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富商相亲遇酷似亡妻之人,DNA检测后惊碎半生执念
楔子
陈厚生四十九岁这年的深秋,在保定城老茶楼上,见了发小硬塞给他的相亲对象。棉门帘被风掀起的瞬间,他手里的紫砂杯哐当撞在茶盘上,滚热的茶水漫了半桌。眼前的姑娘小他整整二十三岁,眉眼、鼻峰,连笑起来左脸那颗浅梨涡,都和他走了两年的妻子云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活了半百,不信鬼神,那天却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一章 茶肆帘开,故人眉目
保定城的望湖楼开了三十多年,临着东湖,木格窗糊着棉纸,风一吹就簌簌响。楼里的桌椅都是老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桌角的茶宠弥勒佛被往来的茶客盘得油光水滑,空气里永远飘着茉莉花茶混着炒瓜子的香气,是陈厚生年轻时候就常来的地方。
这天临窗的桌子,坐着陈厚生和他的发小李长顺。
陈厚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浅毛边,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实。他身子微微靠着椅背,手里摩挲着一个紫砂杯,杯壁上的包浆温润,是陆云芝生前给他养了二十多年的,走到哪带到哪,离了手就觉得空落落的。
李长顺坐在对面,手里搓着一对核桃,嘎啦嘎啦的响,眼睛盯着陈厚生,嘴里不停念叨:“厚生,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姑娘真没得挑。姓顾,叫米豆,今年二十六,在市里幼儿园当老师,家是清苑县农村的,父母种大棚,本分人家。姑娘性子软,脾气好,不贪慕虚荣,不是冲着你那点家业来的。”
陈厚生没接话,指尖划过紫砂杯上刻的浅纹,那是云芝当年用针一点点刻的,一朵小小的菊花。
“你都单了两年了。”李长顺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点,“云芝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让我一定劝着你,别一个人闷着,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你倒好,这两年除了去老房子坐着,就是去公园遛弯,生意全扔给小石头,人都快闷成木头了。”
陈厚生抬了抬眼皮,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这年纪,跟人家小姑娘差着二十多岁,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长顺眼睛一瞪,“你才四十九,身子骨硬朗,又不是七老八十。人家姑娘就想找个年纪大的,踏实靠谱,知道疼人,之前遇见过不靠谱的小伙子,伤了心,我才敢把人给你领来。”
正说着,棉门帘被风掀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李长顺立刻站起来,挥着手喊:“米豆,这边!”
陈厚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门口站着个姑娘,穿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扎着低低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看见他们,微微弯了弯眼睛,笑了。
左脸脸颊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
和陆云芝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厚生手里的紫砂杯猛地一歪,哐当一声撞在茶盘上,滚热的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漫过他的膝盖,湿了一大片裤腿,他却半点都没察觉。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姑娘,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轻轻的,落地无声,像云芝当年走在他身边的样子。
“李叔好。”姑娘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像初秋的风拂过湖面,带着软乎乎的暖意,目光落在陈厚生身上,微微欠了欠身,“叔叔好。”
这声音,这语气,连说话时微微低头的样子,都和陆云芝分毫不差。
陈厚生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活了四十九年,从蹬三轮车收废品的穷小子,做到身家过亿的老板,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从来没这么失态过。可眼前的人,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封了两年的心事,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冲得他头晕目眩。
李长顺赶紧打圆场,拉着姑娘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快坐快坐,米豆,别拘束。这是我发小,陈厚生,你叫他陈叔就行,人特别靠谱,就是不爱说话,心肠热得很。”
顾米豆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腼腆,指尖轻轻捻着连衣裙的衣角。
就是这个小动作,陈厚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陆云芝害羞的时候,也是这样,低头捻着衣角,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爱涂那些花花绿绿的指甲油。眼前的顾米豆,手也是这样,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给孩子做手工磨出来的。
服务员走过来,笑着问:“姑娘,喝点什么?我们这的茉莉毛尖是招牌,还有菊花茶、大麦茶。”
顾米豆抬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麻烦给我一杯菊花茶,不要放糖,谢谢。”
陈厚生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陆云芝这辈子,最爱喝的就是不加糖的菊花茶。她说甜的花茶腻得慌,清苦的味道才顺口,喝了心里敞亮。他认识的人里,除了云芝,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喝菊花茶特意嘱咐不放糖。
李长顺在旁边说着话,一会说陈厚生的为人,一会说顾米豆的工作,陈厚生大多时候都没听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顾米豆脸上。
她的眉毛是弯弯的柳叶眉,眉尾微微往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温柔的劲儿,和云芝一样。她的鼻子挺翘,鼻尖圆圆的,和云芝一样。她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上唇会抿成一条浅浅的线,梨涡陷得更深,和云芝一模一样。
就连她喝水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再小口小口地喝,这个习惯,都和云芝分毫不差。
相亲的半个多小时,顾米豆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两句,笑一笑,安安静静的,不抢话,不张扬,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陆云芝,永远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不争不抢,却把他的日子捂得热热乎乎的。
临走的时候,李长顺给两个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顾米豆拿出手机,存号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着,字写得工工整整,和云芝当年记电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看着顾米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长顺撞了撞陈厚生的胳膊,笑着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你看你刚才,魂都飞了,是不是看上了?”
陈厚生低头,看着自己湿了大半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顾米豆消失的方向,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长顺,把她的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
第二章 菊香盏底,旧影依稀
陈厚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现在住的电梯房,而是回了老城区的平房,那是他和陆云芝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还有陆云芝生前种的一院子花,阳台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他们结婚那年种的,如今长得枝繁叶茂。
房子里的摆设,和陆云芝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都没动过。
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云芝织的毛线毯子,灰蓝色的,织了一半,她查出来胃癌之后,就没力气织了,一直放在那里。茶几上的果盘,还是云芝喜欢的那个粗瓷盘,上面印着小小的菊花,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俩的合照,从二十多岁的黑白照片,到四十多岁的彩色照片,一张张排着,云芝的笑容,从青涩到温婉,始终没变过。
陈厚生换了鞋,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一张照片。
那是云芝二十六岁的时候拍的,就在这个院子里,老槐树下,她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笑起来左脸一个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厚生拿着照片,手指一遍遍拂过照片上云芝的脸,又想起下午在茶楼见到的顾米豆,心脏一阵阵发紧。
太像了。
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眉眼到神态,从说话的语气到小动作,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好像,二十六岁的云芝,突然就站在了他面前。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拉开橱柜。左边的柜门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摞碗,都是素色的白瓷碗,没有花纹,是云芝生前特意选的。她说带花纹的碗,缝隙里藏油污,洗不干净,看着闹心,素色的敞亮,用着舒服。
橱柜的右边,放着几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菊花、枸杞、冰糖,是云芝生前泡茶用的。她总说陈厚生常年在外跑生意,上火,每天都要给他泡一杯菊花茶,放两颗枸杞,从来不放糖。
陈厚生拿出玻璃罐,抓了几朵菊花,放在杯子里,倒上开水。淡黄色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清苦的香气漫开来,和下午在茶楼里,顾米豆点的那杯菊花茶,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端着杯子,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深秋的晚上,风有点凉,吹得槐树叶簌簌地落,院子里的月季开败了,只剩下几片叶子,墙角的菊花却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团团的,是云芝生前最喜欢的品种。
他和陆云芝,过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来,他们从蹬三轮车收废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到后来开废品站,做再生资源生意,再到后来赶上冷链物流的风口,一步步把生意做大,在保定、石家庄都开了分公司,身家过亿。日子从苦到甜,可身边的人,却没陪他走到底。
两年前,陆云芝查出来胃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只有三个月。
走的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却紧紧攥着陈厚生的手,眼睛里全是泪,气若游丝地跟他说:“厚生,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闷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别孤孤单单的,我在那边,才放心。”
陈厚生那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好像一松手,人就没了。
最后,云芝还是走了。
她走了之后,陈厚生的天,像是塌了一半。生意上的事,全交给了侄子陈小石头打理,他每天就守着这个老院子,去他们以前常去的公园遛弯,去他们以前常吃的馆子坐一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个没了魂的人。
这两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年纪相仿的,有年轻漂亮的,他一个都没见,全都推了。他心里装着陆云芝,容不下第二个人。
可顾米豆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死水一样的日子里,溅起了滔天的浪花。
他拿出手机,点开李长顺发来的联系方式,微信头像,是顾米豆抱着一只橘猫,笑盈盈的,左脸的梨涡清清楚楚。
陆云芝生前,最喜欢橘猫。小区里的流浪猫,全是她喂的,包里永远装着猫粮,走到哪,遇到流浪猫,都要停下来喂一点。
陈厚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三个字:陈厚生。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有点紧张,像二十多岁,第一次给陆云芝写情书的时候,手心都出了汗。
没过几分钟,微信就通过了。
顾米豆发来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是个笑眯眯的小猫,然后跟着一句话:陈叔好。
陈厚生看着屏幕,半天不知道回什么。他这辈子,跟人谈生意,几百万上千万的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对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小姑娘,竟然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打了一句:今天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
顾米豆很快回了过来:没事的陈叔,李叔都跟我说了,您爱人刚走没多久,您是重感情的人。
陈厚生看着这句话,喉咙又有点发紧。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失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长得太像云芝了。
他又打了一句: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赔个不是。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脏砰砰跳,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
过了一会,顾米豆回了过来:好啊,不过不用这么客气的陈叔。
陈厚生松了口气,立刻回:那我明天中午,去你幼儿园门口接你。
顾米豆回了个好,又发了个幼儿园的定位。
放下手机,陈厚生端起桌上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清苦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一直苦到心里,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云芝笑起来的眼睛,他低声说:“云芝,是你吗?是你不放心我,派个人来陪我了?”
