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吴国栋 文:风中赏叶)
哥哥换心脏那年,三十四岁。扩张型心肌病,心脏大到几乎撑满胸腔,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二十。医生说如果不移植,活不过一年。我们全家跑去做了配型,没有一个匹配的。排队等尸体供心,等了将近两年。那两年他反复心衰,住院就像回家一样熟悉。
供心来的那个凌晨,我在外地出差。嫂子打电话来说有心脏了,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主刀医生出来说供心功能很好,没有排异迹象。哥哥在ICU里待了十几天,转出普通病房那天,他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胸口,说“心跳得真有劲”。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自己如此清晰有力的心跳了。
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煎熬。抗排异药物让他免疫力极低,一点点感染都可能致命。他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感冒,不能发烧。我们全家人的心态都紧绷着,生怕他磕着碰着。术后一年,他恢复得不错,体重慢慢上来,脸色也红润了。他还回单位上了几天班,同事都说他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两年来,他每天都吃抗排异药,定期复查心肌活检、冠脉造影、心脏超声。他小心翼翼活着,不敢感冒,不敢劳累,不敢吃生的冷的。他跟我说等过了五年稳定期,要带全家去旅游,坐飞机,看海。我笑着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术后第二年秋天,入秋后气温忽高忽低。哥哥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打了几个喷嚏,当晚开始流鼻涕、嗓子发紧。他立刻吃了感冒药,第二天一早去看了社区医生。医生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正常,说“病毒性感冒,多喝水,休息几天就好”。他以为像普通人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第三天他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咳嗽,黄痰。嫂子送他去移植随访门诊,查了胸部CT,双肺大片渗出。医生说考虑重症肺炎,马上收住院。住院部里他血氧掉到百分之九十,面罩吸氧开到最大勉强维持。那天夜里他突然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意识模糊。
ICU的医生说是巨细胞病毒肺炎。心脏移植后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免疫系统几乎不设防。普通感冒病毒对正常人可能只是几天不适,对他来说就是致命感染。他们用上了最强抗病毒药物和呼吸机,但他的肺在几天内变成了实性的块状物,无法交换气体。血氧维持不住,血压往下掉,升压药从一种加到三种,剂量不断往上推。
从感冒症状出现到住进ICU,只有五天。他的心脏在移植术后两年一直跳得很有力,但他不是死于心脏病,是死于一场病毒性肺炎。抗排异药物保住了他的心脏,却夺走了他的免疫力。那枚来自陌生人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了七百多个日夜,几乎和他融为一体。它扛过了排异,扛过了感染监测,却没扛过一场感冒。
他在ICU里躺了一周多。我去探视,他嘴里插着气管插管,不能说话,手背上全是针眼。他用手指在床栏上画字,我凑过去辨认,画的是一个“回”,回家。他想回家,他说不出来。
嫂子在ICU门口每天坐十几个小时,不敢走开。医生说她可以回家等消息,她说万一他醒了想见人,不能没人。那几天她瘦了,头发白了不少。
最后一天,他的血氧彻底维持不住了。医生问要不要气管切开继续抢救,嫂子摇了摇头。她进去看他最后一眼,他闭着眼睛,呼吸机一停,心跳又独自跳了几下,像那个不属于他的心脏在说再见。然后归零。
那枚心脏在他体内工作了两年多,肺却永远地帮它停止了。这场夺命的感冒没有任何征兆。他每天戴口罩,家里人感冒就隔离,他甚至打了流感疫苗。但巨细胞病毒不同,它广泛潜伏在人群中,对免疫正常的人毫无威胁,对移植后的病人却是洪水猛兽。
他现在不在了。那套给他做手术花掉数十万积蓄的房子现在住着嫂子一个人,她还保留着他所有的就诊卡、药盒和那本他用来记录血压、心率、尿量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今天有点咳嗽,体温正常”。那行字之后没有了下文。那枚心脏曾经的每一次搏动都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时间有了,命还是没能留下。
心脏移植后长期的免疫抑制状态,患者对普通病原体的防御能力严重下降。感冒不是小事,发热要警惕,避免去人群密集场所。如果出现呼吸道症状,及早就诊,不要在家观察。预防性抗病毒、疫苗接种、手卫生、口罩隔离,这些繁琐的日常才是移植后病人真正的护身符。因为那枚来之不易的心脏,根本经不起一次普通感冒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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