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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福区“文绘开福 艺启幸福”群众文艺创作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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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类优秀奖(10件)

看门人

黄光建

园子其实不算大,方方正正的一亩多地,两进院子,中间被一道低矮的月洞门连着。进来的人总是先去前半片,那里齐整,干净,种着些应景的、叫得上名字的花木。春深时,几株西府海棠开得霞蔚似的,引得人啧啧称赞,但那种热闹,像是戏台子上画了油彩的旦角,美则美矣,终究隔了一层。看门人爱待在后院,这里,才真正像是这园子的心坎儿。

后院是野的,或者说是半野的。假山石早已没了嶙峋的样子,被厚厚的青苔与地衣捂得温润敦实,像一头静卧了百年的老兽。墙角倚着几杆老竹,叶子稀稀疏疏,风来时,沙沙地响,那声音不脆,带着一股子磨砂似的粗砺。而最得看门人心意的,是那片铺开的、密匝匝的酢浆草。

那真是一群活泼泼的小生命。春天刚到,泥土还硬着,寒气未褪,它们便已从枯叶败絮的掩护下,探出了顶着一星嫩绿的、胆怯的尖儿。那绿,淡得像呵出的一口气,仿佛阳光再烈些,就要化了。看门人每日清晨扫地,总要格外小心地绕过这些新芽。他用一把秃了毛的旧笤帚,极轻、极缓地拂去浮尘,像在给婴儿拭去梦涎。

他蹲下身子,凑近了看。那些三片的心形小叶,还不及他的指甲盖大,紧紧地合抱着,叶脉纤弱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不用多久,它们便会舒展开来,密密地连成一片,绿得发亮,绿得理直气壮,将底下陈年的泥土遮得严严实实。到了时候,阳光筛过老槐树疏朗的枝桠,落在一片绿茵上,光斑跳跃,整个后院便都漾着一股子清凌凌的、微甜的生气。偶有几株性急的,会从叶心抽出一根细若游丝的茎,顶端擎着一朵小黄花,五瓣,薄得透明,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纤细的纹路。那花不香,或者说,那香气太淡,被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盖过了,只有将鼻尖几乎触到花瓣上,才能嗅到一丝极幽微的、类似嫩黄瓜的清爽。

他总是看得有些出神。这草,是园子里最贱的生灵了。没有人特意栽种它,许是哪一年风带来的种子,或是哪只鸟雀衔来的,落地便生了根。不像前院的海棠,需要人精心地剪枝、施肥、除虫。它只是自顾自地长着,春天生发,夏天繁盛,秋天结出蒴果,轻轻一碰,便“啪”地一声,将黑芝麻似的种子弹射得老远;待到霜风一起,叶子便迅速地萎黄、卷曲,最后化作泥土的一部分,了无痕迹。可来年,还是这片地方,甚至更远些的砖缝、石隙,一星绿意又会准时地、倔强地冒出头来。生死,荣枯,对它而言,似乎只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它不思考,不徘徊,只是遵循着那亘古的律令,一轮又一轮,安静而热烈地完成自己。

看着它们,看门人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便会淡下去一些。他站起身,捶捶有些发麻的腿,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墙外那条被行人踩得光溜溜的石板路。路尽头,拐个弯,便是大街了。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市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热闹,匆忙,一直向前奔流着。

他想起了自己的“路”。他好像从未真正走在那样一条“向前”的路上。他的人生,更像是在这园子的方寸之间,画着一个又一个圆。清晨洒扫,白天看守,傍晚闭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轻那会儿,他也有过不甘,觉着这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寡淡得像白水。他也曾站在那月洞门前,望着前院衣香鬓影的游人,觉着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他们在外面走,看风景;他在里面守,成风景的一部分。可如今,不甘早已被岁月磨平,就像假山石上的棱角。他习惯了这圆,甚至从中咂摸出一点安稳的滋味。