风一吹,槐树叶落下来,飘在他的脚边,像一声轻轻的回应。
第二天中午,陈厚生提前半个小时,就开车到了幼儿园门口。他没开那辆奔驰,开了一辆普通的帕萨特,洗得干干净净的,停在路边,不扎眼。
幼儿园放学,孩子们排着队出来,牵着家长的手,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顾米豆走在队伍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扎着高马尾,正弯腰跟一个小朋友说话,脸上带着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厚生坐在车里,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陆云芝年轻的时候,也在幼儿园当过老师,后来跟着他做生意,才辞了职。她最喜欢孩子,每次看到小区里的小朋友,都要停下来逗一逗,笑起来的样子,和眼前的顾米豆,一模一样。
等孩子们都走光了,顾米豆才转过身,看到了车里的陈厚生,笑着挥了挥手,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陈叔,久等了吧。”她笑着说,梨涡浅浅的。
“没有,我也刚到。”陈厚生发动车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想吃什么?保定的馆子,你随便挑。”
顾米豆想了想,笑着说:“我知道一家老馆子,驴肉火烧特别好吃,就在前面不远,不知道陈叔吃不吃得惯。”
陈厚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顾米豆说的是哪家,闫家驴肉火烧,开了四十多年,就在西大街上,是他和陆云芝这辈子最爱去的馆子。年轻的时候,他们蹬三轮车收废品,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每次收工早,云芝就拉着他,来这里吃两个火烧,一碗驴杂汤,那是他们最奢侈的享受。
就算后来有钱了,他们还是常来,云芝说,这里的火烧,还是当年的味道,吃着踏实。
“吃得惯,我常去。”陈厚生的声音有点哑,打了方向盘,往西大街的方向开。
到了馆子,还是老样子,几张长条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菜单,油乎乎的,却干净整洁。中午饭点,人很多,闹哄哄的,全是保定本地的口音,烟火气十足。
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笑着问:“两位,来点什么?”
陈厚生刚要开口,顾米豆先说话了,笑着说:“两个肥瘦相间的火烧,一碗驴杂汤,不要香菜,谢谢。”
陈厚生拿着菜单的手,猛地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陆云芝来这里,永远都是这么点。肥瘦相间的火烧,她说全瘦的太柴,全肥的太腻,肥瘦相间的正好。驴杂汤,永远不要香菜,她说香菜的味道太冲,盖了汤的鲜味。
他从来没跟顾米豆说过这些,连李长顺都不知道,云芝吃驴杂汤不放香菜。
服务员看向陈厚生,问:“这位先生,您来点什么?”
陈厚生回过神,声音有点抖:“跟她一样,两个肥瘦火烧,一碗驴杂汤,不要香菜。”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桌子对面的顾米豆,有点疑惑地看着他:“陈叔,你也不吃香菜啊?”
陈厚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和云芝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嗯,吃不惯那个味道。”
火烧很快端了上来,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驴肉塞得满满的,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顾米豆拿起火烧,先把里面的青椒一点点挑出来,放在桌子上的纸巾里,然后才咬了一口。
陈厚生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陆云芝不爱吃青椒,每次吃火烧,都要把里面的青椒挑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一辈子,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赶紧低下头,拿起火烧,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混着驴肉的香味,还是当年的味道,可他嘴里,却全是苦涩的味道,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顾米豆,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这个小动作,和云芝,一模一样。
“陈叔,你怎么了?”顾米豆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有点疑惑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陈厚生摇了摇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就是很久没来了,还是当年的味道。”
顾米豆笑了,梨涡陷得更深:“对吧?我从小就爱吃这家的,我妈每次来市里,都要给我带两个,我总觉得,比别的地方的都好吃。”
陈厚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翻江倒海。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从眉眼到习惯,从说话的语气到吃饭的小动作,没有一处不像陆云芝。他活了半百,从来不信什么转世轮回,可那一刻,他真的有点信了。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第三章 三轮碾过,风雪同程
吃完饭,陈厚生开车送顾米豆回幼儿园。路上,顾米豆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她说话的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劲儿,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挺好的,不用惦记,过两天放假就回家看他们。
挂了电话,她脸上还带着笑,跟陈厚生说:“我妈总不放心我,天天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穿没穿暖,跟哄小孩似的。”
陈厚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低声说:“父母都这样,心里永远惦记着孩子。”
他想起陆云芝。陆云芝的父母走得早,十几岁就一个人出来打工,没享受过几天父母的疼爱。所以她总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让她一辈子都有人疼,有人惦记。
他们不是没有过孩子。
结婚第二年,云芝就怀孕了,那时候他们刚开了个小废品站,忙得脚不沾地,云芝怀着孕,还天天跟着他搬废品,装车卸车,什么活都干。结果七个月的时候,孩子早产,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保住。
那是个男孩,小小的一团,躺在保温箱里,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云芝那时候,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像核桃,抱着他说,是她没照顾好孩子,是她对不起孩子。陈厚生抱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他知道,是他没本事,让她怀着孕还跟着吃苦,才出了这样的事。
从那之后,云芝的身体就亏了,怀了几次,都没保住,后来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适合再怀孕了,不然会有生命危险。陈厚生就说,不要了,我们俩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云芝嘴上答应着,可陈厚生知道,她心里一直遗憾,没能给他生个孩子。她总说,陈家就他一个儿子,没能给陈家留个后,是她的错。每次陈厚生都跟她说,我娶你,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有没有孩子,我都一样疼你。
他们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没有孩子,却比很多有孩子的夫妻,感情还要好。
陈厚生想起这些,心里一阵阵发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顾米豆,她正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影子,和云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保住了,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厚生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送顾米豆到幼儿园门口,她下车之前,笑着跟陈厚生说:“谢谢陈叔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好。”陈厚生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跑进幼儿园的大门,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没回公司,也没回老院子,开车去了郊区的废品收购站。那是他和云芝起家的地方,现在还在运营,交给了老家的亲戚打理,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坐一坐,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像就能回到年轻的时候,云芝还在他身边的时候。
收购站还是老样子,几间平房,一个大院子,堆着各种各样的废品,纸壳子、塑料瓶、废铁,分门别类地放着,院子里的地磅,还是当年他和云芝一起买的,用了二十多年,还好好的。
看院子的老周,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了上来:“陈总,您来了?快进屋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忙,老周。”陈厚生摆了摆手,“我就是过来看看,随便走走。”
他沿着院子慢慢走,手抚过堆着的废铁,冰凉的触感,和当年一模一样。年轻的时候,他和云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一天跑几十里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冬天的时候,保定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蹬着三轮车,云芝就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给他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个暖水袋,等他蹬累了,就停下来,把暖水袋塞到他手里,给他搓搓冻僵的手。
夏天的时候,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都晒化了,他蹬着三轮车,浑身是汗,云芝就跟在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手里拿着个毛巾,时不时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汗,给他递一口凉白开。
那时候日子苦,住的是租来的小平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他们俩在一起,却从来没觉得苦。每天收工回来,云芝给他煮一碗面条,卧两个鸡蛋,他把鸡蛋夹给她,她又夹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一碗面条,吃得热热乎乎的。
陈厚生走到当年他们住的那间小平房门口,门还是当年的木门,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土灶台,是当年云芝做饭用的。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他蹬着三轮车跑了一天,只收了一点纸壳子,挣了不到十块钱,连买煤的钱都不够。晚上回到小平房,屋里冷得像冰窖,云芝把唯一的一床厚被子给他盖上,自己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灶台边,给他烤红薯。
红薯烤得焦香,流着蜜,云芝把最大的那个剥了皮,递给他,说:“厚生,快吃,热乎的,吃了就不冷了。”
他接过红薯,烫得手直哆嗦,看着云芝冻得发紫的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跟云芝说:“云芝,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大的苦,我以后一定挣大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穿新衣服,再也不用跟着我蹬三轮车受冻。”
云芝笑着给他擦了擦眼泪,说:“我不苦,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信你。”
她信了他一辈子,他也真的让她过上了好日子,住上了大房子,穿了新衣服,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走了。
陈厚生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看着墙角的土灶台,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红薯的焦香味,还能看到云芝坐在灶台边,笑着看着他的样子。他拿出手机,翻出顾米豆的微信,点开她的头像,看着她抱着橘猫笑的样子,和当年云芝坐在灶台边,笑着的样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从那天之后,陈厚生就经常约顾米豆出来。
