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店的黄光灯打在柜台上。

老板戴着手套,把那块玉坠翻过来,用放大镜看了足足三分钟。

我站在对面,手里还攥着赵景行的病危通知书。

“女士,这块玉您从哪得来的?”

“朋友送的。”

老板抬起头,眼神复杂。

“送您这块玉的人,要么是您恩人,要么是想毁了你。”

我愣住了。

“这玉坠是明中期出土的物件,市值至少八十万。但这里头——”

他用镊子指了指玉坠底部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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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植入过微型录音设备。虽然已经失效了,但从磨损程度看,至少工作了三年以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五年前。

沈知意把这块玉坠递给我时,笑着说:“周棠,恭喜你怀了双胞胎,这是我特意去庙里开过光的。”

我当时嫌这玉坠颜色太老气,随手扔进了梳妆台抽屉。

五年没戴。

五年。

第一章

赵景行把手机摔在餐桌上。

屏幕朝上,是一张我和方屿在咖啡厅的照片。

角度选得很刁钻,方屿的手搭在我椅背上,看起来像搂着我。

“周棠,你解释一下。”

我没看那张照片。

我盯着赵景行眼睛下面的乌青,他最近半个月天天凌晨两点才回家,身上总带着酒味和香水味。

“你先解释你身上的迪奥真我香水味。”

赵景行冷笑:“我应酬,客户喷的,你管得着?”

“应酬?”我把手机里另一张照片翻出来,推到他面前,“周三晚上十一点,你的车停在城西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那是谁的房子?”

赵景行的表情僵了一秒。

“客户。”

“哪个客户?姓什么?电话多少?我现在打过去。”

“周棠,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赵景行,你公司三个月没给我一分钱家用,两个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跟我说你去应酬?”

赵景行扯了扯领带,那是他心虚时的习惯动作。

“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找你那位翡翠湾的女客户想办法?”

“够了!”赵景行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除了会跟我吵,还能干什么?我当年怎么娶了你这么个——”

他没说完。

因为我笑了。

那种笑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怎么娶了我?”我替他接话,“赵景行,八年前你只是个刚创业的穷小子,是我拿出了五十万嫁妆给你做启动资金。你公司前三年亏损,是谁拿工资养家?你爸做手术,是谁找娘家借的钱?”

我顿了顿。

“你现在跟我谈‘当年怎么娶了我’?”

赵景行使劲按太阳穴,声音软下来:“棠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压力太大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退了一步。

“今晚别回主卧睡了。”

“什么?”

“我说,今晚你睡客房。”

赵景行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照片,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进了客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

一百四十平,精装修,房贷还有二十年。

客厅墙上挂着我和赵景行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笑得真好看,以为嫁给了爱情。

手机震动。

沈知意发来微信:“棠棠,景行公司的事你知道吗?我听我老公说,他欠了供应商两百多万。”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手里还有点私房钱。”

沈知意。

我的大学室友,当年睡我上铺的姐妹。

我结婚时她是伴娘,我生双胞胎时她第一个来医院。

五年前她送我那块玉坠时,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贴身戴,能保平安的。”

我没贴身戴。

不是因为嫌弃她,是真的觉得那个颜色太暗了。

翠绿色的底,上面有暗红色的沁色,看起来像血丝。

我妈当时看了一眼就说:“这颜色不吉利,别给孩子戴。”

我随手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一放就是五年。

今晚,我拉开那个抽屉找户口本,翻到了那块玉坠。

盒子还在,绒布内衬都发黄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个小孔特别刺眼。

当时没多想,又把盒子合上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小孔。

是人为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赵景行出门了。

没跟我打招呼。

我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

我等了三分钟,确认他不会回来拿东西,才从卧室出来。

餐桌上放着一张卡和一张纸条。

“这里面有八万块,先给孩子交学费。我最近不回家住了。”

八万块。

两个孩子的学费五万六,剩下的两万四够撑两个月。

我没拿那张卡。

我先去了双胞胎的学校,把学费交了。

然后打车去了城西翡翠湾小区。

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问老板娘:“姐,这个小区地下车库能对外停车吗?”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临停可以,十块钱一小时。”

“那您知道七号楼的住户,有没有一个三十出头,开黑色奥迪的女人?”

“你说沈小姐?”

老板娘说完就捂嘴了,意识到说漏了。

沈小姐。

沈知意。

我的手捏着矿泉水瓶,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姓沈吗?”我问。

老板娘连忙摆手:“我不认识,我就是看她经常开那辆车进出。”

我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给方屿打了个电话。

方屿是我大学学长,做金融的,消息灵通。

“学长,帮我查个人,沈知意老公的公司经营状况。”

方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查别人老公?周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意到底缺不缺钱。”

方屿沉默了几秒:“行,三天内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又给赵景行的合伙人打了过去。

“王哥,景行公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王哥犹豫了半天:“嫂子,景行没跟你说?他挪了公司两百万去投一个项目,结果项目黄了,钱也收不回来。现在供应商要起诉他个人。”

“什么项目?”

