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者难,遇知味者亦不易。
此前读到本报刊载《咸鲞谣》,对展奋兄叙道的“癌鱼”说,深以为然。我也偏爱重口,尤嗜好腌鳞的咸鲜滋味,自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固习”。
然则翻检典籍,对照俗常,才恍然大悟这咸鱼背后,竟藏着从“鲍”到“暴”再到“抱”的鱼腌三昧;更妙的是,这三个维度叠映出传统的腌造智慧,经过变古易俗,已成人们“舌咽神经”的强记。
“鲍”字原义,古时指臭腌鱼,与“活鳞”反义,将卖咸鱼的铺子雅称“鲍肆”。《孔子家语·六本》有言:“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此处所说的“鲍鱼”,与带壳软体的“石决明”并非一物。可在今天浙东沿海,虽仍用“鲍”字维系古法盐腌的脉络,但是口语却早已流转为“暴腌”和“抱盐”。
说到“暴腌”,它是厨房里最常见的烹饪前戏。
一个“暴”字道尽江湖气——利落、泼辣、开合自如。鳞膏蔬果皆可适用:食材洗净抹盐,静置一两个时辰,使荤蔬脂肪酸悄然重构,求的是低耦合度下的咸鲜变量。一碟暴腌凉拌黄瓜,脆爽酸冽,味蕾宛若瞬间被点燃;开渔后的油带鱼,盐渍片刻,或蒸或炸,鲜味喷涌,真有“眉毛掉下来”的酣畅。
曾见摊档的菜单上,有写“抱盐小黄鱼”,有标“暴腌小鲳鱼”,叫法上,乍看马鹿异形,实是同根异枝。在吴侬软语中,“暴腌”“抱盐”皆发“baoyan”音,音近难辨,落笔却各赋性情。其中“抱”被词语定义:既是两臂合围的一个量词,也表示用手臂围住的意思。
若将“暴腌”比作随性而奏的即兴短章,那“抱盐”则更像与时间相伴的悠长行板。
老宁波常说的“三抱鳓鱼”(又称三鲍鳓鱼),乃因早年船无保鲜设备,必须对丰获的鳓(音lè)鱼就地施盐,过程不破肚、不刮鳞,保留完整的鱼身与内蕴。盐是唯一却重若千钧的配角,采取自尾向头,逆鳞推擦,使盐粒渗入肌理;再掰开鱼鳃填盐,直抵腹腔,旋一层鱼,码一层盐,排入舱中,覆帘压实。这是“一抱”的起手,也被视作波浪间一份质朴的渔获初礼。
舟船靠岸后,“二抱”接续,渔叟倒掉初酿的血卤,添补新盐,进入至少一个月的沉默等待,让咸与鲜深度绑定。最后的“三抱”,则是腌味的巩固与升华,复经数月蛰藏,“三抱鳓鱼”才告完竣,乃年中久贮而不馁。
古人形容鳓鱼“腹有硬刺勒人”,咬音咂字,其名状由来凿凿有据。这种鱼身薄、骨细、味极鲜,鳞片大且油脂丰。然而市面通常不循此称,惯呼“鲞鱼”。今南货店所售的“三抱咸鲞鱼”“虾籽鲞鱼”等,曩时作为压饭下粥的腌馐;不过它被高盐裹掖,形似海味“木乃伊”,死咸死咸,在三牲五鼎的今日,渐被大众不取。
为了煞馋,我自创的“轻盐抱鳓”屡试屡验:选购新鲜鳓鱼,深腌一晚,次日洗净冗盐,再铺放肉糜、打入鸡蛋(无需着盐)同蒸。起锅后咸鲜透骨、油脂沁香,口感恰好而不至齁咸。这一味,既以自奉,又可饷客,也让“口腹”与“违和”在妥协后实现自洽,不亦善夫?
原标题:《谢震霖:腌鳞三昧》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蔡瑾 图片来源:杨建正 种楠
来源:作者:谢震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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