有时候是中午,去幼儿园接她,一起吃个午饭;有时候是晚上,她下班了,一起去公园散散步;有时候是周末,带她去周边的古镇转一转,看看风景。
他从来没跟顾米豆说过,她长得像陆云芝,也从来没跟她提过自己和云芝的过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就觉得心里的那个窟窿,好像被一点点填满了。
顾米豆也慢慢放下了拘谨,跟他熟络了起来。她会跟他说幼儿园里的趣事,说哪个小朋友又调皮了,哪个小朋友又说了什么可爱的话;会跟他说家里的事,说父母种的大棚今年收成不错,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很多鸡蛋,妈妈要给她寄过来;会跟他说自己的小烦恼,说幼儿园的工作有点累,说有时候会想家。
陈厚生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她出点主意,她遇到什么难处,他就默默帮她解决。
她幼儿园的暖气坏了,冬天屋里冷,他第二天就找人过去,把整个幼儿园的暖气都重新修了一遍,没让她花一分钱;她妈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在县里的医院看不好,他托人找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生,安排了住院,忙前忙后,比自己的事还上心;她上下班不方便,挤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他给她买了一辆代步的小车,十几万的普通车,不扎眼,她不肯要,他就说,算是借她的,等她有钱了再还。
顾米豆心里很清楚,陈厚生对她好,是真心实意的,不是那种有钱老板对小姑娘的敷衍,是实实在在的,把她放在心上的好。她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这么疼她,这么包容她。
她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和她年纪相仿,是同学,两个人谈了两年,可对方总是很幼稚,遇到事就躲,从来不知道承担责任,还总是嫌弃她家里是农村的,给不了他帮助,最后两个人还是分了手。
从那之后,她就对同龄的小伙子死了心,只想找个年纪大一点的,成熟稳重,踏实靠谱,知道疼人,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李长顺给她介绍陈厚生的时候,她一开始还有点犹豫,觉得两个人年纪差得太多了,怕不合适,可见了面之后,她发现陈厚生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有钱老板的样子,他低调,温和,说话做事都很稳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让她觉得很安心。
相处得越久,她就越觉得,陈厚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虽然有钱,却从来没有架子,不张扬,不炫耀,吃饭的时候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不吃青椒,走路的时候会让她走在马路里面,会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会默默帮她解决所有的麻烦。
她也能感觉到,陈厚生心里,藏着很多事,藏着很深的思念,每次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她问过李长顺,李长顺跟她说,陈厚生的爱人走了两年了,他们俩感情特别好,他到现在都没走出来。
顾米豆听了,心里不仅不介意,反而更觉得,陈厚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她觉得,只要她好好陪着他,总有一天,他能走出来,能看到身边的她。
这天周末,陈厚生带顾米豆去了竞秀公园,那是他和云芝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去的地方。
公园里的人很多,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打太极的大爷,有带着孩子玩的家长,热热闹闹的。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湖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片片落在水里,荡起浅浅的涟漪。
走到湖边的一个长椅前,顾米豆停下脚步,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长椅的右边,拍了拍左边的位置,笑着跟陈厚生说:“陈叔,过来坐一会吧,这里风小,晒得到太阳,坐着舒服。”
陈厚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手脚都麻了。
这个长椅,是他和云芝坐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每次来公园,云芝都要坐右边,她说右边靠着树,风小,下午的太阳正好晒得到,坐着舒服。二十多年来,从来没变过,他永远坐左边,她永远坐右边。
这个细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李长顺,连侄子小石头,都不知道。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长椅的左边,和当年坐的位置,一模一样。身边的顾米豆,身上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和云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风一吹,柳树叶落下来,飘在他们脚边,和当年的场景,分毫不差。
陈厚生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顾米豆,她正看着湖里的鸭子,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脸的梨涡浅浅的。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问:“米豆,你以前,来过这个公园吗?”
顾米豆转过头,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啊,我来市里工作没多久,平时很少出来逛,这是第一次来。怎么了陈叔?”
“没什么。”陈厚生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湖面,心里翻江倒海。
没来过,那她怎么知道,这个位置坐得舒服?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坐在右边,说出和云芝一模一样的话?
他活了半百,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可那一刻,他真的慌了。
第四章 灶火温粥,岁月情深
从公园回来之后,陈厚生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越来越觉得,顾米豆和陆云芝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不然,不可能这么像,不仅是长相,连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说话的语气,对事物的偏好,都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是模仿不来的。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顾米豆的一切,试探她的喜好,她的习惯,每一次试探,都让他心里的震惊,多一分。
他带顾米豆去逛商场,路过一家布店,顾米豆停下脚步,盯着里面的蓝印花布看了半天,眼睛里带着喜欢。陈厚生问她喜欢这个?她点了点头,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布看着特别亲切,特别舒服,想做件衬衫穿。
陈厚生的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陆云芝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蓝印花布。年轻的时候,没钱买新衣服,她就扯几尺蓝印花布,自己做衬衫,做裙子,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特别好看。就算后来有钱了,能买得起名牌衣服了,她还是喜欢穿蓝印花布做的衣服,说穿着舒服,踏实。
他给顾米豆扯了几尺布,找了最好的裁缝,给她做了一件衬衫,一条连衣裙。做好了之后,顾米豆穿上,站在他面前,浅蓝色的蓝印花布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云芝穿着自己做的蓝印花布裙子,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带顾米豆去花鸟市场,顾米豆一进去,就直奔卖君子兰的摊位,蹲在那里,一盆盆地看,眼睛里全是喜欢。她跟摊主问,君子兰怎么养,多久浇一次水,喜阴还是喜阳,问得仔仔细细。
陈厚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样子,眼睛又红了。
阳台的那盆君子兰,是他们结婚那年种的,云芝养了二十多年,当成宝贝一样,每天都要看看,土干了就浇水,定期施肥,擦叶子,比照顾自己还上心。她总说,君子兰有风骨,不骄不躁,安安静静的,像过日子一样,得慢慢养,用心待,才能长得好。
顾米豆蹲在那里,跟摊主说:“我觉得君子兰特别好看,安安静静的,开花的时候也不张扬,看着就踏实。”
这句话,和云芝当年说的,一字不差。
他带顾米豆去她的出租屋,是老小区的一居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阳台上种着太阳花,还有几盆小葱,小油菜,绿油油的,长得特别好。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连油烟机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碗柜里的碗,整整齐齐地摆着,都是素色的白瓷碗,没有一点花纹。
顾米豆给他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掉了点漆,却洗得干干净净。
陈厚生接过搪瓷缸子,手都在抖。
这个搪瓷缸子,和当年他蹬三轮车的时候,云芝给他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当年那个搪瓷缸子,他用了十几年,后来不小心摔碎了,云芝还难过了好久,说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买的,有纪念意义。
“这个缸子,是我爸给我的。”顾米豆笑着说,“他用了很多年,说这个缸子结实,装水喝着甜,我来市里上班,他就给我带来了。”
陈厚生握着搪瓷缸子,温热的水透过缸壁,传到他的手里,可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顾米豆在厨房里忙碌,给他洗水果,切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插在牙签上,端给他。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轻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拿东西的时候,轻拿轻放,用完了就放回原位,永远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些习惯,和陆云芝,一模一样。
陆云芝这辈子,最爱干净,屋子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用过的东西,一定会放回原位,从来不会乱扔。她总说,屋子干净了,心里就敞亮了,日子才能过得顺顺当当的。
顾米豆端着水果过来,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先把苹果核吐出来,放在纸巾里包好,才继续吃。这个小动作,和云芝,分毫不差。
陈厚生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米豆,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一个人,特别像?”
顾米豆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跟谁啊?陈叔,你说的是您爱人吗?李叔跟我说过,您爱人走了两年了,你们感情特别好。”
陈厚生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跟她,长得太像了,不止是长相,你的习惯,你说话的语气,你喜欢的东西,都跟她,一模一样。”
顾米豆愣住了,手里的苹果块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失落,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抖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陈厚生心里一紧,赶紧说:“米豆,不是的。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你长得像她,才注意到你,可相处下来,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你们是不一样的人。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本身,不是因为你像她。”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一开始,他确实是因为顾米豆长得像陆云芝,才被吸引,才主动接近她。可相处得越久,他就越发现,顾米豆有她自己的闪光点,她温柔,善良,懂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小脾气,不是陆云芝的影子,是一个活生生的,可爱的姑娘。
他对她的感情,也从一开始的,对亡妻的思念,慢慢变成了,对这个姑娘本身的喜欢和心疼。
顾米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带着点水汽,问:“真的吗?”