“一个翡翠湾的房产项目,说是稳赚不赔的。我们劝他别投,他不听,说是内部消息。”

内部消息。

翡翠湾。

沈知意就住在翡翠湾。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沈知意来我家吃饭,她去了趟主卧卫生间。

我当时在厨房热汤,没在意。

后来我收拾卫生间的时候,发现梳妆台的抽屉开着。

那个放玉坠的抽屉。

我当时以为是大宝二宝淘气翻的,还训了孩子一顿。

现在想想,大宝二宝够不到那个抽屉。

那是成年人的高度。

我给沈知意发了条微信:“知意,好久没聚了,明天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秒回:“好呀!正好我也想你了,明天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想起大学时,她总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想起我结婚时,她哭着说:“周棠,你要幸福。”

想起我生双胞胎时,她第一个冲进病房,抱着我说:“棠棠,你真了不起。”

想起她送那块玉坠时说的话。

“一定要贴身戴,能保平安的。”

保平安。

还是保谁的平安?

我打开抽屉,把那个盒子拿出来。

玉坠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暗红色的沁色在灯光下像是凝固的血。

我把它装进包里。

明天,先见沈知意。

然后去古玩店

方屿说认识一个靠谱的古玩店老板,能鉴定真假。

真假。

我现在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友情,什么是真的婚姻,什么是真的信任。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和沈知意约在了市中心一家西餐厅。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一进门就笑着说:“路上堵死了,我家那边修路,绕了好大一圈。”

我家那边。

翡翠湾。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事,我也刚到。”

沈知意坐下来,打量了我一眼:“棠棠,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景行公司的事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他公司的事?”

“听我老公提了一嘴,说景行投项目亏了钱。”沈知意的表情很自然,“你要是有需要,我这里有二十万私房钱,你先拿去用。”

二十万。

出手真大方。

“谢谢知意,暂时不用。”我喝了口水,“对了,你老公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出差,烦死了。”

“我记得你老公是做建材的,对吧?”

“对,就是个小公司,混口饭吃。”

我笑了笑:“你太谦虚了,翡翠湾的房子可不便宜,听说那边最小的户型都要三百万。”

沈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块牛肉:“租的,哪买得起。”

“租的?”

“对,老公说那边离他公司近,先租着住。”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沈知意抢着买单,我没跟她争。

出了餐厅,她说要去逛街,我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拉住我的手:“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

她眼神清澈,表情关切,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没有,就是想你了,约你吃个饭。”

“那就好。”她笑了,“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站在原地接电话,表情很严肃,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见我回头,立刻笑了,冲我挥手。

我也笑了。

笑我自己。

五年了,我竟然一点都没怀疑过。

换乘了两趟地铁,我到了方屿说的那家古玩店。

在城东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老板姓孟,五十多岁,戴副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一只花瓶。

“孟老板,方屿介绍我来的。”

孟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方屿那小子?他又要借钱?”

“不是,我想请您鉴定个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孟老板放下花瓶,戴上手套,打开盒子。

他拿起玉坠,先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用放大镜仔细看底部。

我站在对面,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三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

“女士,这块玉您从哪得来的?”

“朋友送的。”

“送您这块玉的人,要么是您恩人,要么是想毁了你。”

我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这玉坠是明中期出土的物件,市值至少八十万。但这里头——”他用镊子指了指玉坠底部那个小孔,“被人植入过微型录音设备。虽然已经失效了,但从磨损程度看,至少工作了三年以上。”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

从我怀双胞胎第二年开始,这块玉坠就在录音。

“能听到什么内容?”我声音发颤。

“这个得找专业的人拆开看。”孟老板把玉坠放回盒子里,“不过我劝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轻易打开。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我付了鉴定费,拿着盒子出了古玩店。

站在街上,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特别可笑。

沈知意,我的大学室友,我孩子的干妈,我最好的朋友。

在我的卧室里放了一个窃听器。

三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听了多少?

我和赵景行的争吵,我和孩子的对话,我和闺蜜的私房话。

全被她听了去。

她听到我说什么了?

她听到赵景行说什么了?

还是说——她和赵景行说了什么?

手机响了。

赵景行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周棠,我明天回家拿点衣服,你在不在?”

“在。”

“那行,我下午两点回去。”

他挂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翡翠湾的房子,两百多万的项目,内部消息,迪奥真我香水味,玉坠里的窃听器。

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根绳子。

一根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打了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上,我给方屿发了条微信:“学长,查到什么了吗?”

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周棠,你猜对了。沈知意老公的公司去年就破产了,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但是沈知意名下多了一套翡翠湾的房产,全款买的,三百二十万,登记在她一个人的名下。”

三百二十万。

全款。

一个破产的建材商老婆,哪来这么多钱?

我闭上眼睛,想起赵景行说公司亏了两百万。

两百万加一百二十万,正好三百二十万。

赵景行亏了两百万,沈知意多了三百二十万的房。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除非——那两百万根本没亏。

除非——那两百万是赵景行转给沈知意的。

除非——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

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

手机又震了。

沈知意的语音:“棠棠,今天见面看你状态不好,要是景行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骂他。”

我听完,笑出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说:“师傅,麻烦开快点。”

我要赶在赵景行明天回来之前,做一件事。

把那块玉坠里的录音导出来。

我要听听。

这五年,他们到底背着我,说过些什么。

第四章

回到家,我翻遍了赵景行的书房。

找的不是钱,是他的旧手机。

我记得他换手机从来不舍得扔旧机器,全都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钥匙在哪儿?

