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振国,今年四十二岁,是市水利局规划科的一名普通科员。坐在我对面的,是部里下来调研的秦部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坐姿笔直得像棵松树,看材料时戴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很。
会议室里就我们俩。他问,我答。从市里的防洪堤坝问到农村饮水工程,问得很细,细到某个水闸是哪年建的,用的什么标号水泥。我尽量答,但手心一直出汗。这种级别的领导单独问话,我来局里十五年,头一回遇到。
“周振国同志,”秦部长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你在基层干了不少年吧?”
“十八年,部长。先在县水利站,后来考到市局。”我答得规规矩矩。
他点点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种目光,不严厉,但像能穿透什么似的。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就在这当口,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连着震了三次,是那种不接不罢休的劲头。
“接吧。”秦部长说。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二婶。
我摁掉,抬头想继续汇报。手机又震了,还是二婶。
秦部长摆摆手:“家里有事就先接。”
我走到窗边,背过身,压低声音:“二婶,我在开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混着喘不上气似的抽噎:“振国……振国……你弟弟……你弟弟他……”
我心里一紧:“小斌怎么了?慢慢说。”
“被开除了……县长亲自签的字……说他违纪……”二婶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方言里的哭腔,“今天通知的……让马上收拾东西走人……他把自己关屋里,谁也不让进……我怕他想不开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斌是我堂弟,周振斌,比我小十岁。二叔二婶老来得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孩子也争气,大学考了师范,毕业后回我们县一中当老师,教语文。踏实,肯干,带的班成绩年年靠前,去年刚评上县优秀教师。
“违纪?他犯什么纪律了?”我问,声音有点发颤。
“说是……说是违规补课……可小斌没补过课啊!那些孩子是家里困难,他周末叫到家里辅导,一分钱没收……家长送的鸡蛋他都没要……”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小斌,他确实会这么做。他从小就这样,心软,看不得别人难。上大学时,他拿助学金,还省出饭票给更困难的同学。当了老师,更把学生当自己孩子。
“二婶,您别急,我这就……”
“振国啊,你得想想办法……你二叔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二婶的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没拿住。
“家里有急事?”秦部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想扯出个笑容,说“没事,部长,咱们继续”,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秦部长,看着他那张严肃但此刻并不冷漠的脸。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就冲出来了。
不是哭,是冲出来的。滚烫的,猝不及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赶紧抬手去抹,越抹越多,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流。四十二岁的大男人,在领导面前,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太丢人了。可忍不住。小斌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在我眼前晃,晃成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地叫,晃成他拿到教师资格证时兴奋地给我看,晃成他上个月电话里还说“哥,我们班又有两个孩子考上重点了”。
“部长,对不起,我……”我想解释,声音是哑的。
秦部长没说话,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等我胡乱擦完脸,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家里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我堂弟,”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稳一点,“在老家县一中当老师,被……被开除了,说他违纪补课。可他没有,他就是周末给家里困难的学生辅导,没收过钱……”
我语无伦次,把二婶的话又颠三倒四说了一遍。说小斌多不容易,说二婶就这一个指望,说这事肯定有冤枉。
秦部长一直听着,没打断。等我终于说完,喘着气停下来,他才抬起眼,看着我问:
“哪个县?”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老家,哪个县?”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很平,但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临……临山县。”我说。
秦部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放进自己上衣口袋。动作不紧不慢。
“会先开到这。”他站起身,“家里有事,先处理家里事。我给你两天假。”
“部长,我……”
“去吧。”他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材料,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沉稳,一步步远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一出,像场荒唐的梦。我在领导面前哭?还把家里的糟心事倒了个干净?最后部长问了一句“哪个县”,就完了?
浑浑噩噩回到自己办公室,科长探头进来:“振国,秦部长找你什么事?这么久?”
