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贺强,今年三十六岁,在老家这座城市开了个汽修店,不大不小,勉强够养活一家三口。说是汽修店,其实就两个举升机,加我一个光杆司令,平时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把我媳妇喊来帮忙记账。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算安稳,用我爸的话说,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媳妇叫赵丽,跟我同岁,在隔壁商场做售货员,卖女装。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胜在耐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招人喜欢。我们结婚十年了,有个女儿,上小学三年级。
在咱们这种三四线城市,人际关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亲戚之间走动得勤,逢年过节必须聚,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村人都得去帮忙。我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老三,上面有个大哥一个姐,下面还有个妹妹。父母都还健在,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我妈身体不怎么好,有高血压,常年吃药。
我爸这人吧,一辈子要强,在建筑公司干了一辈子瓦工,退休后闲不住,又在小区里当了保安。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泄了,就跟那泄气的皮球似的,再也鼓不起来了。”
我这个人,说白了就是有点打肿脸充胖子。小时候家里穷,饿怕了,也被人看不起怕了。长大后自己开了店,好歹算个老板,就特别在意面子。逢年过节给亲戚送礼,总要挑好的买;聚到一起吃饭,十次有八次是我主动买单。不是我多有錢,而是我受不了那种别人抢着买单时推推搡搡的场面,更受不了别人拿那种“你开店的肯定有钱”的眼神看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那几个兄弟姐妹,没几个是真瞧得起我的。大哥贺军是公务员,在税务局上班,虽然也就是个科员,但在我们这个家庭里头,那就是端铁饭碗的,爸妈提起来都是眉开眼笑。大姐贺芳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最好,每次聚会开的都是大奔,出手也阔绰。小妹贺敏嫁到省城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要念叨省城多好,买东西都得去万象城。
就我,开个破汽修店,整天跟机油打交道,手上永远洗不干净的黑印子。
可偏偏就是我,最爱出头,最爱张罗事,最爱在大伙儿面前表现出一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样子。
这两年修车这行不好干,连锁店开了好几家,价格压得低,配件又涨价,我的店勉强维持着。上个月又交了一年房租,八万块,刷的是信用卡。赵丽知道这事,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不攒钱,说她同事好几个人都在市里买了第二套房,我们连第一套的房贷都还没还完。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不服气。过日子嘛,不就是有来有往,哪有那么紧张?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说它没事它就没事的。
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饭局,发生在上个星期六。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跟哪个季节似的,十月份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桂花的甜味。我正在店里给一辆五菱宏光换轮胎,手机响了,是大哥贺军打来的。
“老三,明天晚上聚一聚啊,咱爸妈好久没见你了,说想孙子。”大哥在电话里说,声音很随意,像在通知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行啊,去哪吃?”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拧螺丝。
“要不就去福满楼吧,上次那家菜不错,爸妈也喜欢吃他们家的清蒸鲈鱼。你嫂子说他们家最近搞活动,充一千送一百,挺划算的。”
“行,那我定包间。”我习惯性地说。
“包间我早定好了,百合厅。”大哥笑了一声,“你不是最近生意挺好嘛,这回你请客啊。”
这话说得我突然一愣。以往这种家庭聚餐,要么是轮流请,要么是大家AA,有时候大姐会抢着付钱。但大哥这么直接点名让我请,还是头一回。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我叫了咱姐咱妹,她们都回来,一家老小加起来差不多十六七个人呢。你也知道,你妹子从省城回来一趟不容易,咱也得好好招待招待。”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十六七个人,一桌下来少说也得两三千。但转念一想,爸妈高兴就行,再说我也确实好久没正经请全家吃饭了,上次还是过完年的时候。
中午赵丽回来吃饭,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声音小了她没听清。等她关了火,我又说了一遍:“明天晚上全家聚餐,我请客,大哥定的福满楼。”
赵丽拿着铲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菜端上桌。
她这个人就这样,心里有事不爱说,但你从她那张脸上就能看出来。她低着头扒拉了两口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明天我就不去了吧,安怡明天晚上有舞蹈课,我得送她去。”
“舞蹈课能不能请个假?”我问。
“上星期就请过一次了,再请老师不高兴。”她这话说得也没毛病,但我总觉得她是找借口不想去。
“行吧,那你去送孩子,我自己去。”我妥协了。
赵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她放下了筷子,说:“你把账算清楚了,别又像上次似的,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的是上次家庭聚会,我为了显得大方,打包了好几份佛跳墙让每个人带回去,一份二百多,光这就花了一千多。
“知道了。”我有点不耐烦。
那一整天我都没什么事,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安稳,说不上来为什么。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某个情感博主发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伤你最深的往往不是陌生人,而是你以为最亲的亲人。”
我当时也就那么一扫而过,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饭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我,就是那只自投罗网的肥羊。
事情的原委,说起来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荒唐,又让人觉得心寒。
那天晚上,我六点半就到了福满楼。我以前来过几次,知道这家生意好,晚到了停车不方便。果然,门前停车场已经快满了,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个位置,是在最里面一个犄角旮旯,两边还都被车堵着。我那辆五年的老款哈弗H6跟旁边那些合资车比起来,寒碜得像只丑小鸭。
百合厅在二楼,是一个能坐两桌的大包间,中间有个活动隔断,平时可以分成两个小厅。我到的时候,大哥一家已经到了。
大哥贺军今年四十二,在税务局上班,属于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公家的人,衬衫永远扎在裤腰带里,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老婆刘芳在保险公司做业务员,浓妆艳抹的,说话嗓门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贺子轩,比我女儿安怡大两岁,上五年级,胖墩墩的,正低头玩手机游戏。
“老三来了啊。”大哥坐在沙发上泡茶,头都没抬。
“嗯,今天不忙,早点过来。”我放下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芳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三,你这件衣服买了好几年了吧?我看你上次过年也穿的这件。”
“没,去年前年买的,穿着方便。”我笑了笑,有点尴尬。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件藏蓝色的夹克确实旧了,袖口都有点起毛了。
“你也该注意注意形象了,好歹也是个老板。”刘芳说得随意,语气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嫌弃。
我不想接这茬,岔开话题:“爸妈还没来呢?”
