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砸在满地狼藉的龙虾壳上,我在满桌亲戚的嘲笑里站起身,按下服务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单推给了赵美娟,而那一刻,谁都没想到,今晚真正丢人的不是我。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机房里对着一堆报错日志熬眼睛。
那天外面冷得厉害,玻璃窗上全是雾,我手边那杯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手机震了好几下,我一看,是我妈。说实话,我第一反应就是不想接。不是烦她,是我太清楚,这个时候打电话,多半又跟亲戚有关。
可电话响个没完,我还是接了。
我妈开口那声“小韬”,听着就有点虚,带着讨好的小心:“儿子啊,今年能回来不?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
我盯着屏幕,手里还在敲键盘:“项目收尾,忙。”
她沉默了一下,又赶紧补一句:“不让你住太久,就吃顿饭也行。你表姐赵美娟一家也回来了,你小姨说都好几年没见了,趁过年聚一聚,热闹。”
我一听赵美娟这名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要说我这辈子最烦哪种人,那就是赵美娟这种。她不是单纯嘴碎,也不是一般爱炫耀,她是那种日子稍微过得顺一点,就恨不得把别人的脸按到泥里,自己踩上去显得高一点的人。
小时候她家条件一般,逢年过节来我家,见了什么都拿。后来她嫁给了孙志强,那个在开发区混了个小科长的男人,她一下子就抖起来了。包要背大的,戒指要戴亮的,朋友圈一天三条,不是晒车就是晒表,要不就是阴阳怪气地踩别人。
而我,刚好就是她最喜欢踩的那个。
原因也简单。我读书那几年一直不错,可毕业后没去体制内,也没回老家托关系进单位,反倒在外地做技术。听在他们嘴里,这就成了“书白读了”“死脑筋”“一个破打工的”。
去年春节我没回去,也是因为她。
那天家族群里,她先发了她家新房照片,装修得金灿灿,跟婚庆酒店似的。然后艾特我,说:“小韬,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啥时候也买套房让舅舅舅妈享享福呀?别老租房,怪寒酸的。”
后面一堆人跟着起哄。
我妈没吭声,我爸也没说话,最后是我退了群。
这事我一直记着。
所以那天我听我妈一提赵美娟,语气就冷了:“他们回来,跟我没关系。”
我妈那边半天没声音,再开口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发哑:“妈知道你烦她,可她再怎么说也是亲戚。你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过年就想一家人坐一桌吃顿饭。你要是不回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得难受死。”
我手停了。
机房里风扇轰轰响着,吹得人脑仁都疼。
其实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回,是不太敢回。因为每次回去,总会看到我爸妈在那些亲戚面前低一头,尤其是面对小姨一家。我妈这个人心软,又总觉得都是一家人,能让就让。可越让,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了口:“行,我回去。”
我妈一下就高兴起来:“真的?那太好了!地方我跟你小姨商量——”
“地方我订。”我打断她。
“啊?”
“你不用管了,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我拿起手机,订了全市最贵的一家中餐馆,御膳坊,包厢名叫龙腾四海厅,低消八万八。
我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是我想摆阔,是我太了解赵美娟了。饭店差一点,她会嫌掉价;菜便宜一点,她会说我抠门;酒上得普通一点,她能翻着白眼说“果然是穷人办事”。
既然这样,那我就给她最好的局。
让她吃得尽兴,演得过瘾,也摔得彻底。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六十来平,墙皮发黄,暖气不算热,门口鞋柜还歪了一条腿。我爸给我开的门,穿着旧毛衣,看到我那一下,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可他不善于表达,只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有面粉,笑得眼角都挤出纹了:“我就说你今天能到。路上冷不冷?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先垫垫?”
“不用,刚吃过。”
其实没吃,但我知道她这两天为了我回来已经够忙了,不想让她折腾。
晚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明天那顿饭,翻来覆去就一句:“别跟你表姐一般见识,她嘴坏,人不一定坏。”
我没接这话。
我爸在旁边突然冷不丁来一句:“坏不坏,嘴上都看得出来。”
我妈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
我低头吃饭,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我爸平时闷,真要说起实话,比谁都扎人。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到御膳坊的时候,赵美娟他们还没来。
服务员把我们领进包厢,我妈一进去就局促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包厢是真大,水晶灯亮得晃眼,桌子大得能摆下一场小型宴席,窗外就是城里最热闹的商业街,一片灯红酒绿。
我妈压低声音问我:“儿子,这地方得多少钱啊?”