“真的。”陈厚生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米豆,你是个好姑娘,值得人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不是因为任何人,就是因为你自己。”
顾米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散了,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左脸的梨涡浅浅的,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好像被捅破了,关系更近了一步。
陈厚生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感情,顾米豆也不再拘谨,两个人像所有谈恋爱的人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菜市场,日子过得平淡,却又热热乎乎的。
陈厚生的侄子陈小石头,第一次见到顾米豆的时候,也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小石头是陈厚生哥哥的儿子,从小跟着陈厚生长大,跟着他学做生意,对陆云芝的感情很深,跟亲婶子一样。他看着顾米豆,眼睛瞪得大大的,把陈厚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叔,这……这姑娘怎么跟我婶子长得这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厚生没说话,点了点头。
“叔,你可别糊涂啊!”陈小石头急了,“现在这社会,什么人没有?万一有人知道你跟我婶子感情深,特意找了个长得像的,整容整出来的,来骗你的钱,怎么办?你可别被人骗了!”
“不会的。”陈厚生摇了摇头,“米豆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本分,不是图我的钱。”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陈小石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叔,你这两年,心思都不在生意上,人都单纯了,现在的小姑娘,心思多着呢!你看她跟我婶子,不仅长得像,连穿衣打扮,说话的语气都像,哪有这么巧的事?说不定就是特意学的!”
陈厚生心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疑虑。可他跟顾米豆相处了这么久,他看得出来,顾米豆的眼睛里,是干净的,没有那些算计和功利,她的那些习惯,那些小动作,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刻意模仿就能学来的。
可小石头的话,还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开始想,就算长得像,就算习惯像,可那些,只有他和云芝两个人知道的细节,她怎么会知道?比如那个长椅的位置,比如君子兰的喜好,比如吃火烧要挑出青椒,喝菊花茶不放糖。
这些东西,她不可能从别人那里听说,更不可能刻意模仿。
除非,她和云芝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决定,去查一查顾米豆的身世,查一查她的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跟顾米豆说,也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清苑县,顾米豆的老家,顾家庄。
清苑县离保定市区不远,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顾家庄是个普通的农村,村子里都是平房,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菜,路边晒着玉米,金灿灿的,很有烟火气。
他开车进了村子,找了个村口的小卖部,停下车,买了一包烟,一瓶水,跟看小卖部的老太太搭话。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看着很和善,笑着问他:“小伙子,不是我们村的吧?来走亲戚?”
“大娘,我来打听个人。”陈厚生递了一根烟给老太太,笑着说,“顾米豆,是你们村的吧?”
“米豆啊?是我们村的!”老太太立刻笑了,点了点头,“老顾家的闺女,可懂事了,在市里当老师,可有出息了!你是她朋友?”
“嗯,我是她朋友,来这边办事,顺便过来看看。”陈厚生笑着说,“大娘,跟您打听一下,米豆是老顾家的亲生闺女吗?我听她说话,跟她爸妈口音,有点不一样。”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心里却砰砰跳,等着老太太的回答。
老太太吸了一口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你可别出去说啊,也别跟米豆说,这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陈厚生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了呼吸。
第五章 蓬门问讯,身世初疑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秘的劲儿,凑到陈厚生耳边说:“米豆这孩子,是老顾家抱来的,不是亲生的。”
陈厚生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腹都捏白了,喉咙动了动,低声问:“大娘,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这事啊,都快三十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坐在小马扎上,慢慢说了起来,“老顾叫顾守业,他媳妇叫刘春叶,俩人结婚五六年,都没怀上孩子,到处看病,吃了多少药,都没用,俩人急得天天哭,就想要个孩子。”
“那是1999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村里的接生婆王婆子,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刚生下来没几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脸冻得通红。王婆子跟老顾两口子说,是城里一个姑娘,没结婚生了孩子,家里人不同意,养不起,想找个本分人家,把孩子送出去,好好养大。”
“老顾两口子一看那孩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应了,给了王婆子一点营养费,就把孩子留下了,就是现在的米豆。”
陈厚生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
1999年冬天,顾米豆出生。
陆云芝是1978年生人,1999年的时候,正好二十一岁。
他和陆云芝,是1998年认识的,1999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只是还没结婚。
那时候,他还在蹬三轮车收废品,租住在郊区的小平房里,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养不活。陆云芝那时候,在幼儿园当老师,每个月挣点死工资,大部分都贴补给了他,给他买吃的,买穿的,给他交房租。
他记得,1999年冬天的时候,陆云芝有好几个月,没怎么露面,跟他说,她妈妈生病了,她回娘家照顾一段时间。那时候他忙着收废品,快过年了,生意好,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多想,就信了她的话。
等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看着很虚弱,跟他说,妈妈的病好了,就是照顾病人累的。他那时候心疼得不得了,给她买了好多好吃的,给她补身体,也没多问别的。
现在想来,那几个月,她根本不是回娘家照顾妈妈,她的父母早就走了,哪里来的娘家?
她是怀孕了,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送给了别人。
陈厚生的手,止不住地抖,连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快拿不住了。他定了定神,又问老太太:“大娘,那您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吗?王婆子有没有跟老顾家说过?”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没说。王婆子那人,嘴严得很,就说是城里的姑娘,别的什么都没说。老顾两口子也不敢多问,就怕问多了,人家再把孩子要回去,就想着,好好把孩子养大,当成亲生的一样待,别的都不重要。”
“那王婆子呢?她现在还在吗?”陈厚生赶紧问。
“早走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走了十来年了,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人走了,这事就更没人知道了。”
陈厚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唯一的线索,断了。
“不过啊,说起来也怪。”老太太又开口了,“米豆这孩子,跟老顾两口子,一点都不像。老顾长得黑,个子不高,春叶也是普普通通的,可米豆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个子又高,跟他们俩一点都不像。还有啊,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爱干净,跟个城里姑娘似的,一点都不像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
“还有啊,前几年,有个女的,开着车,来我们村里好几次,偷偷看米豆。那女的长得可好看了,斯斯文文的,跟米豆长得特别像,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我们都以为,是米豆的亲生妈妈,来看孩子了,可她从来没跟老顾家接触过,就远远地看着米豆,看一会就走了,来了好几次,后来就没来过了。”
陈厚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前几年,经常来村里偷偷看米豆的女人,长得和米豆一模一样,那一定是陆云芝!