“你大姐去接了。”大哥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表,“你妹子从省城回来,高铁四点半到的,你姐去车站接的,估摸着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大姐贺芳先进来,她穿着件红色风衣,烫着大波浪卷,手上戴着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晃人眼睛。后面跟着她老公张建国,高高胖胖的,夹着个手包,挺着个啤酒肚,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再后面,是我爸妈——我妈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弯着腰慢慢地走;我爸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他腿有老毛病,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我赶紧站起来迎接,扶着我妈坐到椅子上。我妈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看,说:“老三,你是不是又瘦了?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店里太累了?”
“没有妈,我好着呢。”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什么好,你媳妇呢?怎么没来?”大姐一边脱风衣一边问,语气不算客气。
“安怡晚上有舞蹈课,她去送了。”
“哎呀呀,舞蹈课请个假不就行了嘛,全家都来了就你们家缺一个,搞得跟不团结似的。”刘芳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不痛快。我媳妇来不来,关你什么事?
这时候,小妹贺敏从门口走进来,挽着她老公周明的胳膊。贺敏比我小五岁,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文员,人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老公周明是省城本地人,据说是做工程的,但具体做什么也没人说得清楚。两人结婚三年,还没要孩子。
“三哥!”贺敏看见我就笑了,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总算有点暖意。
人到齐了,一数加上我爸妈,刚好十六个人。大家各自落座,大哥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位,他让爸妈坐他两边,然后招呼其他人坐好。我被安排在了靠门口的位置,这是圆桌上最不受重视的位子,上菜的时候服务员第一个就要从我这儿经过。
我心想算了,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菜是大哥提前点好的,福满楼的招牌菜基本都点了,什么清蒸鲈鱼、红烧肉、酱骨架、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水煮牛肉、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甲鱼汤和两个凉菜。酒水是大姐从家里带来的,她老公张建国后备箱里常备着各种酒,这次带来的是两瓶五粮液,还有两瓶红酒。
“老三今天请客,大家放开吃啊。”大哥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
席间其乐融融,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我本来心情不错,看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觉得花点钱也值了。可是吃着吃着,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大哥和大姐夫张建国聊起了投资的事。
“建国,你说的那个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大哥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问。
“那必须靠谱啊,我同学的亲哥在那边开了三个矿了,一个比一个赚得多。去年投进去的,一百个进去,现在账上已经翻到三百了。”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百个?那就是一百万。翻到三百?那就是三百万。这什么矿啊,能有这么高的收益?
“我跟你说啊军哥,现在这风口就在那边,你要是错过了,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张建国放下筷子,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折页,打开来摊在桌上,“你看看,这是实拍图,那边金矿的品位,一吨矿石能出十几克黄金,这在全世界都算富矿了。”
金矿。我心里一沉。
说实话,我对这种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开修车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说有什么高回报的项目,最后十个有九个是坑。来我店里修车的,有个老顾客叫老孙,前年投了三十万进一个什么“生态农业”项目,说是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结果呢?半年后人就跑路了,老孙头发都白了三分之一。
“大哥,这种项目我劝你慎重。”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慎重什么?”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什么意思啊。”我赶紧摆手,“就是觉得这种高回报的投资风险太大了,万一出点什么事……”
“切。”张建国打断了我的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老三你不懂这个,你做你的修车,我做我的生意,隔行如隔山,这种事你就别发表意见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很不舒服。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你是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的,凭什么你觉得你比我高明?