我说:“你别管,吃饭就行。”
她还是不放心,坐下后一直搓手。我爸虽然面上淡定,其实也看得出来有点不自在,连茶杯都端得特别小心。
我提前点好了菜,龙虾、帝王蟹、佛跳墙、鲍鱼、东星斑,能上的都上了,酒也拿的好的。
我妈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脸都白了:“这也太贵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一年就这一回。”
她没再说什么,可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五点刚过,包厢门被推开,赵美娟一家来了。
她一进门,那股香水味就先冲进来了,甜得发腻。头发烫得卷卷的,穿着一身皮草,手里拎着个大牌包,一副生怕别人看不见的架势。孙志强跟在后面,肚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腋下夹个包,活像刚从哪个酒局赶过来的小领导。
小姨和小姨夫也来了,后面还跟着他们家那个胖儿子赵小宝。
赵美娟一看到包厢,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嘴一撇:“哟,地方倒还行啊。”
那语气,像她是来验收似的。
我妈赶紧站起来招呼:“美娟,志强,快坐快坐。”
赵美娟扫了我一眼,故意拉长音调:“吕韬,可以啊,现在都敢来这种地方请客了?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我淡淡回她一句:“坐吧,菜快上了。”
她最烦的就是我这种不接茬的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挨着主位坐下了。
接下来那场面,真是一点都没让我失望。
菜一上来,他们一家跟没见过似的,筷子下得飞快。赵小宝抱着帝王蟹腿啃得满嘴油,壳往桌上乱扔。孙志强一口一口喝茅台,还边喝边点评,说什么“这年份一般”,搞得跟他平时顿顿都喝这个似的。小姨更绝,最后那只最大的鲍鱼,她筷子一伸就夹自己碗里去了,嘴上还说:“哎呀,美娟就是有福气,每年都能吃到好的。”
我爸没怎么动筷子,一直闷头喝酒。
我妈则不停往别人碗里夹菜,生怕招待不周。
赵美娟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发功了。她先问我工资,问我有没有买房,再问我有没有对象。每个问题都不是好好问,句句都往人短处上捅。
“你现在还在那公司当技术员呢?”
“一个月有一万没?”
“我听说你们这行三十五岁就淘汰了,是不是真的?”
“男人到你这年纪还没房没车,姑娘谁愿意跟你啊?”
她说一句,桌上就有人附和一句。
孙志强接得更顺:“要我说啊,人还是得找个平台。像我们这种体制内的,稳定,受人尊重。你那种打工的,再辛苦也是给别人挣。”
说完他还拍了拍我肩膀,一副指点晚辈的口气:“实在不行,我给你在开发区安排个保安岗,先干着。人得认命。”
满桌都笑了。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很多人都以为沉默就是软弱,其实不是。有时候你不说,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能狂到什么份上。
而赵美娟,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见我不还嘴,来劲了,转头就冲我妈开火:“舅妈,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惯着吕韬了。男孩子不能这么养,养得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看我家志强,多会奋斗,我嫁给他才算没白活。”
小姨立刻接话:“那是,美娟命好。”
我妈脸上挂着笑,可笑得特别难看:“小韬也挺努力的,他工作忙……”
“忙有什么用?”赵美娟打断她,“忙半天连辆好车都买不起。”
这时候赵小宝把啃了一半的蟹腿往我这边一扔,啪一下,正砸到我碗边,汤汁飞了一裤脚。
赵美娟看见了,慢条斯理抽了张纸巾,给她儿子擦手,嘴上说着:“哎呀,小宝手滑了。”
然后抬眼看着我,笑得那个毒:“反正这桌也是你请,脏了不用你收拾,对吧?”
整个包厢先是一静,紧接着哄笑起来。
那笑声真难听。
像有人拿铁片在玻璃上划。
我爸的手一下攥紧了,酒杯都快捏裂。我妈死死拽着他,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求我忍一忍的意思。
可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那条裤子,也不是因为赵小宝那个熊样。是因为我看见我爸妈坐在那里,像两个做错事的人,明明被欺负的是他们,难受的也是他们,可他们连生气都不敢太明显。
凭什么?
我慢慢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包厢里的笑声一下子小了。
赵美娟还在那装:“怎么了,开不起玩笑啊?”
我没理她,拿起桌上那瓶他们喝过的茅台,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映着所有人的脸,一张张都挺精彩。
我转身,按下桌上的服务铃。
清脆一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开口:“服务员,这桌,她买单。”
我用手指着赵美娟,一字一顿。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像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似的:“你有病吧?明明是你订的,你让我买单?”