我想了想,去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翻。

果然,在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

赵景行有个毛病,总觉得放贵重物品的地方不能让人猜到,所以他会把钥匙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厨房最上面的柜子,他够着都费劲,以为我也够不着。

他不知道我有一张小凳子。

打开抽屉,四部旧手机整齐地码着。

我用充电器挨个试,有两部还能开机。

屏幕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大宝二宝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我试了沈知意的生日。

因为大学时赵景行追过我,沈知意是我闺蜜,他认识她很正常。

但我想不到,他会用她的生日当密码。

屏幕开了。

我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两年前的记录还在。

沈知意的头像是一朵花,备注是“沈总”。

聊天记录从工作往来开始,慢慢变成私事。

“景行,你老婆最近对你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老抱怨我不回家吃饭。”

“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还是你关心我。”

最后一条是我怀双胞胎三个月的时候。

沈知意发了一张玉坠的照片:“我送了你老婆一块玉坠,能保平安的,让她一定要贴身戴。”

赵景行回:“她那人挑剔,不一定戴。”

沈知意:“你让她戴,就说是你买的。”

赵景行:“行,我回去说。”

我的手开始抖。

原来这块玉坠,是沈知意送的,赵景行知道。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块玉坠里有窃听器。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了更早的记录。

赵景行:“知意,我真的后悔娶了她,当初要是追你就好了。”

沈知意:“别说这种话,我们是朋友。”

赵景行:“朋友?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沈知意:“景行,你有家庭了,别这样。”

赵景行:“我不爱她,我爱的是你。”

我关掉手机,坐在地板上。

赵景行追我之前,追过沈知意。

沈知意拒绝了他,他转头追的我。

我和他结婚后,他和沈知意一直保持联系。

我以为的闺蜜,我以为的爱情,全他妈是一场戏。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

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个鬼。

我对自己说:“周棠,你不能哭,你得把这事弄清楚。”

然后我给方屿打了个电话。

“学长,你认识能导录音的人吗?”

“什么样的录音?”

“微型窃听设备里的。”

方屿沉默了很久:“周棠,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你先别问,帮不帮我?”

“帮。我认识一个人,搞电子设备的,他能弄。明天上午我带你去找他。”

“谢谢学长。”

“周棠——”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扛。”

我挂了电话,看着梳妆台上那个放玉坠的盒子。

明天,答案就能揭晓。

但今晚,我得演一场戏。

赵景行明天下午回来拿衣服,我得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换了身家居服,把玉坠放回抽屉,把赵景行的旧手机放回原位,钥匙放回厨房柜子。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

节目里的人笑得很大声。

我也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景行准时回来了。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深蓝色,剪裁很好,不像是他自己买的。

身上的香水味换成了宝格丽大吉岭茶。

不是女香了。

但比女香更让我恶心。

因为他从来不用香水,大学时我送他的古龙水,他嫌娘 炮,扔在柜子里落灰。

现在他用宝格丽。

谁送的?

赵景行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叠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孩子呢?”

“送我妈那儿了。”

“哦。”他换了拖鞋,往主卧走,“我拿几件换季的衣服。”

我跟在他后面,靠在主卧门框上,看着他打开衣柜。

他从衣柜里拿了两件外套,三条裤子,然后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

但我没问。

他拿完东西,转身看见我靠在门框上,皱了皱眉。

“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看看你瘦了没。”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松动:“棠棠,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我把项目的事处理好——”

“景行。”我打断他,“你还爱我吗?”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当然爱。”

“那你看着我说。”

他走过来,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周棠,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爱。

他用沈知意的生日当手机密码,他穿着别人买的衬衫,他把窃听器放在我卧室里,他和沈知意说后悔娶了我。

这叫爱。

我笑了:“我也是,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赵景行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棠棠,再给我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好,我给你时间。”

他的心跳很平稳。

没有一点愧疚。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倒数。

明天,方屿会带我去导录音。

后天,我会知道这五年,他们到底说过我什么。

至于赵景行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法。

赵景行走的时候,在玄关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上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我今晚有个应酬。”

“好。”

门关上了。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走。

黑色奥迪。

车牌号尾号三个八。

车开出小区,左转,朝城西的方向去了。

城西。

翡翠湾。

我拿出手机,给方屿发了条消息。

“学长,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好。”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还在笑的综艺节目。

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玉坠是沈知意送的。

但赵景行说回去让我戴。

所以从头到尾,他们俩都参与了这个计划。

窃听我的生活三年。

为什么?

为了什么?