但我还是忍了,没再说什么。
大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对张建国说:“建国你接着说,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第一期的话,一个人五十个就够了。”张建国竖起五根手指,“我跟你说军哥,这机会千载难逢,我那同学的关系硬得很,一般人想投还投不进去。要不是看你是我大舅哥,我才不跟你说这个。”
五十万。我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对大哥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他有公积金有存款,凑一凑问题不大。但对我来说,五十万就是我这家店大半年的流水,是我和赵丽省吃俭用好几年才能攒出来的钱。
“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大哥说得保守,但脸上已经有了动心的表情。
坐在角落里的小妹夫周明突然开口了:“姐夫,你说的那个矿,具体在什么地方?”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小周你也有兴趣?
周明笑了笑:“了解一下,万一合适也可以投点。”
这一下气氛更热了,几个男人围绕着一张折页,讨论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不是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全家聚餐我请客,实际上他们是在借这个机会谈投资。
而他们谈投资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我。
我妈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情绪,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压低声音说:“老三,别多想,都是一家人。”
我冲她笑了笑,没吭声。
饭局继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大哥提议再开两瓶酒,大姐夫张建国说车里还有,下去拿。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除了五粮液,还提了两瓶茅台。
“今儿高兴,茅台助兴!”他把茅台往桌上一顿,那姿态跟电视里演的大老板一模一样。
说实话,我虽然开了个店,但茅台这酒我平时真喝不起,也就过年的时候买一瓶孝敬我爸。这两年茅台涨得离谱,一瓶要三千多块钱,我这种档次的人,看看就行了。但今天既然是大姐夫拿出来助兴的,我也没多想,跟着喝了几杯。
那酒确实好喝,入口绵柔,酱香浓郁,跟平时喝的那些一两百块钱的白酒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喝着喝着,就觉得肚子里的火气消了些,人也放松了下来。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续站起来准备走。按惯例,这时候应该是我去前台结账。我站起来穿外套,手伸进裤兜里摸手机,准备去扫付款码。
就在这时,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碟水果。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包间号,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好,问一下,你们是百合厅的客人吗?”服务员问。
“对,怎么了?”大哥回答。
服务员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是这样,刚刚这包间前面一波客人走的时候,从我们店里拿了一些东西,我们经理说想确认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张建国就摆了摆手说:“什么一波一波的,我们不知道,你别打扰我们。”
服务员被他一呛,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她的下一句话,让整个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走的那波客人,八个人,每个人从我们店里拿了两瓶茅台,说是你们这桌待会儿一起结算。”服务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们收银那边想确认一下,这酒是你们请客的吗?”
我在原地站住了,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已经摸到了手机,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不了。
八个人,每人两瓶茅台。那不是四瓶,也不是八瓶,是十六瓶。
一瓶按市场价三千算,十六瓶就是四万八千块,将近五万块钱。
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等一下,”我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说什么?什么十六瓶茅台?”
服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他人,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声音小心了很多:“就是……前面百合厅有一波客人,八个人,吃完饭走的时候从我们这儿拿了酒,登记的是你们这个包间的账,说和你们是一起的。他们每人都拿了两瓶,一共十六瓶飞天茅台。我们经理刚才过来看了一下,发现你们这桌还没结账,就让我来确认一下。”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松开我爸的胳膊,转身看向大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大姐低着头翻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动作很刻意,像是在掩饰什么。
小妹贺敏站在角落里,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只有大姐夫张建国,还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皱着眉冲服务员挥了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不知道这事,你找错人了吧?”
服务员有点被吓到了,但还是坚持说:“不会错的,我们的预定系统上写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段,百合厅预订人的名字是贺军先生。前面那波客人说和贺军先生是朋友,他们先走一步,酒钱由后面的客人结。”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哥。
大哥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老婆刘芳在边上拉他的袖子,嘴皮子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去。
十六瓶茅台,将近五万块钱。这个数字在脑袋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目眩。
我拼命回想刚才吃饭时发生的事,想把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大姐夫张建国中途出去了一趟,说是从车里拿酒。然后他回来的时候,提了两瓶茅台进来。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拿的就是那两瓶,也没多问。
但现在服务员说的是十六瓶。
也就是说,张建国出去的那一趟,不仅仅是拿了他自己的两瓶酒,他还在前台登记了十六瓶茅台,记在了我们这个包间的账上。
而他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大哥的名字——贺军。
大哥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想都不敢想。
“大哥,”我觉得自己的嗓子发干,像含着沙子一样难受,“这事你知道吗?”
大哥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张建国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内容,但我看清楚了大哥的表情——他在笑,但那个笑容非常勉强,嘴角在往上扬,眼睛却在往下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小孩,又窘迫又害怕。
张建国听完大哥的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狂妄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心虚。他走到服务员面前,声音压低了不少:“小姑娘,这个事我们能私下解决吗?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商量一下,等会去前台结账。”
服务员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包间里这一圈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爆发了。
“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妈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你解释解释,什么拿酒?谁拿酒了?”