包厢门很快开了,经理带着服务员进来,手里拿着账单和平板。
经理走到我面前,先冲我微微欠身,然后才转向赵美娟:“女士,本桌消费共计十二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您刷卡还是扫码?”
“什、什么?”赵美娟脸都变了,“十二万八?你们抢钱啊?”
经理很客气地把账单递过去,菜品酒水明明白白,一样不差。
她看着那串数字,嘴唇都哆嗦了。
孙志强也站起来:“不对,这饭是吕韬请的,凭什么让我们付?”
我靠在窗边,语气平平:“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你耍我们?”赵美娟声音都尖了。
“你刚才不是说,这顿饭就当我孝敬你们全家吗?”我看着她,“既然你们这么有脸,那这份脸面,自己掏钱买吧。”
小姨这时候急了,冲我骂:“吕韬,你怎么这么黑心!都是亲戚,你至于吗!”
我笑了:“刚才羞辱我爸妈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想起亲戚两个字?”
一句话,小姨哑了。
孙志强还想硬撑,摆出一副领导样:“经理,你知道我是谁吗?”
经理笑容不变:“先生,账单和身份无关,只和消费有关。”
这话说得够客气,也够打脸。
赵美娟终于慌了,开始翻包找卡,翻了半天,脸越来越白。她那张平时拿来撑场面的信用卡,额度根本不够。孙志强也掏了两张卡,一刷,全失败。
一桌子人都看着。
场面一下从他们看我笑话,变成了所有人看他们出丑。
赵美娟急得声音都变了:“吕韬,你赶紧把账结了!别在这丢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还知道丢人。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穷吗?”我慢慢开口,“那你求个穷人干什么?”
她脸唰地一下红了,又白了。
孙志强见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你故意设局坑我们是吧?行,我认识人,我一个电话——”
“你打。”我直接打断他,“现在就打。”
他噎住了。
真让他打,他反倒不敢。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递给经理:“刷这个。”
经理一看那张卡,表情瞬间就不一样了,腰都弯得更低了:“好的,吕先生。”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美娟死死盯着那张卡,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哪来的?”
我没回答。
卡刷过去,经理双手把小票递给我,语气恭敬得不得了:“已经结清。吕先生,实在抱歉,今天让您和家人有了不愉快的体验,后续我们会妥善处理。”
这一句“吕先生”,像是重重扇在赵美娟脸上。
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经理态度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人,这会儿脸色已经难看得像被抽空了血。
我把卡收起来,走回桌边,看着她:“现在,谁穷?”
她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我又转头看向孙志强:“还有你,刚才说让我去当保安。挺好笑的。你那辆奥迪,不是你自己买的吧?开发区去年那个配套采购项目,返点拿得舒服吗?”
这话一出口,孙志强整个人都僵了,脸瞬间煞白。
他看着我,眼神一下变了。
从轻蔑,变成了害怕。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发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多算。但以后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爸妈面前。”
他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赵美娟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面子了,伸手就来拽我胳膊,声音一下软了:“小韬,刚才是表姐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你何必——”
我甩开她的手。
“一家人?”我看着她,“你骂我爸妈的时候,可不像一家人。”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转头看向我爸妈:“走吧,回家。”
我爸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我妈眼圈红着,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那是憋了太久,终于出了一口气。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谁都没敢拦。
出了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里面静得可怕。
下楼的时候,我妈还在抹眼泪。我以为她是难受,结果她边擦边说:“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今天会这样。”
我笑了一下:“哪样?”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像变了个人。”
我没接这句。
有些变化不是一天两天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你被人看轻太久,见过太多嘴脸,最后总会明白,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出了饭店,冷风一吹,我爸忽然开口:“痛快。”
就两个字。
可那一瞬间,我鼻子都有点发酸。
我爸这人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也最看重体面。可这些年为了亲戚情分,他忍得太久了。今天这一场,真正解气的不是我,是他。
回家路上,我妈总算缓过来一点,开始问我那些钱哪来的,那张卡又是怎么回事。
我就说,这几年做项目赚了点,又跟朋友投了些东西,收益还行。
她半信半疑,但没再追着问。
我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不踏实,可比起今天晚上那口恶气,这些都能慢慢解释。
到家以后,电视里春晚正热闹着,可我们谁都没心思看。
我妈去厨房烧水,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我问他笑什么。
他说:“我刚才一直以为你要砸酒瓶子。”
我也笑了:“那多亏。”