她从来没忘记这个孩子,她偷偷来看过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好好的,可她从来没跟孩子相认,也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她瞒了他一辈子。
陈厚生跟老太太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卖部,开车往村子里走,找到了顾米豆的家。
一个带院子的平房,大门是红色的铁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还有一片菜地,种着白菜萝卜,绿油油的,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是顾米豆的养母刘春叶,正在择菜,身边蹲着一只大黄狗,安安静静的。
陈厚生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着院子里的刘春叶,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进去问问,问问当年的事,问问孩子是从哪里抱来的,问问那个偷偷来看孩子的女人,是不是陆云芝。可他又不敢,他怕惊动了他们,怕顾米豆知道了这件事,接受不了。
她长到二十六岁,一直以为自己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要是突然知道,自己是抱来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她该有多难过,多崩溃。
他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直到刘春叶择完菜,拿着菜篮子进了屋,他才发动车子,慢慢离开了顾家庄。
回市区的路上,陈厚生开着车,脑子里全是当年的事,全是陆云芝的样子。
他想起1999年冬天,陆云芝从“娘家”回来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抱着他,哭了好久,跟他说:“厚生,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那时候,还笑着跟她说:“当然要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一定挣大钱,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现在才明白,那时候她心里,藏着多大的委屈和痛苦,刚生下来的孩子,就送给了别人,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还要瞒着自己最爱的人,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想起,后来他们结婚,孩子早产没保住,云芝哭着跟他说,是她对不起孩子,是她没照顾好孩子。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说没保住这个孩子,现在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那个送人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两个孩子。
他想起,云芝生病之后,躺在病床上,总是看着窗外,偷偷地掉眼泪,跟他说:“厚生,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还有两个孩子。”
他那时候,还以为她是说胡话,他们只有一个没保住的孩子,哪里来的两个孩子?现在才知道,她一直都记得,记得那个1999年冬天,生下来的女儿。
他想起,云芝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厚生,我走了之后,要是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要宽心,别钻牛角尖,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好好活着。”
原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怕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所以才想让他,遇到他们的女儿,让他们的女儿,陪着他,替她照顾他。
陈厚生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泪汹涌而出,嚎啕大哭。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陆云芝。
年轻的时候,让她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她为他付出了一切,为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可他到她走了之后,才知道这一切。他连她藏在心里的话,藏了一辈子的心事,都没能读懂。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他才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发动车子,回了老院子。
老院子里,陆云芝的东西,都好好地放着。她的衣服,她的书,她的日记本,她的首饰,都放在那个旧木箱子里,锁在衣柜的最上面,两年了,他从来没打开过。他怕打开了,就想起她,心里难受。
今天,他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那个旧木箱子,从衣柜顶上抱了下来。
箱子是樟木的,很重,上面有一把小锁,钥匙在陆云芝的首饰盒里,他一直都收着。
他拿出钥匙,手微微抖着,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陆云芝身上特有的菊花香,漫了出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衣服,她织了一半的毛线毯子,她的书,还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用蓝色的碎花布包着,是她年轻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的。
陈厚生拿起那个日记本,心里砰砰跳,他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陆云芝所有的秘密,藏着他不知道的,她的一辈子。
日记本的锁,是个小小的铜锁,钥匙就挂在日记本的绳子上。他打开锁,翻开了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是陆云芝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她当年给他写情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从第一页,慢慢翻了起来。
日记本的开头,是1998年,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写的。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小伙子,叫陈厚生,蹬着三轮车收废品,晒得黑黑的,看着憨憨的,却特别善良。看到路边的老奶奶提不动东西,他主动停下来,帮老奶奶把东西送回家,一分钱都不要。我看着他蹬着三轮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觉得,这个小伙子,真好。”
“今天,他又来幼儿园门口收废品了,给我带了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他说,刚烤好的,甜得很,给你尝尝。红薯真的很甜,甜到了心里。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有点疼。”
“我跟他在一起了。他跟我说,他现在很穷,给不了我好日子,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我说我愿意,我不怕穷,我信他,他以后一定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一页一页地翻着,全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她写着他的好,写着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写着日子虽然苦,却很开心,写着她有多爱他,多想跟他过一辈子。
陈厚生看着这些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页上,把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他一直翻,翻到了1999年的夏天,字迹突然变了,带着点慌乱,还有点害怕。
“我怀孕了。我该怎么办?厚生现在这么难,天天蹬三轮车挣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要是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一定会拼命挣钱,累坏了身子的。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我想把孩子打掉,可去了医院,医生说,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很健康,打掉的话,对我的身体伤害很大,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我舍不得,这是我和厚生的孩子,我舍不得打掉。”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厚生现在太苦了,我不能给他添负担,我要瞒着他,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找个好人家送出去,等以后我们日子好过了,有能力了,再把孩子找回来,好好补偿她。”
陈厚生看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顾米豆,不仅是陆云芝的亲生女儿,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他和陆云芝的孩子,1999年,她瞒着他,偷偷生了下来,送给了别人,瞒了他整整二十六年!
第六章 旧箱遗墨,尺素惊魂
泛黄的纸页上,陆云芝的字迹,慢慢变得潦草,带着哭痕,晕开的墨迹,像她当年掉在纸上的眼泪。
“今天,我跟厚生说,我妈生病了,我要回娘家照顾几个月。他信了,看着他担心我的样子,我心里好疼,我骗了他,我对不起他。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不能给他添负担。”
“我在县里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每天都很害怕,也很期待。这是我和厚生的孩子,我能感受到她在我肚子里动,我多想把她留在身边,多想让她爸爸抱抱她,可我不能。”
“厚生给我打电话,问我妈怎么样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他说,快好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回去。挂了电话,我哭了好久,我好想他,好想回到他身边,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他。”
“1999年12月16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跟厚生长得一模一样,鼻子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我抱着她,看了一夜,怎么都看不够。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和厚生的宝贝。”
“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米豆。我希望她这辈子,能有吃不完的米,吃不完的豆,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不用像我和她爸爸一样,吃这么多苦。”
陈厚生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手里的日记本掉在了地上,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米豆。
顾米豆。
原来她的名字,是云芝取的,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叫米豆。
二十六年来,他天天喊着别人给她取的名字,却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她的亲生母亲,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给她取好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米豆的时候,李长顺跟他说,这姑娘叫顾米豆,他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的,土土的,却很亲切。原来,这个名字里,藏着云芝对女儿,一辈子的牵挂和祝福。
他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继续往下翻,手止不住地抖,眼泪不停地掉在纸页上。
“孩子生下来三天了,我就要把她送走了。王婆子给找了人家,清苑县顾家庄的,两口子人很本分,结婚多年没孩子,一定会好好待她的。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喂了最后一次奶,跟她说,宝宝,对不起,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没办法,等妈妈以后有能力了,一定回来找你,一定好好补偿你。”
“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我躺在冰冷的床上,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瞎了。我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厚生,我是个坏妈妈,坏妻子。”
“我回到了厚生身边,他看着我瘦了好多,心疼得不得了,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给我补身体。我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想他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知道了,会嫌弃我,会不要我,我真的好怕失去他。”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厚生开了废品站,不用再蹬三轮车了,我们挣了点钱,能吃饱饭了。我偷偷去看过孩子几次,她在顾家过得很好,养父母很疼她,白白胖胖的,会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我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又开心,又难过。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可我多想抱抱她,多想听她叫我一声妈妈。”
“我们结婚了。厚生给我买了个素圈的银戒指,戴在我的手上,跟我说,云芝,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对你好。我戴着戒指,哭了,我跟他说,我愿意跟你过一辈子,生生世世都愿意。我心里想着,等我们日子再好一点,稳定了,我就告诉他孩子的事,我们一起把孩子接回来,好好补偿她。”
“可我没想到,我怀孕了,孩子早产,没保住。医生说,我的身体亏得太厉害了,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厚生抱着我,跟我说,没关系,我们不要孩子了,我们俩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可我知道,他心里有多想要个孩子,他是家里的独子,我没能给他生个孩子,我对不起他。”
“我不敢告诉他,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在外面。我怕他知道了,会怪我,怪我当年把孩子送走,怪我瞒了他这么久。我怕他去找孩子,孩子的养父母养了她这么多年,有感情了,我们把孩子要回来,对他们太残忍了。我只能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日子越来越好了,厚生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再也不用吃苦了。可我心里,却越来越放不下那个孩子。我经常偷偷去看她,看着她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看着她一点点长大,长得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像厚生。”
