诊室出来的时候,秀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跟周医生说了好多话,好多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我说,我也是。
她说,周医生让你干什么没?
我说,让我每天跟你说一句真心话。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眼睛里还带着点泪光,说,那挺难的,你平时连句话都不舍得跟我说。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把这事儿记住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跟秀兰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工地上有什么事,有时候是晚上想吃什么,有时候就是一句你今天辛苦了。
刚开始很不习惯,说完以后全身不自在。后来慢慢好了,有时候不说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秀兰那边也有了变化。她不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什么不满意的会直接跟我说,不像以前那样闷着,闷到最后搞出一个大动静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过。
明轩还是那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跟小区里的孩子疯玩。有时候我下班早,会去小区广场看他。他在一群孩子中间跑来跑去,满头大汗,笑得开心极了。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鉴定报告上那个99.99%的数字,心里头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是我的孩子。
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孩子。
可我差点因为一张假的报告,毁了这个家。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信任,关于怀疑,关于爱,关于伤害。
信任这个东西,真的很脆弱。它像一块玻璃,你不去碰它的时候,它看起来又坚固又透明,能给你遮风挡雨。可你一旦开始怀疑它,拿锤子去敲它,它就会碎,碎成渣,碎得满地都是,扎你的脚,扎你的心。
我就是那个拿着锤子敲玻璃的人。
我怀疑了,我去做了鉴定,我拿到报告以后连核实都没核实,就认定秀兰背叛了我。我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就直接走了,停了她们娘俩的生活费,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结果是假的。也许这中间有误会。也许秀兰有什么苦衷。
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只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这种心态,跟秀兰那种觉得我不在乎她所以要用谎话来试探我的心态,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都是自私,都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对方的感受扔在脑后。
周医生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婚姻就像两个人站在一条船上,如果一个人在船头凿洞,另一个人在船尾凿洞,这船迟早要沉。你们俩都在凿洞,只是用的工具不一样而已。
我问她,那怎么办?
周医生说,把凿子放下,找一块木头,把洞补上。
修补的过程比我想的要难得多。
不是说一句我原谅你了,这事儿就过去了。那些伤害是真实的,那些愤怒和伤心也是真实的。你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你只能慢慢地消化它们,像吃一颗很苦的药,明知道苦,也得咽下去,因为不咽下去,病就不会好。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那些事,心里头还是会堵得慌。秀兰好像也有这种时候,她会突然沉默,突然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清,就是心里头难受。
这种时候,我就会搂着她,搂一会儿。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搂着搂着,她会慢慢平静下来。有时候搂着也不能平静,她就哭完了自己擦干眼泪,说没事了,睡吧。
这种事情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来的次数多了,间隔的时间就慢慢变长了。从最开始的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半个月一次。到现在,已经很少很少了。
今年九月份,明轩上了五年级。
开学那天我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遇见了他班主任。班主任姓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语文的。她看见我就笑着说,明轩爸爸,明轩这孩子这学期进步很大,比以前开朗多了。
我说是嘛,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说,以前有一阵子他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不认真写,我找他谈过几次话,他说他怕爸爸不要他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现在好了,完全不一样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就是那段时间。
我跟秀兰闹的那段时间。
我以为我瞒得很好,以为孩子小不懂事,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爸爸不回家了,知道妈妈天天哭,知道这个家出了问题。他只是不说,不闹,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些走神的瞬间里,藏在那句怕爸爸不要他了的话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想起刘老师说的那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伤了秀兰,伤了明轩,伤了自己。
就因为我心里的那根刺。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地主动跟秀兰说了这件事。我说刘老师跟我说,明轩以前有一阵子害怕我不要他了。
秀兰正在洗碗,听了这话手停了下来,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洗。
她说,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都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没办法回答他,就说爸爸出差了。他说爸爸出差从来没去过这么久。我说这次去的远。他不信,又不敢多问,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秀兰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那个你用了十二年的杯子上,她的指甲陷进去,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那几道痕迹就好像这些年我们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伤,刻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消失。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没动,也没说话。
我说,对不起。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个气泡,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跟秀兰说了很多话。
我说,以前我觉得你是我的,这个家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所以我不怕,不在乎,觉得反正你跑不掉。可等我真的以为你背叛了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我害怕失去你们,害怕儿子不叫我爸爸,害怕这个家散了。
秀兰说,你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害怕。我害怕你不爱我,害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害怕有一天你突然不要我了。所以我才会做那种蠢事。
我说,以后别做了。
秀兰说,不做了,我也怕了。
那天我们俩说到凌晨两点多,把好多年前的事都翻了出来。说刚认识的时候,说结婚的时候,说明轩刚出生的时候,说那些一起熬过来的苦日子。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秀兰忽然问我一句,要是那份鉴定报告真的显示明轩不是你的,你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很久,没有回答她。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敢回答。
因为那一个月里,我确实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孩子不是我的,我还会回去吗?我还会认这个儿子吗?
我想过,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秀兰看我半天不说话,说你不用说,我懂。
你懂什么?我说,我自己都不懂。
秀兰说,我懂你对明轩的感情。就算他真的不是你亲生的,你也放不下他。因为你养了他十二年,你就是他爸爸。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事实是,明轩是我的亲儿子。
从一开始就是。
楔子
这份报告我贴身揣了快一个月了,边角都起了毛。
今天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钢筋,手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收工的时候,工头老吴递给我一瓶啤酒,说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好着呢。
老吴笑了笑,摆手走了。
我蹲在工地的角落里,把那瓶啤酒喝完,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以前觉得,这万家灯火里头,有一盏是我的。
现在呢?
我把空啤酒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是秀兰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钟,接了。
秀兰在电话那头说,你几点回来?面已经擀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我说,刚收工,一会儿就到。
秀兰说,路上慢点,明轩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说,让他先吃吧,别饿着了。
秀兰说,他不肯,非说要等爸爸。
我心里头一酸,说,行,我尽快。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看着有些孤单。
我把那份揣了一个月的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了。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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