他点点头:“对,是多亏。让他们自己结账,比砸酒瓶子狠。”
我们仨难得这么轻松地说笑了几句,屋里那股压了很多年的闷气,好像真散了。
可事情并没完。
没过半小时,我妈手机就响个不停。
全是小姨打来的。
她不接,对方就发语音,发文字,先是骂赵美娟不懂事,后来又开始打亲情牌,说什么“都是亲戚,别把事情做绝”“你们要体谅体谅美娟家的难处”“志强工作不能出问题”。
我坐在边上听着,真觉得讽刺。
刚才在桌上,她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妈把手机放下,整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不来往了。”
说完,她把小姨拉黑了。
我看着她,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有些关系,断了比不断好。
大年初一上午,我带爸妈去看房。
我本来打算过了年再说,可昨晚那事一闹,我更不想让他们继续住在这个老破小里,看人脸色,听闲话。新房在江边,精装现房,大平层,采光特别好。我妈一进去就站那不动了,手足无措,连鞋都不敢往里踩。
“这……这是给我们看的?”她声音都轻了。
“嗯。”
“太大了吧。”
“住着舒服。”
我爸走到落地窗前看了半天,回头问我:“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小子,真出息了。”
手续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名字写的是我爸妈。签字的时候,我妈手都在抖,一边写一边掉眼泪,说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住上这种房子。
我故意逗她:“以后谁再说你儿子没出息,你就让她来这儿坐坐。”
她破涕为笑,拍了我一下:“别贫。”
下午回老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楼下几个邻居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见了我爸妈,态度都明显不一样了。以前那些背地里说闲话的,现在一个个客气得很。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样,现实得让人想笑。
你弱的时候,别人踩你连理由都不用找;你强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人家也会自动客气三分。
晚上我正陪我爸研究新房的智能家电,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挺稳:“请问是吕韬先生吗?”
“我是。”
“我叫沈幼薇。冒昧打扰,有件事想和你见一面谈谈,跟你外祖父有关。”
我一下愣住了。
我外祖父去世很多年了,家里平时几乎不提,我对他的印象也很模糊,只记得他脾气有点怪,爱写字,留下一堆旧书旧稿子。
“你找错人了吧?”
“没有。”她语气很笃定,“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两点,云顶会所,我等你。你来了,就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说完,她把地址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
云顶我知道,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的。一个跟我外祖父有关的人,一个这么敏感的地点,这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
云顶比我想的还要安静,也还要讲究。一路有人领着我进到一处小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沈幼薇。
她很年轻,长得是真好看,但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很安静的那种。穿一件素色旗袍,坐姿笔直,桌上放着一只木盒。
她见我进来,起身请我坐。
没有寒暄,几句之后,她直接把木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半玉佩。
我看到那玉佩的瞬间,心口猛地一跳。
因为我见过另一半。
那东西,一直在我包里,是我几年前整理外祖父遗物时发现的。玉质、纹路、断口,全都对得上。
沈幼薇看着我,声音不急不缓:“你外祖父吕文渊,和我祖父当年是至交。这对玉佩原本是一体,一人一半。老人家临终前交代过,如果哪天找到另一半的后人,一定要见一面。”
我没吭声。
她继续往下说,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不轻。
她说我外祖父当年不是普通教书人,曾参与过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项目。后来的事,她知道得也不完整,只知道那项目中断后,很多资料跟着消失了,而那对玉佩,很可能牵着某条线索。
她找我,不只是认个亲缘旧情,而是提醒我,有些人也在找这东西。
我听完,脑子里有点乱。
这些年我忙着赚钱,忙着护住自己和父母,真没想过外祖父那堆旧东西里还能藏着这种事。
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回答得挺直接:“合作。至少,信息互通。你手上那半块玉佩,不该再藏在你一个人手里。”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意,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讲话越客气,背后盘算得越深。不过她有一点说对了,我现在恐怕已经被不少人盯上了。
从昨晚御膳坊那一场开始,我就已经不可能继续装一个普通技术员了。
临走前,沈幼薇只说了一句:“你可以慢慢想,但别想太久。晚了,可能就不是你来找我,而是别人去找你了。”
从云顶出来,我坐在车里很久都没发动车。
手边放着我那半块玉佩,冰凉凉的。
我望着前面车窗外的天色,忽然觉得,赵美娟那桌酒席闹出来的事,可能只是个开头。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可说到底,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忍的人了。
不管是赵美娟这种靠踩人找存在感的亲戚,还是藏在暗处想打我主意的人,既然都撞到了我面前,那我就一个一个收拾。
人活到这份上,我早看明白了。
有些脸,该撕就得撕。
有些路,既然走上去了,就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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