张建国挠了挠头,讪笑着说:“妈,你别急,这事其实……”
“什么妈不妈的,你先说清楚!”我妈难得这么大声说话,她一向是个温和的老人,但此刻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你是不是让人来拿酒了?是不是记在了老三的账上?你说!”
张建国被我妈一质问,脸上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包夹得更紧了些,嘴里嘟囔:“就是几个朋友,我跟他们说了今天在这儿吃饭,他们过来坐坐,走得早了点,顺带拿了几瓶酒……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算我账上不就行了嘛。”
“几瓶?”我妈追问。
“就……就几瓶。”张建国开始打马虎眼。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小妹夫周明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姐夫,刚才服务员说的是十六瓶,不是几瓶。十六瓶飞天茅台,你自己算算多少钱。”
张建国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冲周明瞪了一眼,嗓门大了起来:“你一个外人在这儿说什么?这是我们贺家的事!”
周明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不再说话。
“建国,你在外面怎么搞我不管,但你不能坑自家人啊!”大姐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但她说的话让我心里更凉了半截——她说的是“你不能坑自家人”,但她口中的“自家人”,指的到底是她老公,还是我?
“行了行了,”大哥终于出来打圆场了,他举着双手做出一副和事佬的姿势,“多大点事,不就几瓶酒嘛,回头跟酒店商量商量,退几瓶回去就行了。”
退回去?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茅台这种东西,你拿走了还能退?谁信啊。
“大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知道,这十六瓶茅台,是不是你让人拿的?”
大哥的眼睛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的样子:“老三你这话说的,我让人拿那个干什么?建国他朋友来坐坐,拿了几瓶酒,这是他的事。”
“他朋友来坐坐?”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今天是你组织的一家子吃饭,什么时候冒出他朋友来了?他来之前你知不知道这事?”
“老三,”刘芳在旁边接话了,语气很不高兴,“你这话说的就有问题了,你大哥好心好意组织一家人吃饭,你不说谢谢反倒在这质问起来了?再说不就是几瓶酒嘛,多大点事,回头让建国把钱转给你不就行了?”
多大点事?又是多大点事。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整个人都塌下来了。这顿饭,从始至终,我都是那个被安排的角色——被安排买单,被安排在角落里坐,被安排在被蒙在鼓里的位置上。而我那些所谓的亲人,他们在我背后安排了这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多大点事”。
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就站在门口,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地疲惫和悲凉。我看着我爸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大概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些子女之间的算计,习惯了这种表面和气下的刀光剑影,习惯了在每个团圆的日子强装笑脸,然后在散场后一个人默默收拾残局。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一瓶茅台,按市场价算,三千块一瓶。十六瓶,四万八千块。
加上今天的饭钱,十二个大人四个小孩,十六个人,按福满楼的消费水平,一桌下来怎么也得两千五到三千。
加起来,五万出头。
五万块,是我这家店将近两个月的纯利润,是赵丽四个多月的工资,是还我信用卡分期将近一年的钱。
我做了一个决定。
“服务员。”我打开包间的门,把刚才那个服务员喊了回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清晰,“你带我去前台,我先结我这桌的饭钱。那十六瓶茅台,谁拿的你找谁结。”
整个包间炸了锅。
“老三你什么意思?”大哥第一个跳了出来,声音都变了,“你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老三你不能这样!”刘芳的嗓门大得恐怕整个二楼都能听见,“你大哥的面子你还给不给?”
“贺强,”大姐也急了,她走到我面前,“你别冲动,这事姐来处理行不行?回头姐把钱转给你,你先把账结了,别在饭店闹,多丢人啊。”
丢人?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们在我背后搞小动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姐,”我看着大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建国不是做大生意的吗?他那些朋友不是都在开矿吗?五万块钱对他们来说算什么?让他们自己结。”
张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我:“贺强,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是你请的,账就得你结。我那些朋友只是来坐坐,拿几瓶酒怎么了?你是开店的,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人情世故?”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的人情世故就是用我的钱给你撑面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人情世故?”
我指着张建国的鼻子,声音在发抖:“当年你跟我姐结婚那会儿,你家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是我爸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十万块钱借给你做彩礼,说好了三年还,到现在多少年了?八年了,你还过一分钱没有?”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也不是泥捏的。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大姐的脸色也很难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风衣的衣角,一声不吭。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把头靠在我爸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爸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我妈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大哥站在人群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小妹贺敏的眼圈红了,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三哥,对不起。”
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关你什么事?
“贺强,”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你今天要是敢不结这个账,以后你就别他妈叫我姐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现在威胁我的方式,居然是不让我叫他姐夫。好像这个姐夫的头衔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似的。
“行,”我点了点头,“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姐夫,你也别叫我小舅子。”
说完这话,我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我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身后传来了我妈的哭声,还有大哥的喊声,还有刘芳尖锐的责备声,还有服务员不知所措的解释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但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前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经理,大概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他看到我走过来,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百合厅的客人的是吗?一共是两千八百四十块,您看是现金还是扫码?”