“她学习很好,很懂事,很孝顺养父母,是个好孩子。我看着她过得好好的,心里就放心了。我不敢去打扰她的生活,不敢跟她相认,我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恨我,恨我当年把她抛弃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帮她解决一点麻烦,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她毕业了,考上了保定的幼师,来市里工作了。我好开心,她离我这么近,我能经常看到她了。我偷偷去她的幼儿园,看她带着孩子们唱歌跳舞,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像个小天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查出来胃癌了,晚期,医生说,我没多少日子了。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厚生,放心不下我的米豆。厚生这个人,看着硬朗,其实心里特别软,特别依赖我,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啊?他一定会孤孤单单的,没人照顾,没人陪他说话。”
“还有我的米豆,我还没听她叫我一声妈妈,还没好好抱抱她,还没补偿她,我就要走了。我对不起她,这辈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想了很久,我走了之后,厚生一定会很想我,很孤单。要是他能遇到米豆,能认识米豆就好了。米豆是我们的女儿,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厚生,会陪着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他们父女俩,能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在那边,也就放心了。”
“我跟长顺说了,等我走了两年之后,要是厚生还单着,就给他介绍个对象,把米豆介绍给他。我没跟长顺说真相,就说米豆是个好姑娘,本分,懂事,跟厚生合适。长顺是我们的发小,嘴严,靠谱,他一定会帮我办好这件事的。”
“厚生,对不起,我瞒了你一辈子。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米豆是个好孩子,是我们的女儿,你要好好疼她,好好照顾她,替我,好好补偿她。你们父女俩,要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我在那边,看着你们,就放心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陆云芝走之前,写的最后一段话,字迹已经很潦草了,手已经没力气了,却还是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厚生,米豆,我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人。对不起,没能陪你们走下去。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还要嫁给厚生,还要做米豆的妈妈,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日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厚生抱着日记本,坐在地上,靠着衣柜,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云芝,在她走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一切,让他在她走了两年之后,遇到他们的女儿,让他们父女俩相认,让女儿陪着他,替她照顾他。
她瞒了他一辈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到最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护着他们的女儿。
他想起相亲那天,李长顺硬拉着他去,说这是云芝走之前,特意嘱咐他的。他那时候,还以为是李长顺骗他的,现在才知道,是真的,是云芝,特意嘱咐的。
他想起,他和米豆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一模一样的习惯,那些一模一样的喜好,不是巧合,是血脉相连,是母女天性,是父女天性。
她是他的女儿,是他和云芝的亲生女儿,是他找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存在的女儿。
可他,却差点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相亲,谈婚论嫁。
一想到这里,陈厚生就浑身发冷,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后怕。他对不起云芝,对不起米豆,他差点就做了荒唐事,差点就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他抱着日记本,在地上坐了一夜,从天黑,到天亮,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脑子里,全是云芝的样子,全是米豆的样子,全是这二十六年来,他们错过的点点滴滴。
天亮的时候,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回木箱子里,锁好。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肿,满脸憔悴,四十九岁的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要去做DNA检测,他要确认,顾米豆,就是他和陆云芝的亲生女儿。
他不能就这么凭着一本日记,就认定了这件事,他要一个确凿的证据,要给云芝一个交代,要给米豆一个交代,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小心翼翼地,从陆云芝的桃木梳上,取下了几根她的头发,用纸巾包好,收了起来。这把桃木梳,是云芝用了一辈子的,每天都用,上面还留着她的头发,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她的生物样本。
然后,他开车去了米豆的幼儿园门口,等她下班。
他坐在车里,看着幼儿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他看着这里,心里是喜欢,是心动,是对这个姑娘的好感。可现在,他看着这里,心里全是愧疚,是心疼,是浓浓的父爱。
这是他的女儿,他和云芝的女儿,二十六年来,他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看着她长大,没能给她一点父爱,让她受了那么多苦,他这个父亲,太不称职了。
下午放学,孩子们都走了之后,米豆从幼儿园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笑盈盈的,看到他的车,挥了挥手,跑了过来,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陈叔,你怎么来了?”她笑着问,左脸的梨涡浅浅的,和日记本里,云芝写的,刚出生的时候,鼻子圆圆的,眼睛大大的,一模一样。
陈厚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差点掉下泪来。他赶紧别过头,发动车子,低声说:“路过这里,顺便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啊。”米豆笑着点了点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跟他说,幼儿园里今天发生的趣事,说哪个小朋友又给她送了一朵小花,哪个小朋友又跟她说,老师你真好看。
陈厚生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像刀割一样。
这是他的女儿,在跟他分享她的生活,可他却连一句“爸爸在听”,都不敢说出口。
吃饭的时候,米豆低头吃饭,有几根头发掉了下来,落在了桌子上。陈厚生看着那几根头发,心脏砰砰跳,趁着米豆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头发收了起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了口袋里。
他的手,一直在抖,心里充满了愧疚,他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摸摸的,对不起米豆,对不起她的信任。可他必须要确认,必须要拿到那个结果,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陈厚生就开车去了北京,去了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把两份头发样本,交了上去,做亲子鉴定。
工作人员跟他说,结果要七个工作日才能出来,让他回去等通知。
从司法鉴定中心出来,陈厚生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心里,又期待,又害怕,又忐忑。
他期待结果出来,确认米豆就是他的女儿,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疼她,补偿她,把这二十六年来,欠她的父爱,全都补回来。
可他又害怕,害怕结果出来,万一不是呢?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巧合呢?那他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米豆,怎么面对云芝的在天之灵?
他开车回了保定,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七天,像是七年一样漫长。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坐在老院子里,抱着云芝的日记本,一遍一遍地看,看着云芝的照片,看着米豆的照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米豆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声音怎么这么哑。他只能跟她说,没事,生意上的事有点忙,过两天就好了。他不敢见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真相说出来了。
李长顺来看他,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米豆闹别扭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这件事,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终于,第七天的下午,北京的司法鉴定中心,给他打来了电话,说鉴定结果出来了,让他过去拿,或者给他寄过来。
陈厚生挂了电话,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就开车往北京赶。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一个多小时就开到了,闯了好几个红灯,他都没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结果,知道真相。
到了司法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把一个密封的档案袋,递给了他。
陈厚生接过档案袋,手止不住地抖,连档案袋的封口,都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他从里面,拿出了鉴定报告,翻开,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的鉴定结论上。
当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鉴定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陈厚生为顾米豆的生物学父亲,支持陆云芝为顾米豆的生物学母亲。
顾米豆,就是他和陆云芝的亲生女儿。
他手里的报告,掉在了地上,纸页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想捡起来,可手指抖得,怎么都捡不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砸在报告上,把上面的字,晕开了一片。
他活了四十九年,从来没有这么崩溃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
他的女儿,他和云芝的女儿,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在他身边。
云芝,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找到了。
第七章 椿萱有愧,迟来亲缘
司法鉴定中心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着报告,失魂落魄,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喜极而泣。
陈厚生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很久,直到所有的力气都哭干了,才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报告,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档案袋里,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他和云芝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他走出司法鉴定中心,外面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眯起眼睛,低声说:“云芝,谢谢你,谢谢你把米豆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让她回到我身边。”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声轻轻的回应。
他开车回保定,路上开得很慢,很稳,怀里紧紧抱着那份鉴定报告,脑子里,全是米豆的样子,从第一次在茶楼见到她,到后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笑的样子,她害羞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吃饭的样子,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以前,他只觉得,这个姑娘,温柔,可爱,让他心动,让他觉得温暖。现在,他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父爱,是愧疚,是心疼,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冲动。
他是她的父亲,却错过了她二十六年的人生。
她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不在;她第一次走路,摔倒了哭的时候,他不在;她上小学,第一次拿到奖状的时候,他不在;她上中学,被人欺负,受了委屈的时候,他不在;她高考,熬夜复习,压力大到哭的时候,他不在;她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想家的时候,他不在;她谈恋爱,被人伤害,偷偷哭的时候,他也不在。
这二十六年,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他都缺席了。他这个父亲,太不称职了。
他回到保定,没有直接去找米豆,而是先去了清苑县,顾家庄,顾米豆的养父母家。
他知道,顾守业和刘春叶两口子,养了米豆二十六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大,给了她全部的爱,给了她一个家,他们是米豆的父母,是他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
他不能就这么贸然地,把真相告诉米豆,不能就这么把她从养父母身边带走,那样太残忍了,对米豆,对老两口,都太不公平了。
他要先跟老两口说清楚,要先感谢他们,要跟他们商量,该怎么跟米豆说这件事,该怎么照顾他们的情绪,照顾米豆的情绪。
他开车到了顾家庄,先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的营养品,烟酒,水果,装了满满一后备箱,才开车往顾守业家去。
到了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敲了敲红色的铁门。
很快,门开了,是顾守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很憨厚,看着他,有点疑惑地问:“你是?”