园子里的四季,便是他丈量时间的尺子。春深看海棠,夏夜听蝉鸣,秋来扫落叶,冬晨呵白气。每个季节都有固定的活计,固定的景致,固定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前院的玉兰谢了,他知道该去后院的藤架下看看,紫藤的花穗该垂下来了;听见第一声蝉嘶哑地试嗓,他便知道,午后那漫长的、催人欲睡的寂静要来了;等到某一夜,忽然听见风里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枯荷的茎被折断了,他便要预备好厚衣裳,秋,是真的深了。他的日子,便嵌在这周而复始的轮回里,安稳,却也滞重。

这滞重,是在看多了酢浆草的生死后,忽然变得轻盈起来。他发觉,这世间的“轮转”,原是有两种的。一种,如这酢浆草,如这园中四时,是一种回环往复的、闭合的圆。生了死,死了生;荣了枯,枯了荣。日月升沉,草木代谢,都在这圆的轨道上运行,无始,亦无终。这轮转里,有一种永恒的、近乎慈悲的意味。它不追问意义,它自身便是意义。它给予所有卑微生命以平等的起点与归宿,在一次次寂灭与重生中,消弭了个体的悲喜。看门人觉着,自己守着的这园子,自己度过的这平缓日子,大抵也是在这圆里。一种横向的、铺展开的轮回,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虽有波动,中心却似乎未曾移动。

而墙外那条路所象征的,是另一种轮转——一条向前无限延伸的直线,或者,一条盘旋上升的螺线。那是人的路,一代人老了,死了,又一代人接着走上来,啼哭着降生,沉默着消亡。个体的生命在这条线上,是一个不可逆的点,从起点奔向终点,绝无回头或重来的可能。所以人们才那样急切,那样匆忙,要在有限的线段上,刻下尽可能多的标记,留下尽可能响的声音。这是一种纵向的、穿透时间的轮回,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再回到弓弦,却可能命中了远方的靶心。

看门人倚着月洞门冰凉的砖壁,长久地站着。夕阳正缓缓下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前院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而后院,已先一步沉入了青灰色的暮霭里,那片酢浆草的绿,也变得深沉而安静,像一片小小的、墨绿色的湖。

他忽然明白了。他守着这横向的圆,日复一日,看似停滞,可在这停滞中,看懂草木的荣枯,听懂四季的言语,触摸到时间循环的肌理。而墙外行走的人们,在向前的直线上奔波,创造着、改变着、也遗忘着。圆与线,静与动,守与进,原来并非对立,而是这世界一体两面的呼吸。

没有园子这般闭合的、滋养性的轮回,生命便失了根基与慰藉,向前的路,恐会变成无源之水,焦灼而干涸;没有墙外那永不停歇的、开拓性的前进,轮回便只是空洞的循环,终将沉沦为一潭死水。他的“守”,守着这圆,何尝不是为那“进”提供着一处可以回望的故乡,一处可以汲取平静力量的泉眼?夜气渐渐浮上来,带着凉意。看门人缩了缩肩膀,转身走回他那位于园子一角的小屋。灯拉亮了,一团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圈暖意。他坐下来,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秋虫鸣唱,那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住了整个沉寂下来的园子。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粗陶的茶杯,杯身温热。他想,自己大概就像这园子里的一株老树,或者,一块被风雨磨圆了的石头。根扎在这循环的泥土里,动不了了,却也因此,看得更真切。而那些匆匆的过客,是风,是水,是掠过树梢的鸟,带着远方的故事与尘土。这样,也好。他吹熄了灯,躺下。月光从窗纸的破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方清冷的光斑。远处,市声早已歇息了,只有更漏般清晰的虫鸣,和风吹过竹叶那沙沙的、磨砂似的声响。在这无边静谧的包裹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不只是一个园子。

他守着的,是这世界幽微而博大的心跳——那一声循环往复的、沉稳的“回”,与那一声永远向前的、激昂的“去”,在这深沉的夜色里,融成了一首无始无终的、安详的夜曲。而他,一个无名的看门人,便是这首夜曲里,一个静默的、小小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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