两千八百四十块。我心算了一下,加上酒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我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在扫码枪“滴”的一声响过后,手机上弹出了支付成功的提示。
两千八百四十块,买到了一顿饭,买到了一肚子的气,也买到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教训。
我转身要走,经理忽然叫住了我。
“那个,先生,”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关于那十六瓶茅台的事……”
“跟我没关系,”我打断了他的话,“谁拿的你找谁,谁签的字你找谁,我只是来结我这桌饭钱的。”
我走出福满楼的大门,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门口的LED灯箱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上面的“福满楼”三个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我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最里面走去。经过那辆崭新的奥迪A6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它一眼。那是大姐夫张建国的车,车牌号我记得,因为那串数字很吉利,什么6688的。
“以后别他妈叫我姐夫。”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打开哈弗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的声音有些刺耳,跟奥迪A6那种沉稳的低鸣完全不同。但这一刻,我觉得这辆破哈弗的发动机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因为它是我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一分一厘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没急着走,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光,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透过烟雾,我看向福满楼二楼的窗户,那里面灯光通明,人影晃动,隐约可以听到争吵声还在继续。
我没有觉得解气,也没有觉得后悔,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每到过年,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围着一个小圆桌吃饭。那时候没有茅台,没有五粮液,桌上摆的是我妈自己酿的米酒,甜甜的,喝多了也不上头。大哥会讲他学校里的趣事,大姐会教我和小妹写春联,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着廉价的香烟,眯着眼笑。
那时候的团圆,是真正的团圆。
可现在呢?饭越吃越好了,酒越喝越贵了,心却越来越远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三,你在哪?”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走了。”
“你别走,你回来,”我妈急切地说,“你大姐说了,那酒钱她出,你不要生气,回来吧,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妈,不是钱的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就是……太累了。你和我爸早点回去休息吧,开车慢点。”
“老三……”
“妈,安怡明天还要上学,我得回去给她检查作业。我先挂了。”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服务员说“十六瓶茅台”时候的表情,一会儿是张建国伸着手指着我的样子,一会儿是大姐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一会儿是大哥躲闪的眼神。
还有就是赵丽。
我忽然特别想她,想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我回家的样子,想她给我留的那盏灯,想她煮好的那碗面条。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城市的夜晚不算安静,路灯一路延伸下去,像一条昏黄的长河。我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路边的夜市摊,有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大声地说笑着,脸上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
年轻真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赵丽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吃完了?”她看到我进门,站了起来。
“吃完了。”我换下鞋,把外套挂好。
“安怡睡了?”
“睡了,她明天要默写课文,我帮她复习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很有节奏。
赵丽在我旁边坐下,没有问饭吃得怎么样,没有问花了多少钱,就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就能感受到。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了。
“赵丽,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今天没结那十六瓶茅台的钱。”
赵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
“什么十六瓶茅台?”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到服务员进来说那番话的时候,赵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讲到张建国说“你就别他妈叫我姐夫”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讲到最后我说“我没结那十六瓶酒的钱”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把饭钱结了,然后自己走了?”她问我。
“对。”
赵丽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做得对。”
我以为她会怪我太冲动,会怪我得罪了大姐他们,会说我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但她没有。她就说了三个字——做得对。
声音很轻,却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我疲惫不堪的心脏上。
“你就真的不后悔?”我看着她。
“后悔什么?”赵丽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凭什么做这个冤大头。你这些年多少次了,每次聚会都抢着买单,每次都打肿脸充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咱银行里还有二十多万的房贷没还完,你信用卡还欠着钱,安怡明年就要上四年级了,各种补习班的钱还没着落,你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五万块?贺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今天要是真把这五万块钱付了,回来我跟你没完。”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个小气的人,”赵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咱们结婚十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钱?但是你不能这么累,不能这么委屈自己。你那几个兄弟姐妹,哪个是真把你当亲人的?你看看大哥,他是公务员,端铁饭碗的,每年收的那些礼你们兄弟之间知道吗?大姐夫是做生意的,开大奔住洋房,他差那五万块钱吗?他不是差钱,他是不拿你当回事,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人傻钱多,觉得自己聪明能把别人当猴耍。”
“可你不是猴,你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你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你没偷没抢,你没占过任何人一分钱的便宜。你凭什么要受这个气?”