“叔叔您好,我叫陈厚生,是米豆的朋友。”陈厚生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很恭敬,“今天过来,是特意来看看您和阿姨的。”
顾守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门打开,笑着说:“哦,哦,是小陈啊,快进来,快进来。米豆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对她特别照顾,谢谢你啊。”
陈厚生跟着他进了院子,刘春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他,笑着迎了上来:“是小陈吧?快进屋坐,外面冷。”
老两口都很热情,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热水,拿了瓜子水果,忙前忙后的,看着他的眼神,全是善意。
陈厚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老两口,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就是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人,把他的女儿,辛辛苦苦养大,教得这么好,这么懂事,这么善良。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老两口,深深鞠了一躬。
顾守业和刘春叶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小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叔叔,阿姨,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也要谢谢你们。”陈厚生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米豆,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六年,把她教得这么好,你们是她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里带着点慌乱,还有点了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叔叔,阿姨,我知道,米豆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她是你们1999年冬天,抱养的。”陈厚生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米豆的亲生父亲,她的亲生母亲,叫陆云芝,是我的妻子,两年前,已经走了。”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了那份DNA鉴定报告,还有陆云芝的日记本,递给了老两口。
顾守业的手,微微抖着,接过了报告,慢慢翻开,刘春叶凑在旁边,看着上面的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说这些,很唐突,很对不起你们。”陈厚生看着他们,声音里带着愧疚,“你们养了米豆二十六年,给了她全部的爱,她是你们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我今天过来,不是要把她从你们身边抢走,我只是想告诉你们真相,想谢谢你们,想跟你们商量,该怎么跟米豆说这件事,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刘春叶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总有这么一天的。米豆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就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总有一天会找来的。”
“阿姨,您别难过。”陈厚生赶紧说,“我跟您保证,米豆永远都是你们的女儿,她孝顺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是应该的。我不会抢走她,我只是想,多一个人疼她,多一个人照顾她,弥补我这二十六年来,对她的亏欠。”
顾守业放下手里的报告,叹了口气,看着陈厚生,红了眼睛,说:“小陈,不瞒你说,我们两口子,养了米豆二十六年,早就把她当成亲生闺女了,她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指望她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过得好。”
“当年,我们抱养她的时候,就跟自己说,这辈子,都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抱来的,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上大学,看着她工作,看着她长大,我们心里,比谁都高兴。”
“前几年,有个女的,经常来村里,偷偷看米豆,我们就知道,那一定是她的亲生妈妈。我们那时候,心里慌得很,怕她把孩子带走,怕我们失去米豆。可她从来没找过我们,就只是远远地看看,看一会就走了,我们就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孩子,又不想打扰孩子的生活。”
刘春叶哭着说:“那个女的,跟米豆长得一模一样,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们一看就知道,那是她亲妈。她每次来,都偷偷给米豆塞钱,塞东西,放在我们家门口,就走了,从来不留名字。我们就知道,她是个好妈妈,是有苦衷的,不然不会把孩子送给我们。”
陈厚生听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云芝,她这辈子,都在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女儿,守护着这个家。
“小陈,我们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是个靠谱的人。”顾守业看着他,认真地说,“米豆这孩子,最近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对她特别好,特别照顾她,我们看得出来,她对你,也很依赖。我们老两口,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好好对米豆,好好疼她,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知道了真相,心里难受,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陈厚生看着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向你们保证,我这辈子,一定会拼尽全力,护着米豆,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你们永远都是她的爸爸妈妈,我不会跟你们抢,我只是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陪着她,照顾她,弥补我对她的亏欠。”
那天,陈厚生和老两口,聊了很久。
他们聊了米豆小时候的事,聊她小时候,特别懂事,三岁就会帮着妈妈择菜,五岁就会给爸爸倒水,学习特别好,从来不用他们操心,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第一名。
聊她上中学的时候,有同学欺负她,说她是捡来的,她回家哭了好久,老两口心疼得不得了,去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说她了。
聊她高考的时候,压力大到天天哭,却还是跟他们说,没事,我能考好,最后考上了保定的幼师,是他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聊她谈恋爱,被人伤害了,回家抱着妈妈哭,说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就想陪着爸爸妈妈,老两口心疼得不得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陈厚生静静地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又酸又疼。
他的女儿,长大了,受了这么多委屈,吃了这么多苦,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能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聊到最后,老两口跟他说,他们同意,把真相告诉米豆,但是要慢慢来,不能太突然,怕她接受不了,受刺激。他们说,米豆这孩子,看着温柔,其实心里特别敏感,特别脆弱,一定要好好跟她说。
陈厚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他已经等了二十六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他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跟米豆说,让她一点点接受这个真相,接受他这个迟到了二十六年的父亲。
从顾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厚生开车回市区,路上,他给米豆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了,米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陈叔,你去哪了?这几天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很担心你。”
听到她的声音,陈厚生的喉咙一下子就紧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笑着说:“没事,去北京办了点事,刚回来。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刚下班,正准备煮点面条吃。”米豆说。
“别煮了,我过去接你,我们出去吃,好不好?”陈厚生说。
“好啊。”米豆笑着答应了,声音里带着开心。
挂了电话,陈厚生踩了踩油门,往米豆的出租屋开去。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他不着急跟米豆说真相,他要先陪着她,先让她感受到,他对她的父爱,对她的疼惜,一点点地,让她接受他,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
他要把这二十六年来,欠她的父爱,一点点地,全都补回来。
他要替云芝,好好看着他们的女儿,好好护着她,让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再也不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第八章 檐下听雨,旧事昭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厚生对顾米豆的好,变得更加细致,更加妥帖,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暧昧的试探,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疼她,护着她,照顾她的方方面面,却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让她觉得有压力,也不让自己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会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是她喜欢吃的豆浆油条,或者是驴肉火烧,热乎的,送到她的出租屋楼下,看着她吃完,再去上班;他会在她下班的时候,准时等在幼儿园门口,接她下班,带她去吃她喜欢吃的东西;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给她带一杯热乎的菊花茶,不放糖;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过来,带她去医院,守在她身边,给她端水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米豆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厚生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喜欢,带着心动,带着成年人的暧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满满的疼惜,温柔,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父爱一样的厚重感,没有了半分暧昧,却让她觉得,更加安心,更加温暖。
她心里有点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可她又很贪恋这份温暖,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的感觉。长这么大,除了养父母,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厚生这样,把她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这么懂她,这么疼她。
她有时候会看着陈厚生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里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他是自己的爸爸,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腊月的时候,保定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整个城市都变成了白色。
米豆的幼儿园放寒假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清苑县的老家,陪父母过年。陈厚生开车过来,帮她搬东西,送她回老家。
车子开在乡间的小路上,两边的田野都被白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
米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景,笑着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小时候,一下雪,我爸就带着我在院子里堆雪人,可好玩了。”
陈厚生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是吗?那等回去了,我陪你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米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点了点头:“好啊。”
到了顾家,顾守业和刘春叶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他们过来,赶紧迎了上来,帮着拿东西,热情地招呼陈厚生进屋,屋里烧着暖气,暖融融的,桌子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还有刚煮好的热茶。
刘春叶拉着米豆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吃饭好不好,母女俩凑在一起,说个不停,温馨得很。
陈厚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他知道,这份温馨,是老两口给米豆的,是他欠她的。
晚上,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
老两口早就给陈厚生收拾好了房间,就在米豆房间的隔壁。米豆睡不着,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乱糟糟的。
她总觉得,最近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陈厚生的变化,父母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让她心里很不安。
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想倒杯水喝,却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了父母和陈厚生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隐约听到一点。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听着里面的对话。
“小陈,我看米豆这孩子,最近好像有点察觉了,总是心事重重的,你看,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她说了?”是养父顾守业的声音。
“我也想跟她说,可我怕她接受不了,怕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心里难受。”是陈厚生的声音,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我欠她的太多了,我不想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这事,总瞒着也不是办法啊。”养母刘春叶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孩子总有知道的一天,早知道晚知道,都得知道。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会理解的,当年云芝那孩子,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要抛弃她的。”
“我知道。”陈厚生叹了口气,“等过了年吧,等年过完了,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好好跟她说,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不管她能不能接受我这个父亲,我都认,只要她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我就知足了。”
“你放心,我们会帮你劝她的。”顾守业说,“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会明白的。”
站在门口的米豆,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
陈厚生,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亲生母亲,叫云芝?
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是抱养的?
一个个念头,像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连站都站不稳了,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她想起从小到大,村里的孩子,总说她是捡来的,她那时候哭着回家问父母,父母总是抱着她,说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那些孩子是胡说八道。她一直都信了,以为自己真的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原来,都是真的,她真的是抱来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厚生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神,那种震惊,那种难以置信,那种藏在眼睛里的思念。原来,他不是透过她,在看他的亡妻,他是在看他的女儿,看他和他亡妻的女儿。
她想起,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照顾,对她的疼惜,那些一模一样的习惯,一模一样的喜好,不是巧合,是血脉相连,是父女天性。
她想起,陈厚生最近的变化,看她的眼神,那种沉甸甸的父爱,那种小心翼翼的疼惜,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他是她的亲生父亲。
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喜欢她,对她有好感,甚至还动过心,想过和他过一辈子。
一想到这里,米豆就觉得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她差点,就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谈婚论嫁,这太荒唐了,太可笑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活了二十六年,一直以为的亲生父母,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一直心动,一直依赖的男人,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一个被瞒了二十六年的谎言。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坐在地上,靠着门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听到的话,全是这半年来,和陈厚生相处的点点滴滴,全是从小到大,养父母对她的好。
她不恨养父母,她知道,他们养了她二十六年,给了她全部的爱,给了她一个家,他们是真心疼她,爱她的。
她也不恨她的亲生母亲,陆云芝。她听到了,她当年是有苦衷的,不是故意要抛弃她,她偷偷来看过她很多次,默默守护了她一辈子,直到走之前,都在为她安排,为她的父亲安排。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厚生,面对这个迟到了二十六年的亲生父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该怎么接受这个荒唐的真相。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暖融融的。
米豆从地上站起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夜之间,像是瘦了一大圈。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陈厚生和顾守业、刘春叶,正坐在桌子旁边,准备吃早饭,看到她出来,三个人都愣住了,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点心疼。
他们都知道,她知道了。
米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看着陈厚生,一字一句地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陈厚生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地说:“是,米豆,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米豆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她看着他,又问:“我的亲生母亲,是陆云芝,对不对?你相亲的时候,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对不对?”