“就……问点工作。”我敷衍过去,收拾东西,请假回家。
坐长途车回临山县的路上,雨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我给小斌打电话,他不接。给二婶打,二婶只是哭。我给县里两个熟人打电话,想问问情况,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另一个直接说“老周,这事你别问了,水太深”。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到家已是晚上。二婶眼睛肿得像核桃,拉着我的手:“你可回来了……小斌在屋里,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推开小斌的房门。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什么。我打开灯,看清了,是他那个“县优秀教师”的红色证书。
“哥。”他抬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才一天,像老了十岁。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等他开口。
“我没违纪。”他声音是哑的,“那些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作业没人管。我看着心疼,就让他们周末来家里,我做顿饭,顺带讲讲题。没收过一分钱,家长送的东西,能退的都退了,退不掉的,我就买等价的学习用品还回去。”
“我知道。”我说。
“上学期期末,校长找我,说有人举报我违规补课。我说我没有,他说‘没收费也叫补课,影响不好’。我说那我不叫他们来了。他说‘已经有人举报了,你得写个说明,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
小斌苦笑一下:“我写了。我想,写就写吧,清白就行。谁知道,这学期开学,又有人举报,说我‘阳奉阴违,继续违规’。校长又找我,这次语气重了,说‘有人盯着你,我也保不住你’。”
“谁盯着你?”我问。
小斌摇摇头:“不知道。后来……后来教育局找我谈话,说事情闹大了,家长也有意见。”
“哪个家长有意见?你辅导的那些孩子家长?”
“不是他们。”小斌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和疲惫,“是其他学生家长。说我对那些孩子偏心,占用了我本应给所有学生的精力。说我破坏公平……还说我肯定收了钱,不然凭什么那么上心?”
我胸口发闷。这感觉我懂,在机关待久了,见过太多类似的逻辑——你做好事,必定有所图;你付出多,背后必有猫腻。
“这次县长亲自批示,要严查,要‘刹住歪风’。”小斌的声音低下去,“昨天,处理决定下来了:开除。说我‘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破坏教育公平,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
他把手里的证书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哥,我就是个教书的,我想让孩子们好,错了吗?”
我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说这世道有时候就是不讲理?说他太傻太天真?
那一晚,我没睡。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秦部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句“哪个县”。
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随口一问?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希望这东西,不敢乱给,给了又落空,更难受。
第二天,我陪小斌去学校办手续。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传来读书声。小斌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有几个学生从窗户里探出头,喊“周老师”,他也没应,走得更快了。
手续办得很快,也很冷。管人事的老师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收拾个人物品时,几个他班上的学生跑过来,眼圈红红的,有个女生直接哭了:“周老师,你别走……”
小斌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好好读书”,转身时,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下眼睛。
走出校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周老师。”
是门卫老张头,六十多了,在这看门看了十几年。他走过来,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小周老师,你是得罪人了。”
小斌茫然:“我得罪谁了?”
“你们年级组新调来那个王组长,他小舅子也想来一中教书,可编制满了。”老张头声音更低了,“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姓周的太爱表现,挡路’……”
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扯出了一根线头。
回到二婶家,我立刻给我在教育局的同学打电话。拐弯抹角打听,终于拼凑出个大概:新调来的王组长,是县长夫人的远房亲戚。他想安排自己人进来,小斌这个“优秀教师”本是个不错的“位子”,可小斌没犯错,还颇得学生家长喜欢,不好动。于是,“违规补课”成了最好的刀子,既能拿掉他,还能立个“严抓师风”的典型,一举两得。
我挂了电话,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阴谋本身,而是因为它的寻常和冰凉。就为这么一个位置,就能轻易毁掉一个认真教书的老师,毁掉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热爱,毁掉一个家全部的指望。
“哥,算了。”小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他听到了,“我们平头百姓,斗不过。”
我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那点火,忽地烧起来了。凭什么算了?就因为我们平头百姓?就因为没权没势?
我想起秦部长。想起他问“哪个县”时的眼神。那不像随口一问。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我想回市里,想再去找秦部长。可找到了,说什么?求他?他一个部里领导,凭什么管一个县里老师的死活?