偷听我和赵景行的夫妻生活,还是偷听我的秘密,还是——为了拿到什么把柄?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沈知意来找我借钱,说是老公公司周转不开,借三十万。

我当时手里没这么多现金,就拒绝了。

她当时笑着说没事,但眼神不太对。

过了两天,赵景行就从公司账上转了三十万给我,让我借给她。

我当时还纳闷,赵景行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后来沈知意还了钱,打了借条,一切都很正规。

我以为就是闺蜜之间的帮忙。

现在想想,那三十万,走的公司账。

赵景行的公司。

一个后来亏损两百万的公司。

三十万,加上两百万,再加上她自己名下的翡翠湾房产。

这些数字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方屿发了条消息。

“学长,再帮我查一件事。”

“说。”

“查查沈知意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重点看有没有大额转账,金额五十万以上。”

“周棠,你这是要干嘛?”

“我要知道,我老公到底给沈知意转了多少钱。”

方屿过了三分钟才回。

“周棠,你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今晚别回家。

明天,我要去导录音。

后天,我要去算账。

算一笔五年都没算清楚的账。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屿准时来接我。

他开了一辆白色SUV,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的盒子。

方屿看了我一眼:“周棠,你真的准备好了?”

“开车吧。”

他启动车子,没再说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一个科技园区。

方屿带我上了三楼,敲开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像个程序员。

“老周,这是周棠,我学妹。”方屿介绍,“周棠,这是周哲,搞硬件的。”

周哲点点头,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微型录音设备,老款的了,大概三四年前的型号。续航能力还行,用纽扣电池,能撑一周左右。”他把玉坠拿出来,在放大镜下拆开底部那个小孔,“导出来大概要两个小时,你们先去吃点东西。”

方屿拉着我出了门。

楼下有家咖啡馆,他要了两杯美式。

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周棠。”方屿突然叫我全名。

“嗯。”

“你是不是怀疑你老公和沈知意有一腿?”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录音里什么都没有呢?”

我抬起头看他。

“那最好。”我说,“那我就能安心离婚了。”

方屿愣住了。

“离婚?你不是想挽回?”

“挽回什么?”我笑了,“一个用别女人生日当手机密码的老公?一个在我卧室放窃听器的闺蜜?学长,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我不信浪子回头,我只信证据。”

方屿看着我,眼神变了。

“周棠,你变了很多。”

“不是变了,是醒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三楼。

周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下耳机。

“导出来了,总共三百七十二段录音,最早的是三年前,最晚的是两周前。”

他顿了顿。

“你要听吗?”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每一个起伏都是一段对话。

我和赵景行的争吵,我和孩子的说笑,我和闺蜜的吐槽,我和妈妈的电话。

全在这里。

全被沈知意听过。

全被赵景行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听。”

周哲点开了第一段录音。

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我的声音,三年前的,年轻一点,声音里还有笑意。

“景行,你看我新买的裙子好看吗?”

然后是赵景行的声音:“好看。”

接着是关门声,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普通的日常。

然后是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全是日常对话,没有异常。

周哲快进到最近的录音,两周前的。

我的声音:“赵景行,你公司三个月没给我一分钱家用,两个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跟我说你去应酬?”

赵景行的声音:“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我正在想办法。”

然后是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接着是一声叹息。

不是我的,也不是赵景行的。

是一个女人的叹息。

很轻,很短,但很清楚。

沈知意的叹息。

她在听。

她在实时听。

我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恶心。

周哲继续快进,点开了一周前的录音。

赵景行的声音:“知意,她知道了。”

沈知意的声音:“知道什么?”

“翡翠湾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她拍了我车停在你车库的照片。”

“你没删?”

“我以为她不会发现。”

沉默。

然后沈知意的声音,冷冷的:“赵景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存聊天记录,别开车来我家,你就是不听。”

赵景行的声音:“知意,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想让我老公知道我们的事?”

“不是,我就是想见你。”

“想见我?赵景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我们要的是她的钱,不是她的命。你现在把她惹毛了,她要是查账,你公司那点破事全得翻出来。”

赵景行的声音:“那你给我转的两百万——”

“那两百万是我借你的,你得还。至于你那破公司,要么你让她拿嫁妆出来填窟窿,要么你就等着被告。”

赵景行的声音:“知意,你不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说好我帮你算计你老婆的钱?赵景行,你清醒点,我是为你好,你老婆手里还有一套婚前房产,你让她卖了给你填账,这日子还能过。”

我听到这里,睁开眼。

看向方屿。

他脸色铁青。

周哲也停下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

方屿开口,声音很低:“周棠,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波形图。

然后关掉了页面。

“方屿,帮我找个律师。”

“什么律师?”

“离婚律师。我要起诉赵景行转移婚内财产。”

我拿起那块玉坠,装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看着方屿。

“这段录音,就是证据。”

第六章

找律师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

方屿帮我约了三个律师,我挨个谈了。

第一个律师姓钱,女,四十出头,专门打离婚官司。

她听完我的情况,放下笔,摘下眼镜。

“周女士,你知道你老公和沈知意之间到底有没有不正当关系吗?”

“录音里没有明说,但我怀疑有。”

“怀疑不够,上法庭要有证据。”钱律师重新戴上眼镜,“你手里的录音能证明他转移财产,但不能证明他出轨。按现行法律,出轨对财产分割影响不大,除非他给了对方大量钱财。”

“那财产转移呢?”