赵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手背上。
我伸出手,把她的头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些微光,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后又归于沉寂。
我想起了白天在手机上看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伤你最深的往往不是陌生人,而是你以为最亲的亲人。
真是这样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至少在今天这个人仰马翻的夜晚,我觉得那句话说得太对了。
我搂着赵丽的肩膀,她偎在我怀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赵丽倒是睡得很沉,可能是累了一天,也可能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睡得安静,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屋子里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楚,只有窗帘缝隙里有那么一条光,细细的,像一把薄薄的刀,把暗夜切成了两半。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了从前。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大哥那时候刚考上公务员,大姐已经嫁人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妹。我爸那会儿还在工地上干活,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腰上落下了病根,但还是要干,因为家里穷,不干不行。
我那时候想去南方打工,我妈不让,说你还小,出门在外不放心的。我爸一拍桌子说他不小了,都十八了,让他去。
我没去南方,在本地找了个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头三个月没工资,管吃管住。我住在修理厂后面一个铁皮搭的棚子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白天跟着师傅学修车,晚上别人都走了,我一个人拿个手电筒趴在地上练拆装发动机。
就这样干了三年,出师了,又干了两年,攒了点钱,自己在城郊租了个门面,开了这个修车店。
一开始是真苦。头一年没什么生意,一天到晚等不来一辆车,房租都差点交不起。赵丽那会儿还是我女朋友,她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她跟了我这个修车的一定会吃苦。赵丽偏不听,非跟了我。结婚那天,她家一个人都没来,就她一个人,穿着红裙子,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对着我爸妈拜了天地。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站在那儿,眼睛里亮晶晶的,朝着我笑,像春天里开得最早的那朵花。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的修车店因为技术好,价格公道,口碑慢慢传开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赵丽生安怡那年,我咬着牙付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房子,虽然只有九十多平,虽然是老小区,但终归是自己的家了。
这些年,我自认为对得起家里的每一个人。爸妈生病住院,医药费我出过好几次;大哥孩子过生日,我每次都包大红包;大姐夫做生意的周转不开的时候,跟我借过两万块钱,至今没还,我也没去要;小妹在省城买房,我跟赵丽商量了,给她凑了三万块钱。
可到头来,我在他们眼里,依然是那个修车的,脏兮兮的,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只配坐在门口位置上的老三。
第二天是星期天,安怡不用上学,但她习惯早起,七点多就醒了,穿着小兔子的睡衣跑到我们房间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我和赵丽都弄醒了。
“爸爸,今天带我去游乐场吗?”她趴在我身上,小脸蛋贴过来,身上有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去去去,”我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你先去刷牙洗脸,等会儿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的早餐。”
“耶!”安怡高兴地蹦了两下,跳下床跑了出去。
赵丽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说:“你眼圈黑得像熊猫似的,昨晚没睡好?”
“还好。”我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
起来洗漱完,一家三口出了门。深秋的早晨有些凉意,安怡穿了件粉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像只快乐的小兔子。
肯德基在商场一楼,我们进去的时候人还不多。我给安怡点了她最爱吃的帕尼尼和豆浆,给自己和赵丽点了粥和油条。
刚一坐下,赵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谁啊?”我问。
“你妈。”
我拿过手机,接了。
“老三,你今天有空吗?”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能昨晚也没睡好。
“妈,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吧,你爸他……哎,你回来再说。”我妈欲言又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问:“我爸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身体的事,是你爸他……”我妈犹豫了一下,“他昨晚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怎么说话。今天一早起来,他说要去找你大姐夫,找他算账。我刚才打电话给老大,老大说他去处理,让你爸别冲动。但我看这架势,你爸还是要去,我又拦不住他。”
“我知道了妈,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赵丽看着我:“怎么了?”
“我爸要去找大姐夫,我得回去看看。”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你带安怡吃,我先走了。”
“你小心点啊。”赵丽在身后叮嘱了一句。
我快步走出肯德基,开车往城南的老房子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爸那个脾气我是知道的,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一旦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社交,他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中国式父亲——沉默寡言,不善表达,所有的爱都藏在行动里,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孩子吃饱,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让孩子难过。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那个闷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坐不住了。
到了老房子楼下,我刚停好车,就看见我爸从楼道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了双黑皮鞋,那样子不像是去评理,倒像是去参加重要的会议。
“爸!”我赶紧迎上去,“你去哪?”
“找你大姐夫。”我爸的声音沉沉的,脸色铁青。
“爸,你别去了,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来处理?”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你来处理什么?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打算忍了是不是?你还跟以前一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是不是?”
我被我爸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让开,”我爸推开我,往前走,“我今天要当面问问张建国,他到底凭什么?啊?他凭什么?他拿了我儿子的钱,还要拿我儿子的面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爸走得很快,我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爸,你冷静点,这事咱回家说行不行?你别去找他,不值得。”
“不值得?”我爸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老三,我告诉你,你爸这一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赚下什么家业,但你爸这辈子做人堂堂正正,没亏欠过任何人。张建国欠我们家的钱八年没还,你大哥你大姐他们心里都清楚,谁都不提,不提就不提吧,大家还是亲戚。可他张建国今天欺负到你头上来了,把我儿子当傻子耍,你让我怎么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着他。
老房子离大姐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大姐住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里,那一片全是洋房,绿化很好,门口还有保安站岗。我爸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把他拦住了,问找谁。
“找我女婿。”我爸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回头看。
保安问了一下楼号,用对讲机联系了一下,然后放行了。大姐他们住在六号楼,三楼。我们坐电梯上去,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大姐的声音:“谁啊?”