“是。”陈厚生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米豆,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米豆哭着喊,“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我差点……”
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差点,就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一起了。
陈厚生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疼得要死,他走过去,想抱抱她,却又不敢,只能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一遍一遍地说:“米豆,对不起,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不好,你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别憋在心里,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刘春叶也走了过来,蹲下来,抱着米豆,哭着说:“孩子,别哭,别哭,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瞒了你这么久,你别怪你爸爸,也别怪你妈妈,她当年,也是没办法啊。”
顾守业站在旁边,红着眼睛,叹了口气,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米豆在养母的怀里,哭了很久,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崩溃,都哭了出来。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从养母的怀里抬起头,看着陈厚生,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说:“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妈,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陈厚生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爸爸告诉你,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一字一句,都不瞒你。”
那天,在暖融融的堂屋里,窗外是皑皑的白雪,陈厚生坐在米豆面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
从他和陆云芝的相识,相爱,到1999年,她意外怀孕,怕给他添负担,瞒着他,偷偷把孩子生下来,送给了顾家;到他们结婚,孩子早产没保住,她再也不能怀孕,把这个秘密,藏了一辈子;到她偷偷去看米豆,默默守护了她二十六年;到她查出来胃癌晚期,走之前,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在她走了两年之后,遇到米豆,遇到他们的女儿。
他把陆云芝的日记本,拿给了米豆,让她看她亲生母亲,写了一辈子的话,藏了一辈子的思念和愧疚。
米豆抱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母亲清秀的字迹,看着她写的,对她的思念,对她的愧疚,对她的祝福,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页上,和当年母亲的眼泪,晕在了一起。
她终于知道,她的亲生母亲,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她爱了她一辈子,守护了她一辈子,到死,都在为她着想。
她终于知道,她的名字,米豆,是母亲给她取的,希望她这辈子,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不用吃苦。
她终于知道,那些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习惯,一模一样的喜好,不是巧合,是血脉相连,是母女天性,是母亲刻在她骨子里的印记。
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看着母亲写的,“厚生,米豆,我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人。对不起,没能陪你们走下去。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还要嫁给厚生,还要做米豆的妈妈,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米豆抱着日记本,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我终于知道你了,可你,却不在了。
第九章 血脉相融,此生相护
年还是照常过了,只是这个年,对顾家的每个人来说,都过得五味杂陈。
米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除了吃饭,很少出来。她抱着母亲的日记本,一遍一遍地看,看了无数遍,把母亲写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这二十六年的人生,想养父母对她的好,想亲生母亲对她的守护,想陈厚生,这个迟到了二十六年的父亲。
她不恨任何人。
她不恨养父母,他们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全部的爱,把她辛辛苦苦养大,教她做人,教她做事,他们是她这辈子,最该感恩的人。
她不恨亲生母亲,她知道,她当年有太多的苦衷,她爱她,爱了一辈子,守护了她一辈子,只是用了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
她也不恨陈厚生。他不是故意要缺席她的人生,他也是被蒙在鼓里,他和她一样,也是受害者。她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疼惜,对她的愧疚,对她的父爱,是真真切切的,藏不住的。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叫出那声“爸爸”。
二十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填满的。
大年初二,天放晴了,雪也化了不少。
陈厚生敲了敲米豆的房门,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米豆,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传来了米豆轻轻的声音:“进来吧。”
陈厚生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干净,桌子上摆着陆云芝的日记本,还有一张他和陆云芝年轻时候的合照,是他昨天拿给她的。
米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睛红红的,看着很让人心疼。
陈厚生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看着她,低声说:“米豆,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米豆转过头,看着那个盒子,有点疑惑。
“这是你妈妈,当年给你准备的。”陈厚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还有一个素圈的银戒指,和几件小小的婴儿衣服,都是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你出生的时候,她给你准备的,没来得及给你,就一直收着,收了二十六年。她跟我说,等找到你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米豆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拿起那个小小的银锁,冰凉的触感,传到她的手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是她的母亲,在她刚出生的时候,给她准备的,藏了二十六年,终于到了她的手里。
“还有这个。”陈厚生又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妈妈,这些年,一点点给你存的钱,她每次去看你,都会给你存一点,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嫁妆。她没敢给你,怕你知道真相,就一直存着,现在,该交给你了。”
米豆看着那个存折,上面的名字,是陆云芝,一笔一笔的存款,从几十块,到几百块,到几千块,攒了二十多年,攒了十几万。每一笔存款,都是母亲对她的思念,对她的爱。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米豆,爸爸知道,我对不起你,缺席了你二十六年的人生,没看着你长大,没在你受委屈的时候,保护你,没在你需要爸爸的时候,陪在你身边。”陈厚生看着她,声音哽咽,红着眼睛,“爸爸不求你能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立刻叫我一声爸爸,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你的机会,让我以后的日子里,能陪着你,照顾你,疼你,护着你,把这二十六年,欠你的父爱,一点点都补回来,好不好?”
米豆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四十九岁了,鬓角全是白发,眼睛红肿,满脸的愧疚和疼惜,看着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她不答应,生怕她再受一点委屈。
她想起,这半年来,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照顾,对她的无微不至。她想起,她生病的时候,他守在她身边,一夜没合眼;她想起,她受委屈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站出来,给她撑腰;她想起,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默默帮她实现。
原来,那些好,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父爱,是他骨子里,对女儿的疼惜。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轻轻说了一声:“好。”
就这一个字,让陈厚生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他活了四十九年,经历了大风大浪,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这么开心过。他的女儿,给他机会了,给他弥补的机会了。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米豆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会出来,和陈厚生说话,会跟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自己上学时候的趣事,说自己工作上的烦恼。
陈厚生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认认真真地记着,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在意什么,都一点点记在心里,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会陪着她,在院子里堆雪人,给她堆一个大大的兔子雪人,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他会陪着她,去村里的小河边,看她小时候滑冰的地方,听她说小时候的趣事;他会陪着她,去给她的亲生母亲上坟,告诉陆云芝,他们找到女儿了,女儿很好,很懂事,让她放心。
陆云芝的坟,在保定城郊的公墓里,墓碑上,是她笑着的照片,温柔又温婉,和米豆一模一样。
陈厚生带着米豆,跪在墓碑前,给陆云芝烧了纸,倒了一杯她最爱喝的,不加糖的菊花茶。
米豆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轻轻说了一声:“妈妈,我来看你了。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爱了我一辈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爸爸,好好照顾养父母,好好过日子,你在那边,就安心吧。”
陈厚生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陆云芝的照片,低声说:“云芝,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米豆,好好疼她,护她一辈子,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很懂事,很优秀,你可以放心了。”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纸灰,像一声轻轻的回应。
从公墓回来之后,米豆的心结,慢慢解开了。
她开始慢慢接受,陈厚生这个父亲,接受这份迟到了二十六年的父爱。
过完年,回保定市区的时候,米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开车的陈厚生,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叫了一声:“爸。”
陈厚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车子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方向盘,侧过头,看着米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抖得厉害:“哎,哎,闺女。”
就这一声爸,他等了二十六年。
米豆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眼睛里带着泪,左脸的梨涡浅浅的,和陆云芝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日子慢慢步入了正轨。
陈厚生把米豆的养父母,也接到了市区,给他们买了一套房子,就在米豆的出租屋旁边,离得近,方便照顾。老两口一开始不肯要,说不能要他的东西,陈厚生说,你们养了米豆二十六年,给了她一个家,这点东西,根本报答不了你们的恩情,你们就安心住着,以后,我们一起照顾米豆,我们都是一家人。
老两口最终还是答应了,搬了过来,两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陈厚生把生意,慢慢交给了侄子小石头打理,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着米豆。他会陪着她去幼儿园上班,看着她带着孩子们唱歌跳舞,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他会陪着她去逛菜市场,买她喜欢吃的菜,回家给她做饭,学着做她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他会陪着她去旅游,去她想去的地方,看她想看的风景,把她小时候,没能陪她去过的地方,全都补回来。
米豆也慢慢适应了,有爸爸疼的日子。
她会跟他撒娇,会跟他闹小脾气,会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茶,给他捏捏肩膀,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织一条围巾,像当年母亲给父亲织的一样。
她终于体会到了,有父亲疼,有父亲护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用再受了委屈,一个人偷偷哭,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有爸爸在,有他给她撑腰,给她遮风挡雨。
周围的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唏嘘不已,说这是缘分,是血脉相连,是陆云芝在天有灵,让他们父女俩,终于团聚了。
李长顺看着陈厚生,终于从失去云芝的痛苦里走了出来,身边有女儿陪着,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也很欣慰,笑着跟陈厚生说:“你看,我就说吧,云芝给你安排的,肯定是最好的。这下好了,你们父女俩团聚了,云芝在那边,也能放心了。”
陈厚生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身边正在给孩子们分糖果的米豆,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是啊,云芝,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最好的礼物,谢谢你,让我们的女儿,回到了我身边。
这年秋天,又是一个深秋,和陈厚生第一次见到米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天气。
陈厚生带着米豆,回了老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墙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和当年云芝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阳台的君子兰,开了花,亭亭玉立,安安静静的,像云芝当年说的一样,有风骨,不骄不躁。
米豆站在阳台,给君子兰浇水,动作轻轻的,和当年云芝浇水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厚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好像看到了,当年的陆云芝,就站在这里,笑着看着他,温柔又温婉。
风一吹,槐树叶落下来,飘在他们脚边,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像云芝轻轻的拥抱。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团聚了。
往后的日子,山高水长,他会带着女儿的手,好好走下去,替云芝,看着他们的女儿,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他会守着这份迟来的亲缘,护着他的女儿,护着这个家,直到生命的尽头。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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