“这个可以追。但你得提供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房产登记信息。你手里有多少?”

我翻了翻包,找到赵景行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图。

钱律师看了,摇摇头。

“不够,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你得拿到他公司的财务账本、银行转账凭证、沈知意名下房产的购房合同。”

“我拿不到。”

“那就很难办。”

第二个律师姓孙,男,三十出头,看起来很精明。

他给的方案更激进:“周女士,我建议你先别打草惊蛇。你老公现在还不知道你知道了录音的事,这就是你的优势。你先搬出去,分居,造成感情破裂的事实。然后找人调取他的银行流水,拿到证据再起诉。”

“分居多长时间?”

“至少六个月。”

六个月。

我看着手机里大宝二宝的照片,五岁的双胞胎,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我做不到。”

孙律师耸耸肩:“那你就只能妥协。”

第三个律师姓李,五十多岁,看起来像个退休法官。

他听完我的情况,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立刻分居,但不是你搬出去,是赶他出去。第二,冻结你名下所有财产,防止他转移。第三,找记者。”

“记者?”

“你老公是做工程的吧?他最怕什么?怕名声臭。你把这事捅给媒体,不用上新闻,就找个行业内的公众号发一篇,他供应商看到,自然不敢跟他合作。到时候他主动来找你谈离婚,条件随你开。”

我看了方屿一眼。

方屿点点头:“李律师说的有道理,工程行业最看重信用,一旦名声坏了,项目接不到,银行贷不到款,他就完了。”

“但我要的不是毁了他。”我说,“我要的是公平。”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周女士,婚姻里没有公平,只有利益。你老公已经把利益摆到桌面上了,你还跟他谈公平?”

我沉默了。

出了律师事务所,方屿送我回家。

车上,他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选哪个?”

“都不选。”

方屿踩了刹车,转头看我。

“周棠,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挡风玻璃,“我要自己跟他谈。”

“谈什么?”

“离婚。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孩子和我婚前那套房子。”

“那两百万呢?他转移的两百万呢?”

“我不要。但我要他签字,承认那两百万是他转给沈知意的,承认他和沈知意合伙在我卧室装窃听器。”

方屿握紧方向盘:“你拿这个干什么?”

“谈判筹码。他要是不签,我就把录音发给所有供应商。”

“周棠,你这是敲诈。”

“他转移婚内财产就不是犯罪?”

方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你真变了。”

“我说了,不是变了,是醒了。”

回到家,我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

“景行,周五晚上回家吃饭,我有事跟你谈。”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什么事?”

“见面说。”

我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以前我每次说有事跟他谈,他都会说“又怎么了”。

现在他说“好的”。

是因为心虚。

周五。

还有三天。

三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

我去银行打印了所有账户的流水,发现赵景行三个月前从共同账户转了五十万出去。

收款方是一家叫“景行知意”的公司。

景行知意。

他把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开了家公司。

我的名字呢?

我在他的世界里,连个字母都不配。

我又去找了房产中介,打听翡翠湾的房价。

三百万。

沈知意那套,三百万全款。

赵景行转出去的五十万,加上他公司亏的两百万,再加上沈知意自己出的五十万。

正好三百万。

她出了五十万,拿到了三百万的房。

净赚两百五十万。

我的嫁妆五十万,被赵景行拿去投项目。

项目亏了,钱没了。

他的钱没了,他的公司负债了,他欠供应商两百万。

但他转出去的五十万,是在公司亏钱之前。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公司要亏。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跑。

他跑的不是项目,是婚姻。

他要把我的钱,变成他的钱。

把他的钱,变成沈知意的房子。

把沈知意的房子,变成他们两个人的退路。

而我,连退路都没有。

这盘棋下了三年。

从沈知意送那块玉坠开始,就在布局。

窃听我的生活,是为了掌握我的经济状况。

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嫁妆,知道我妈妈能借多少钱,知道我有没有外援。

等我所有的底牌都被摸清了,他们开始收网。

公司亏损,项目失败,供应商起诉。

每一步都算好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我没戴那块玉坠。

我没戴。

所以他们只听到了客厅和卧室的对话。

没听到我和妈妈在阳台的私房话。

没听到我和方屿在电话里的通话。

没听到我在洗手间打的那些电话。

如果他们听到了,就不会让赵景行来试探我有没有发现。

如果他们听到了,就不会让我有机会去查录音。

如果他们听到了——

我可能现在还在家里叠衣服,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男人。

第七章

周五下午,赵景行提前回来了。

他带了一束花,香槟玫瑰,包得很精致。

进门就换鞋,洗手,然后笑着问:“大宝二宝呢?”

“送我妈那儿了。”

“哦。”他把花插进花瓶,“今天什么日子,还特意把孩子送走?”

“我说了,有事跟你谈。”

赵景行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吧。”

我没坐。

我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手机,手机里录着我跟他的对话。

“赵景行,我要离婚。”

他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吧?”

我退了一步。

“我没发烧,我很清醒。”

赵景行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冷笑。

“为什么?因为我公司出事了?”