我正心乱如麻,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市里的。
“喂,周振国同志吗?我姓李,是秦部长的秘书。”
我心跳漏了一拍:“李秘书,您好。”
“秦部长让我问你,你堂弟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脑子有点懵,下意识把了解到的情况说了,包括那个王组长,包括县长夫人亲戚的传闻。说完,才觉得不妥,这不等于是告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秘书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好,情况我知道了。部长还说,让你堂弟这两天注意接听电话,县里可能会有人找他。另外,你假期结束按时回来上班。”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什么意思?县里会有人找小斌?找他能干什么?难道……
我不敢想。
接下来两天,是煎熬的等待。小斌不说话,整天对着窗外发呆。二婶拜遍了家里能拜的所有神仙。我则一遍遍回想和秦部长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
第三天下午,小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校长。”
他接起来,听着,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到难以置信。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和二婶,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校长说……让我明天去一趟局里,教育局。说……说我的事情,可能有转机,要重新核实。”
“怎么说?”我抓住他胳膊。
“他说,是市里……不对,是省里有关部门,关注到了这个情况,认为处理程序可能有问题,要求县里重新调查,并且要听取我本人的详细陈述。”
省里?我和小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事情的变化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小斌去了教育局,这次接待他的是副局长,态度客气了很多。然后是更详细的调查,但这次,是真正去走访那些被辅导的学生家庭,去核实是否收费,去了解前因后果。
同时,县里传出一些风声:那位王组长被调离了教学岗位,去了一个闲职。县长在某个会议上,强调了“依法依规办事,保护教师正当权益”。
一周后,教育局出了新的决定:关于周振斌老师“违规补课”的举报,经重新核查,认定其行为属于利用业余时间对学生进行义务辅导,未发现有偿补课事实,虽然方式方法有待商榷,但初衷是好的,不构成违纪。原开除决定撤销,恢复其工作及相关待遇。但对学校在管理中的疏漏提出批评,要求加强规范。
小斌回到学校那天,学生们把他围住了。他笑着,眼眶是红的。
二婶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我知道,不是祖宗保佑。
假期结束,我回到市局。走进办公楼,竟有些忐忑。在走廊里,迎面遇到科长。
“振国回来了?家里事处理好了?”科长问,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好像知道了什么。
“处理好了,谢谢科长。”
“嗯,好好干。”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想了想,还是走到那个熟悉的会议室门口。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门却开了。
秦部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像是要去接水。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
“部长。”我站直。
“回来了?”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家里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谢谢部长关心。”我喉咙有点哽,“部长,我堂弟的事,是不是……”
秦部长抬起手,止住了我的话。他看着我,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上次多了一点温度。
“周振国同志,”他说,“我是下来调研水利工作的。你堂弟的事,是他自己没问题,组织上自然会还他清白。”
他顿了顿,接着说:“当老师的,能心疼学生,是好事。当干部的,”他看着我,“心里也得装着该装的东西。回去吧,好好工作。”
他拿着保温杯,走向茶水间。步伐沉稳,和上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花白头发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他只是问了一句“哪个县”,然后,一切就悄然改变了。
那滴在当时看来无比丢人的眼泪,或许,并没有白流。它滴在了某个还有温度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恰好有个人,愿意弯下腰,看一看,问一问。
后来,小斌的事情在县里传开了。版本很多,有说省里领导看了举报信,有说市里打了招呼。只有我知道,一切始于那间安静的会议室,始于一个老人平静的一声询问。
小斌比以前更认真了,只是周末不再让学生去家里,而是申请了一间教室,公开义务辅导,任何有需要的学生都可以去。他说,这样,谁也挑不出错。
而我,还在水利局规划科,做着我的本职工作。只是每次写材料、跑现场时,会想起秦部长那句话——“心里得装着该装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是敬畏,是良心,是对那些像小斌一样,埋头做事、心怀热忱的普通人,该有的一份基本的珍视和保护。
秦部长调研结束离开那天,局里送行。我站在人群后面,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很寻常的告别。但握手时,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车开走了。我抬头看天,是个晴天。我想,这世道或许复杂,或许有些角落依然晦暗,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地方,一点未曾熄灭的温度,能让一滴不甘的眼泪,不被尘土轻易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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