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年腊月初三,钱塘江边的寒潮被南国湿热迅速化开,梁山水陆并进的旌旗却像被灌了铅,折在江风里。数十条战船尚未靠岸,已有兄弟捂着胸口咳血,水土不服、疟疾复发。押后登陆的林冲看着船头白帆低伏,只叹一句:“天时不顺,人心难安。”开战还未打响,阴影已在悄悄落下。
郓城起事五年,宋江麾下几乎没栽过大跟头。梁山子弟听惯了“替天行道”的鼓噪,对胜利理所当然。可睢阳、清溪两战一连串的败报,却把“大宋招安军”的喜气生生浇冷。各营点名时,空缺的号簿一页比一页厚,兄弟们私下嘀咕:若大仙公孙胜在,哪能被一阵妖风刮得人仰马翻?
公孙胜此刻人在二仙山。那年高唐州平定,他记起师父罗真人的“逢幽而止,遇汴而还”,毅然归隐。罗真人最忌徒弟陷在尘网,公孙胜也乐得清静。可梁山走到今日,已是披甲百万、将星闪烁。少了他那道白鹤羽衣,连夜空都暗几分。
与公孙胜齐名的乔道清,则漂泊在汴水以南。此人本随田虎,后折服于公孙胜法力,弃暗投明。乔道清生性潇洒,最喜欢仰天大笑一句:“乾坤有道,何必拘我?”孙安猝死后,他与马灵隐退山林,消息断绝。宋江帐内能调遣的法家,只剩樊瑞、戴宗。对上郑彪、包道乙这把会呼风唤雨的“双煞”,实在捉襟见肘。
杭州城外的乌龙岭夜战,正是灾厄的开端。郑彪祭出铜砖,黑火划破雨幕,王英中招坠马。扈三娘急得红了眼,甩动双刀劈开重围。可刚救出丈夫,一块沉沉金砖掠来,闷雷般砸中她的鬓角。王英抱着她,嘶哑大喊:“娘子,留得青山在!”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鼻息,眼神却再也不转动。
另一边,高邮江口。武松与张清合击包道乙,战到天色发白仍分不出胜负。包道乙掌中长斧,背后法坛香烟如蛇,念咒挥符,骤起血雨。武松奋力闯阵,虎吼震山,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利刃带着妖风劈下,半截臂膀飞入泥水,“行者”膝一软仍死死护住战友。那一瞬,他的怒吼盖过了鼓声,却压不住汩汩涌出的热血。
若公孙胜在此,他惯用“三昧真火”破妖雾,再以斗转星移迷断对手心神;若乔道清现身,他画出雷符,引天火坠落,足以震散郑彪的金砖、断包道乙的邪气。两人随意一合,顷刻可让对方法器失灵。这样一来,冲阵任务不必落到扈三娘、武松肩头。前者可随军后梳骑射,后者继续横扫步战;一个挽救了夫妻团圆,一个保住了成名的醉猿臂。
很多人把矛头指向宋江,说他用兵短视,宁可带医官和账房,也不肯再三请回公孙胜、乔道清。理由有二:其一,宋江怕再现“按道修真”之说,朝廷忌惮妖术,大军编制里若多几位云雾术士,难保不会触怒朝官;其二,他忌惮山上英雄各拥旗帜,一旦再添道门高人,易撼动主帅威信。这些揣测或出于兵家常理,却铸成难以挽回的缺口。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也在算计。高俅深知梁山多奇人,他先后招徕南方土著巫师,以重金笼络方腊麾下的郑彪、包道乙,让他们死守清溪、睦州。以法制法,本就是两宋军旅常见套路。宋江偏偏踩中了陷阱,失了先手。若无对位的术数高手,铁骑再强也像凡夫俗子闯鬼门关。
有人或许要问:难道就算公孙胜、乔道清在,梁山其他折损就能避免?答案并不绝对,却值得赌。公孙胜曾于高唐州一役,独挡高廉,扭转整场战局;乔道清更擅借天火、役使风雷,两人联手,至少能压制住方腊军的“天罡地煞”。法术一旦对冲,刀枪再凭本领见真章,以武松的臂力、扈三娘的轻灵,胜败自另作计较,而不必拿命填坑。
战争的残酷,在于多数牺牲并非死于正面厮杀,而倒在情报、气候、后勤和指挥失误之下。梁山当年痛失六十九位兄弟,十人病殁,五十九人战死,每一条命背后都有疏忽。缺医少药,是安道全不在;不识江南山川,是前线图志不足;术法短板,则是缺了那两盏灯——公孙胜与乔道清。宋江总爱说“同生死,共患难”,可惜在最阴险的一仗里,他偏偏少带了能拨云见日的人。
很多旧书评者将扈三娘的命运归咎于封建礼法,批她“女流之辈,不宜上阵”;亦有人怪罪王英无能,拖累了爱妻。其实细读战报可知,郑彪铜砖乃雷砂淬炼,又有符箓加持,寻常钢甲如豆腐。扈三娘挡得了一次,挡不住第二次。并非她不勇,实在缺乏克制法器的道门同伴。历史没有假设,但并非不能推演:若铜砖在十丈外被雷火震碎,扈三娘回校场后仍会舞那双日月链;邳州街头的武松则依旧双臂贯力,虎跃当关。
征方战争结束后,朝廷颁诏褒赏。武松被封清忠军都头,却已只剩独臂。王英只来得及望一眼敛在白布下的妻子,旋即随宋江北还,不久战死在外。空荡的梁山泊秋风猎猎,河水拍岸,似在哀叹——失去的,再也唤不回。宋江或许也曾在梦里看见那个青衫道者手执拂尘的背影,与一袭黑袍的乔道清并肩而立,叹一声:“若你二人在,何至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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