“因为你出轨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翡翠湾,沈知意,景行知意公司,两百万转账,五十万转移,三百万的房。赵景行,你还要我继续说吗?”

他的脸白了。

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周棠,你这是听谁说的?沈知意是我朋友,景行知意是我和她老公合伙开的公司,正常的商业合作,你想到哪去了?”

“那玉坠呢?沈知意送我的玉坠里,为什么有窃听器?”

“什么窃听器?”他的表情很到位,惊讶,困惑,无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笑了。

笑自己居然爱过这个男人。

“赵景行,你不用装了。录音我听了,你和沈知意的对话,我全听了。”

他的表情终于崩了。

不是愧疚,不是慌张。

是愤怒。

“你窃听我?”

“我没窃听你。是你们窃听了我三年。”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周棠,你别乱来。你要是敢闹,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要孩子和我婚前那套房子。”

“凭什么?”

“凭我手里的录音。”

他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要把录音发给谁吗?”

“谁?”

“所有供应商。你合作的那十几家供应商,我全有联系方式。我把录音发给他们,告诉他们你挪用公司资金,转移婚内财产,你觉得他们还敢跟你合作吗?”

赵景行的脸彻底白了。

“周棠,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有录音就赢了?周棠,你去告啊,去发啊。我告诉你,你发出去,我顶多名声臭了,但你呢?你两个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人家知道他们有个妈把爹送进去了,谁还敢跟他们玩?”

我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得对。

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大宝二宝。

我不能让他们的爸爸坐牢,不能让他们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

赵景行看穿了我的犹豫。

他走过来,语气放软:“棠棠,我们好好谈,行不行?我不想离婚,我们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你给我点时间,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好,我们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脸。

诚恳的,温柔的,深情的。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就是用这张脸,让我掏出了五十万嫁妆。

“好。”我说。

赵景行松了口气。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孩子跟我。每个周末你可以来看他们,但不准带他们去你住的地方。”

赵景行的表情变了:“凭什么我搬出去?”

“因为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婚前财产。”

“我每个月还房贷!”

“房贷是从共同账户扣的,里面有一半是我的钱。你要是不服,我们可以上法庭算清楚。”

赵景行盯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周棠,你够狠。”

“彼此彼此。”

他转身进了主卧,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因为我突然不认识他了。

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他了。

他收拾了半个小时,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

走到玄关,换鞋。

开门。

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棠,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拿出手机,给方屿发了条消息。

“他搬走了。”

方屿秒回:“下一步?”

“找记者。”

“你不是说不找吗?”

“我改主意了。他不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让他好过?”

方屿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周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知意也是被他利用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沈知意。

利用?

她在那段录音里说“我们要的是她的钱,不是她的命”。

她说“我们”。

不是“他”,是“我们”。

所以沈知意不是被利用的。

她是同谋。

第八章

记者姓韩,女,三十出头,专门做行业调查报道。

方屿介绍的人,说是他大学同学的同学,靠得住。

约在市中心一家茶馆见面。

韩记者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某建筑行业媒体资深记者”。

她开门见山:“方屿说你有料?”

我把赵景行公司的财务问题、转移财产的事简单说了。

没提录音,没提窃听器,没提沈知意。

韩记者听完,放下茶杯。

“周姐,你这些料够猛,但我得确认真实性。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级别的?”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录音。”

韩记者眼睛亮了:“录音?”

“对。”

“能给我听一段吗?”

我把手机递给她,点开了沈知意说“我们要的是她的钱,不是她的命”那段。

韩记者听完,脸色变了。

“这是你老公和别的女人的对话?”

“对。”

“他们在合伙骗你的钱?”

“对。”

韩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周姐,这篇报道我可以写。但你得想清楚,发出去之后,你老公的公司肯定完蛋,你孩子的爸爸就成了老赖。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我没得选。

赵景行搬出去第三天,就停了孩子的抚养费。

第八天,他让律师给我发了封律师函,要求分割我那套婚前房产。

他以为我会怕。

他不知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韩记者,写吧。”

韩记者点点头:“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

七天。

赵景行,你有七天时间后悔。

但你不会后悔的。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沈知意这几天没联系我。

我知道她在等。

等赵景行搞定我,等她拿到那套房子的尾款,等她彻底从这件事里脱身。

但她忘了一件事。

我能查到她的房产,就能查到她的银行流水。

方屿托人调到了沈知意过去两年的流水。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里,有一笔最显眼。

一年前,赵景行通过“景行知意”公司,转给沈知意个人账户一百二十万。

备注写的是“项目分红”。

但景行知意公司,一年没有任何项目。

这笔钱,就是沈知意买翡翠湾房子的首付款。

方屿把流水发给我时,附了一句话。

“周棠,你还觉得沈知意是无辜的吗?”

我没回。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韩记者动作很快,五天就把稿子写出来了。

标题很劲爆:《房地产老板伙同情人骗取妻子嫁妆,公司账户成提款机》。

我看了稿子,改了几个细节。

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发?”

“下周一。”

下周一。

还有三天。

我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知意,周末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她没回。

过了两个小时,她又回了:“什么事?”

