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9年冬,邯郸城头燃着狼烟,寒风卷起士卒破碎的旌旗。守城的老卒对同伴低声嘀咕:“王上这回可还有计策?”一句话里带着惶恐,也暗含期待。谁能想到,两年前还在长平血泊里折损四十万精锐的赵国,此刻却挡住了秦军的再度猛攻。眼前残垣上挂着的白帜与黑甲,恰像赵王丹一生的两张面孔:大错与大智。究竟是庸主还是雄主?得追溯到更早的前270年。
那一年,秦昭襄王以赵国未归还阏与为由,派胡阳率军东进,意在撕裂赵国南北。赵奢死守阏与,秦军败退,秦廷却悟到分割赵国这条路行得通。这一点,给后来的长平埋下了伏笔。
八年过去,秦国转而先敲打韩国。白起攻野王,切断上党与韩国本土的咽喉。被孤立的上党郡守冯亭眼见大势不妙,索性将城池奉献给赵国。他算盘打得精:“把烫手山芋塞给赵,让秦赵厮杀,韩国得以喘息。”赵王丹当时二十出头,一听“白捡一郡”,欣然点头,这第一错就此落下。
动了秦人最在意的上党,等于往虎口里塞肉。秦廷立即反扑,十万大军席卷太行山口,赵军仓促迎战,损失一路飙升。廉颇摸清对手后,改守为主,垒壁千里,消耗秦军。此时若坚守合纵,赵国仍有转圜。可赵王丹心急如焚,派使者向秦示好,暗示愿还上党。各国见状狐疑,谁也不肯发兵。第二错,让赵军在长平孤悬无援。
秦相范雎见局势胶着,便使出离间妙计。邯郸街头忽然传开一句话:“白起只惧赵括。”这位“口袋里装满兵书”的少壮派将军,一向自负。丹王忧急生变,罢免廉颇、启用赵括,连赵括之父赵奢再三上疏申劝也被搁置。“孩儿纸上谈兵,真能御敌?”老将无奈长叹。第三错,致命。
公元前260年秋,白起易服潜阵,诱赵括出战。四十六天鏖战,赵军粮绝,被围歼于马岭。坑杀四十万俘虏的鬼哭声,随晋水秋风飘散,赵国两代人积蓄化为乌有。丹王成了列国茶余饭后的笑柄。
然而,历史没有就此终结。惨败带来的并非必然灭亡,反倒催生了反击的智慧。长平后,白起欲乘胜攻邯郸,秦廷犹豫在是否继续出兵。赵王丹抓住裂缝,先亮出和约筹码:愿以六座边城求和。与此同时,暗中收买使者,向范雎递话:“白起功高,陛下恐其不臣。”范雎果然忌惮,劝昭襄王召回白起。第一计,拆掉秦军最锋利的剑。
白起回咸阳被软禁,秦军改由王龁领兵东出。赵国趁机修整,丹王重新任命廉颇,赦免将士,募民筑城。邯郸墙高,秦军冲锋数月无果,反被拖入粮荒。第二计,以老将的坚壁清野换时间,动摇了秦军锐气。
时局又呈僵持。丹王此时不再单打独斗,他让使者携带重礼奔走诸侯,重启合纵。齐国在田单劝说下,同意出兵;楚国虽然心存疑虑,仍派春申君黄歇率师北上;魏国本就惧怕秦东进,也点起大旗。公元前258年,一支总计二十余万的联军在邯郸以西与秦军对垒。几番恶战,秦军折损近半,士卒哗然,王龁被迫撤军。联军趁机收复魏河东,赵太原,韩上党,沿黄河一路掠地。秦国先前二十载苦战所纳的河东门户,几乎一夜尽失。第三计,巧借外力,为赵国争来战略纵深,也让秦国国库空虚、士气大跌。
《史记·赵世家》记,秦人自此“士卒多罢,二十年不复谋大举。”这可不是史家添油加醋。秦昭襄王直到公元前236年才再度发动大规模东征,而那时赵武灵王早已逝去、赵国又陷内乱。假如赵王丹能够在国内除弊振纲,未必没有转机。可惜郭开、阉宦与贵族争权,将士相互倾轧,赵国最后的生机被耗尽。
放大视角,丹王的“三错”与“三计”像是天平两端。错在轻取敌志、失察人心,计在善抓时机、巧用人谋。成与败交错,勾勒出战国末期最戏剧化的一幕:同一位君主,先把国家推向深渊,又让对手二十年不敢越雷池。只可惜劫后余生的赵国,终究撑不过那场更为凶猛的历史洪流。
历史不会轻易给出“傻”或“雄”的单行判决。赵王丹的一念之差酿成长平浩劫,又凭三着险棋逼退强秦。成败相抵,留给后人无尽叹惋:人主的修为,往往就在举棋之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