“我。”我爸沉着声音说。
门开了,大姐看到我和我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爸,你怎么来了?”
“建国在不在?”我爸没回答她,直接问。
“他……他出去了。”大姐的眼神躲闪着。
“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办点事。”
我爸盯着大姐看了好几秒钟,看得大姐低下了头。然后他绕过门口,走进了屋。
大姐家的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大幅的十字绣,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阳台上养着好几盆绿植,整个屋子看起来跟样板间似的。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爸问。
大姐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搓着手说:“爸,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样的。”
“跟你说?”我爸抬起头,看着大姐,声音缓缓地,“贺芳,你是我女儿,有些话我不想当着你的面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说说。你跟建国结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大姐的声音有些发抖。
“十五年,”我爸点了点头,“六年前你们要换房子,问我和你妈借了八万块钱。建国做生意周转不开,问老三借了两万。你们家每年过年收的礼,光是烟酒就值好几万。建国的生意越做越大,车越换越好,可他欠我们家的钱,八年了,还过一分钱没有?”
大姐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不还钱,我也不催,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不给你们添负担。”我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这次的事,你给爸解释解释,建国到底什么意思?他把老三当什么了?当提款机呢还是当傻子呢?”
“爸,这事是建国不对,我昨天已经说过他了。”大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昨晚回来我跟他吵了一架,他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那十六瓶茅台的钱,他说了会还给老三。”
“还?怎么还?”我爸冷笑了一声,“是今天还还是明天还?是还一半还是还全部?他张建国说的话,我信不过。”
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张建国走了进来。他看到我和我爸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哟,爸来了。”他把车钥匙和手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
我爸没站起来,就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张建国。张建国比我爸高半个头,但此刻在我爸的目光注视下,他整个人显得矮了一截。
“建国,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我爸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坐下了。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大姐站在门口,手绞着围裙,眼神焦虑地看着这一切。
“昨晚的事,”我爸开口了,语速很慢,一字一顿,“你给爸一个交代。”
张建国翘起了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才慢悠悠地说:“爸,这事我已经跟老三道过歉了。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让朋友拿酒记账上。但这酒我也不是不给他钱,回头我把钱转给他不就完了嘛。”
“回头?”我爸抓住了这个词,“回头是什么时候?”
张建国被我爸问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落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拍。
“爸,你这话说的,我张建国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
“你是。”我爸回答得干脆利落。
客厅里安静了。
“别说那些虚的,”我爸继续说,“你今天把欠老三的两万块钱还了,再把欠我和你妈的八万还了,加上昨晚的茅台钱,一共十五万,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转给老三。”
十五万,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一紧。这笔账我爸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没算。
张建国被逼到了墙角,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老三,你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没说话。说实话,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我觉得我爸说得对,这笔账这么多年了,该清了;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大姐还在这个家里,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老三问你话呢,你哑巴了?”我爸瞪了我一眼。
“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建国,“十五万,今天还。”
张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像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贺强,你以为你有爸撑腰你就厉害了是吧?我告诉你,我是做生意的,钱都压在项目上,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要真想逼我还钱,那我就把话说清楚——那两万块钱是我借的,我认,会还你。但那八万块钱是你爸借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让我还?”
“那是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说。
“你的钱?”张建国笑出了声,“你算老几?你爸还活着呢,那些钱是你爸的,你说了不算。”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建——国——”我爸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我跟张建国的事传开了。第二天,我刚到店里,镇上的人就开始议论纷纷。
修车这行就是这样,每天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消息传得快。有人说贺家老三在福满楼跟大姐夫干起来了,为了几瓶茅台的事。有人说贺家老三这回硬气了,没当冤大头。也有人说毕竟是亲戚,闹成这样太难看,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说这些话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全貌,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谁对谁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我恰好成了那个提供谈资的人。
给一辆帕萨特换完机油,我正准备洗手吃饭,手机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老三,你下午有空吗?”大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哭过。
“怎么了姐?”