“关于景行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久,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地点约在了她翡翠湾小区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周六下午三点。

我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小区大门。

沈知意迟到了十五分钟。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看起来过得很滋润。

她坐下来,要了一杯拿铁,然后看着我。

“棠棠,你憔悴了好多。”

“是吗?”我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叹了口气:“景行的事我听说了,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哪样?”

“就是转移财产啊,我听我老公说的。棠棠,你别怕,我站你这边,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看着她。

真好看的一张脸。

真会说话的一张嘴。

“知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送我的那块玉坠,是在哪家庙里开的光?”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正常。

“城西那个白马寺,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去还个愿。”

“还愿?你戴上啦?”

“没戴,但我最近翻出来了,想拿去鉴定一下。”

沈知意的笑容僵了半秒。

“鉴定什么?”

“我看那玉坠颜色挺老的,万一是个古董呢,那我不就发了?”

沈知意喝了口咖啡:“怎么可能,我就是在地摊上买的,几十块钱的东西。”

“几十块钱?”

“对啊,我那时候穷,哪买得起古董。”

我笑了:“知意,你说你穷,可你住着三百万的房子,开着奥迪,还有一百二十万存款。你怎么就穷了?”

沈知意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你查我?”

“你查我三年,我查你一次,不过分吧?”

她放下杯子,眼神变了。

不是慌张,是冷漠。

“周棠,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大学的时候,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沈知意看着我,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软的,暖的。

这个笑是冷的,尖的。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周棠,你以为你真的有朋友吗?”

“你什么意思?”

“大学四年,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叫你什么?叫你‘周大小姐’。因为你家里有钱,因为你成绩好,因为老师喜欢你,因为你男朋友追过我,最后选了你。”

我的手攥紧了杯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玉坠吗?”沈知意继续说,“不是因为我想保你平安,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赵景行从我手里抢走。”

“我抢走他?明明是你拒绝了他!”

“我拒绝他是欲擒故纵!我以为他会回头追我,结果他转头就去追你!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最好的朋友,抢走了你最喜欢的男人。”

我惊呆了。

“所以你恨我?”

“恨?我不恨你,周棠,我只是觉得你不配。你不配拥有这些,你不配住好房子,不配嫁好老公,不配生孩子。所以我要拿回来,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赵景行呢?他是人,不是东西。”

“他现在是我的了。”沈知意笑了,“至少,他的心是我的。”

我站起来。

“沈知意,周一你会看到一篇报道。我希望你看完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声音:“周棠,你以为你能赢?”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

手机震了。

方屿发来的:“谈完了?没事吧?”

我回:“完了。没事。”

然后又补了一条:“周一,看戏。”

第九章

周一早上八点,韩记者的稿子准时发出。

标题改了,更劲爆:《女老板联手人夫设局三年,原配卧室成直播间》。

里面详细写了赵景行和沈知意如何合谋转移财产,如何在我卧室安装窃听器,如何用录音掌握我的经济状况。

没提我的名字,用了化名“周女士”。

但赵景行和沈知意的名字,实名。

沈知意老公的名字,也实名。

稿子发出去两个小时,赵景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七个,我一个没接。

然后他发了条微信:“周棠,你他妈疯了?你知道这篇报道发出去,我的公司就完了!”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又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回:“离婚,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回:“做梦。”

我没再回。

过了半小时,沈知意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我接了。

她声音发抖:“周棠,你为什么要写我老公的名字?他根本不知情!”

“他不知情?他名下的公司和你一起合开了景行知意,他不知情?”

“那是赵景行用他的身份证注册的!他不知道!”

“那你呢?你知道吧?”

沉默。

“沈知意,你不是说要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去吗?现在你拿回去了,恭喜你。”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下午两点,赵景行的合伙人王哥打来电话。

“周棠,你赶紧来医院,景行晕倒了。”

“什么?”

“他看到那篇报道,心肌缺血,送抢救室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大宝二宝还在里屋睡觉,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爸爸晕倒了,不知道妈妈要离婚了,不知道这个家要散了。

“嫂子,你来不来?”王哥催我。

“不来。”

王哥愣住了:“他是你老公!”

“他是大宝二宝的爸爸,但他不是我老公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赵景行,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我周棠不是铁石心肠。

抢救室门口,王哥和一个女人站着。

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

看见我,脸色变了。

王哥介绍:“嫂子,这是李医生,景行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是赵景行的新女友?”

李医生没说话。

王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嫂子,景行和她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穿着宝格丽大吉岭茶的香水味?普通朋友会送他深蓝色衬衫?”我看着李医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看看,他为了谁,连家都不要了。”

李医生抬起头,看着我。

“周姐,我和景行在一起半年了。他跟我说他离婚了。”

“他没离婚。”

“我知道。”李医生低下头,“我昨天才知道的。”

我看着她。

年轻,漂亮,有体面的工作。

和我当年一样,被赵景行那张脸骗了。

“李医生,”我说,“我建议你离他远点。不是因为我是他老婆,是因为他是个骗子。”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王哥的声音:“嫂子,你不等他醒了?”

