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发狠把满院子的鸡全宰了那天,我正巧路过。一地鸡毛被风卷得直打转,我隔着篱笆愣住了。

“老哥,这是犯啥邪呢?”我喊了他一声。

老李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血,起身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连眼皮都没抬:“不养了,吵得慌。”说完转身进屋,大门“砰”地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不对劲。老李今年六十六,丧偶三年,平时除了在村口老槐树下下棋,啥爱好没有。可最近半个月,棋摊上早没他的人影了。后来老张点拨我,说老李屋里搭了个娘们,五十岁,外县的,在镇上超市打工。

没过两天,我刻意绕到老李家去瞅了一眼。好家伙,以前老李晒被子都是胡乱一搭,现在院子里拉着铁丝,两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拉得平展展的。我正走着,余光扫见窗户里有个女人扎着头发往外看,穿着件碎花罩衫。我没敢多盯,加快脚步溜了。

可纸包不住火,村里马上就传开了。小卖部老板娘嘴最毒:“六十六岁的老头子,也不怕折腾折了寿!他那点棺材本,够那个女人造几天的?”我买了包盐,没接茬就走了。

路上正好碰见老李蹬着三轮车回来,后车厢坐着那个女的,塑料凉鞋,脚脖子有点粗。老李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我点了点头。三轮车擦身而过时,我瞥见那女人脸颧骨上有一块青紫。

后来发生的事,让村里人更看不懂了。老李趁天黑,在院墙头上插满了一排削尖的木刺;没过多久,他又自己和泥砌砖,把院墙加高,还安了道带锁的铁栅栏门。有天半夜下大雨,我起来关窗,听见老李院里传出铁盆砸地的巨响,接着是老李吼的一声“滚”。我以为那女的被赶走了,结果下午老李又把人拉了回来,这回那女人右脚肿得像个馒头,下地都瘸。老李一声不吭,蹲下给人家揉脚脖子。

从那往后,老李像个准点闹钟,每天早晚骑三轮车接送那女人去镇上坐班车。有一回大雾天,能见度不到十米,老李硬是把三轮车停在村口,开着车灯等,还把军大衣硬披在那女人身上。

真正闹出大动静的,是那女人儿子找上门那天。

小伙子开个白轿车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汽车扳手,拍铁门、砸锁头,一边砸一边骂老李“老东西”。老李隔着栅栏死死挡着,就是不松口。那女人从屋里冲出来蹲在地上哭,豆角撒了一地。我赶紧过去劝,后来村长也来了,好说歹说把小伙子拉到一边普法。最后那女的跟儿子说:“你先走,过两天我自己回去。”小伙子这才开车走了。

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事就算黄了。谁成想,没出一个礼拜,那小子居然自己坐班车又来了。这回没带扳手,两手空空。在老李家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煞白,临走居然给老李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头就走了,再没闹过。

我后来实在忍不住,问老张老李到底给人家灌了啥迷魂汤。老张嘬了口烟说:“没灌汤,老李是跟那小子交了底,签了协议。他答应那小子,等自己哪天走了,把这破房子卖了,钱全留给这女人。外加一句,只要他活一天,就绝不让这女人饿着冻着。”

听完这话,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半天没吭声。

后来,老李家院子里多了两棵桂花树苗。那女人还是在超市理货,老李还是天天接送。村里人渐渐也不咋议论了,毕竟日子是人家的,人家关起门来把日子过热乎了,外人说啥都是白搭。

前几天我又碰见老李骑着三轮车载着她回来,车上多了一台新电风扇。那女人坐在纸箱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老李肩膀上。老李骑得稳当,经过我时笑呵呵地点了下头。风吹过来,那女人散下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脚踝上以前肿过的青紫早就退干净了。

我看着那辆三轮车拐进巷子,车轱辘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回到家,儿媳妇嫌屋里凉,我把窗户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老李家厨房的灯亮着,窗纸上印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一个在切菜,一个在添柴。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这村里的晚饭时间,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