“你来我这儿一趟,我想跟你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行,我下午两点过去。”
挂了电话,我发了条微信给赵丽,跟她说了情况。赵丽很快回了一条:“我陪你一起去。”
下午一点半,赵丽从商场请了假过来,我关了店门,跟她一起去了大姐家。
这次张建国没在,家里就大姐一个人。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没化妆,脸色不太好。茶几上放着几盒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茶。
“来了,坐吧。”大姐招呼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面对面坐下了,彼此却有些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姐,”赵丽先开口了,“你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她说,她知道张建国做得不对,她昨晚跟他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就差动手了。她说张建国这个人就是好面子,喜欢在外面装大款,其实生意上最近碰到了不小的麻烦,资金周转不开,外面欠了不少债,只是一直没跟家里人说。
她说,张建国昨天叫来的那八个朋友,说是来看他,其实是来要账的。他们每个人从酒店拿了两瓶茅台,这件事她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张建国是在那些人来了之后才告诉她,让她配合一下,别露馅了。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没办法,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说到这儿,大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三,姐对不起你。”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姐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也知道你和赵丽不容易。但姐也是没得选,姐嫁给他了,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好我也好,他不好我也跟着倒霉。”
我看着大姐哭,心里的那块坚冰慢慢裂开了一道缝。她是我的亲姐姐,从小带着我长大,给我洗衣服,给我做饭,我被别人欺负了她第一个冲上去帮我。这些年她变了,变得世故了,变得圆滑了,但在她心里,我们始终是亲人。
“姐,”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怪你,但我有个底线——以后这种事不能再发生。我是你弟弟,我不是你的提款机,更不是你们在外面撑场子用的道具。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弟弟,就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认,我怎么会不认呢?”大姐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老三你不知道,昨晚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咱们家多穷啊,但咱们几个多亲啊。大哥去镇上念书,带回来的馒头都舍不得自己吃,留给你和小妹。我去地里干活,背着你去,太阳大了我就把你放在树荫下,怕你晒着。咱妈每次做好吃的,四个孩子一人一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怎么长大了,反倒越来越远了?”
大姐的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赵丽的眼圈也红了。
我们在她家坐了两个多小时,谈了很多。谈过去,谈现在,谈大哥的态度,谈小妹的心思,谈张建国的那些事,谈我这些年心里的憋屈,也谈大姐夹在中间的难处。
临走的时候,大姐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两万块钱。”大姐说,“建国欠你的那两万,加上这次酒钱的一部分。多的我现在也拿不出来,你先收着。”
“姐,这钱我不能要。”我推了回去。
“你必须拿着,”大姐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眼泪又掉下来了,“老三,你不要这个钱,姐心里这道坎就过不去。这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不是建国的,你放心收着。至于那十六瓶茅台的钱,我跟你姐夫说了,这笔账他会想办法还清。他欠爸妈的钱,我也会催他,但他现在的状况你也知道,可能得宽限一阵子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姐,那八万块钱的事,我不催你。”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家里的饭局,要么轮流请,要么AA,别再让我请了。”
大姐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大姐家出来,赵丽拉着我的手,没说话。秋日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法国梧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起风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空中翻飞了一会儿,最终落到地上。
“贺强,”赵丽忽然开口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说。
“你骗人。”赵丽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但你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就是赵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什么浪漫情调,但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让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懂你的,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
晚上回到家,安怡已经睡着了,赵丽去给陪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两万块钱从信封里取出来,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封条还没拆。
我想了很久,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大姐今天给了我两万块钱,说是姐夫欠我的。这钱我先收着,但大姐说姐夫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你跟爸的钱可能要晚一些才能还。”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老三,你大姐夫的生意成不成的,我跟你爸是不指望了。那些钱就当是给你姐的吧,她也不容易,选了这么个人,又不能后悔。我们老两口还有点退休金,够生活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别担心我们。”
“妈,那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会帮你要回来的。”
“老三啊,”我妈的语速慢了下来,“你听妈说句话。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一家人和和睦睦,比如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也别太记恨你大姐夫,他虽然做事不地道,但好歹是你姐的丈夫,是你外甥的爸。你要是跟他彻底闹翻了,你姐夹在中间最难受。”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我妈松了口气,“过几天你爸生日,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一聚,这次妈来请客,不让你们出钱。”
我笑了:“妈,你请什么客,你那些退休金还不够你跟我爸吃药的。”
“那就你们几个平摊,反正我不管,生日宴我是一定要办的,你爸今年六十九了,按照老家的说法,七十大寿得提前一年过。到时候你们都得来,一个都不能少。”
“行,”我说,“到时候一定都来,一个都不少。”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不知道该看哪一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妹贺敏发来的微信。
“三哥,今天姐给我打电话了,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三哥。从小到大,你对我最好,我心里都记着。你要是愿意,过两天来省城玩,我带你逛逛,请你吃饭。”
看着这条微信,我的眼眶又湿了。
小妹比我小好几岁,从小就是我跟屁虫,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她结婚后去了省城,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她心里始终记着我这个三哥。
有时候想想,一家人就是这样,有磕磕绊绊,有吵吵闹闹,有面和心不和的,也有真心实意的。但无论如何,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份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不是所有的账都能算得清,也不是所有的恩怨都需要一个了断。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重要的是,往前看,往前走。
我把两万块钱收好,回到卧室,赵丽已经睡着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在她身边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过几天就是我爸的生日了,我该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呢?
或许,最好的礼物不是什么东西,而是我们一家人能真真正正地坐在一起,吃一顿没有算计、没有算计、没有怨恨的饭。
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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