我停了一步。

“等他醒了,你告诉他,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他会收到的。”

回到家,大宝二宝已经醒了。

大宝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说:“爸爸出差了。”

二宝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可能不回来了。”

大宝二宝对看一眼,然后大宝哭了。

二宝没哭,抱住我的腿,说:“妈妈,我不哭,我陪你。”

我蹲下来,抱着二宝,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孩子都知道陪妈妈。

孩子的爸爸,却在陪别人的女人。

晚上,方屿来了。

带了一堆吃的,还有一瓶红酒。

他看我眼睛红肿,没问。

开了红酒,倒了两杯。

“周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婚,带孩子,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钱呢?”

“我妈那套房子能卖两百万,够我和孩子活几年。”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上班,养活他们。”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周棠,来我公司上班吧。”

“你公司干什么的?”

“做金融咨询,你大学学的是会计,对口。”

“我五年没上班了。”

“没关系,我教你。”

我看着方屿。

认识他十年了,他从来没对我做过越界的事。

帮我查沈知意,帮我找律师,帮我找记者。

现在还要给我工作。

“学长,你为什么帮我?”

方屿喝了口酒:“因为十年前,我追过你,你拒绝了。你说你喜欢赵景行那种类型。”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想看看,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方屿放下酒杯,“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再坚持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

大宝二宝已经睡了。

电视机还开着,没声音,只有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方屿。

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但我不能。

我刚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不想再跳进另一个。

“学长,我需要的是工作,不是同情。”

“我没同情你。”方屿站起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你要是不来上班,我就把职位给别人。”

他走到门口,换鞋。

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棠,我不是赵景行。”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红酒。

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苦的。

和婚姻一样苦。

第十章

赵景行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让律师送来了离婚协议。

条件很苛刻:孩子一人一个,婚后房产卖掉分钱,我那套婚前房产也得拿出来分一半。

我没签。

让我的律师重新拟了一份:孩子全归我,婚后房产归他,我那套婚前房产归我,他一次性支付孩子抚养费两百万。

赵景行看了协议,让律师转达:“做梦。”

我回了三个字:“法庭见。”

然后我去找了韩记者。

“韩记者,能再发一篇吗?”

“什么内容?”

“赵景行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

韩记者看着我:“你有证据?”

“有。”

“哪来的?”

“方屿查到的。”

韩记者沉默了一会儿:“周姐,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把我往死里整的时候,谁说过话?”

韩记者叹了口气:“行,再发一篇。但你得想清楚,这次发了,你老公可能真的要坐牢。”

“我知道。”

第二篇稿子发出去那天,赵景行的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

我一个没接。

他发了无数条微信,从骂人到求饶,从威胁到哭泣。

我只回了一条:“签字,或者坐牢,你选。”

第三天,他的律师打来电话。

“周女士,赵先生同意你的条件。孩子归你,房子归你,他支付两百万抚养费。但他要求分期付款,三年付清。”

“不行,一次付清。”

“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那就卖翡翠湾的房子。”

律师沉默了。

“你跟他说,沈知意那套房子,有他一百二十万的首付款。他要是不签字,我就起诉追回那一百二十万。到时候他不光要付抚养费,还要付诉讼费。”

律师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景行签了字。

离婚证办下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从民政局出来,赵景行站在门口抽烟。

他瘦了很多,眼睛凹陷,看起来老了十岁。

“周棠,你满意了?”

我看着雨:“满意了。”

“你毁了我。”

“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赵景行的声音:“周棠,沈知意怀孕了。”

我停住脚步。

“她的?”

“嗯。”

我笑了。

“恭喜你,赵景行。这次记得让她戴玉坠。”

回到家,大宝二宝在客厅画画。

二宝画了一家四口,爸爸脸上打了个叉。

大宝把叉涂掉了,在爸爸的位置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张画,眼泪掉下来。

手机震了。

方屿发来的:“一个月到了,来上班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来。”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不准追我。”

方屿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谁说要追你了?”

我笑了。

窗外的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大宝二宝的画上。

笑脸还在。

但我知道,那个位置,会慢慢淡去。

就像那些录音,那些谎言,那些背叛。

都会淡去。

但玉坠还在。

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

我没扔掉它。

因为它提醒我,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我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怀孕了,恭喜。顺便提醒你一句,赵景行的心脏不好,你要是想在他卧室装窃听器,记得买个大点的,他呼噜声挺大。”

沈知意没回。

永远不会回了。

就像那段录音里的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不会散。

我还有孩子,还有工作,还有方屿。

还有那块玉坠。

那块价值八十万、却装着三年谎言的玉坠。

我没卖它。

我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等大宝二宝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

有些东西看着是玉,其实是刀。

有些人看着是朋友,其实是贼。

有些婚姻看着是归宿,其实是修罗场。

但没关系。

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人,才不怕什么刀山火海。

我关上保险柜的门。

转过身,阳光正好。

大宝二宝在笑。

方屿在微信里说:“周一见。”

我说:“周一见。”

生活还在继续。

没了赵景行,没了沈知意。

但我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