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北部历史上曾有多个大湖,部分湖泊面积接近太湖,如今为何全部消失不见了?

1703年四月,奉命勘河的靳辅抵达海州东南的芦苇荡,一名随员小声问他:“大人,这水面还丈不丈?”他摆手答道:“先看淤到哪里了。”那片水域,正是史籍里被称作“亦曰太湖”的硕项湖。倘若把时空推回两三百年,人们会惊讶地发现,苏北大地并不总是今日这般阡陌纵横的稻麦田,而是一片片波光粼粼的湖沼世界。连云港、沭阳、宿迁交界的平原,曾经躺着硕项湖、青伊湖、桑墟湖等几十个大小水洼,合称“五湖十八荡”,最大者面积可达一万五千顷,约摸相当于当时太湖的三成。如今驾车行经这片区域,只见农田无边,惟有“青伊湖镇”“桑墟镇”之类的地名,提醒世人此处曾浪花拍岸。

回到更久远的年代,这里原是一道向海伸展的浅湾。古淮河带来的泥沙在海潮间层层堆积,慢慢筑起沙脊,把海水阻在外侧,洼地则成了被环沙围裹的澙湖,咸淡交汇,水色半青半浊。随着时光推移,古灌河、古涟河、乃至发源于鲁南的沭河轮番注入,把盐分稀释,终将澙湖改造成淡水湖。水网既稠密,又缺少落差,汛期里河堤难以束缚漫溢的洪流,新生湖泊便一湾接一湾地扩散,犹似棋盘上撒落的青翠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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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以降,地方志里出现了“五湖十八荡”的说法,说明湖泊群的格局已颇为稳定。硕项湖居中为尊,东西四十里、南北八十里,西连桑墟湖,北倚青伊湖。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专门标注:“亦曰太湖。”对照同书所载太湖面积三万六千顷,可见此处水体在当年绝非等闲。桑墟湖则颇具江北水乡的灵动,“夏则潴水,冬为陆地”,季节转换间,渔樵与农耕轮番登场。青伊湖更为年轻,它是桑墟湖东侧洪水四散后,在低洼碟形地带另起炉灶的产物,诞生时水面甚至一度反客为主,超过了桑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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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手笔却远未停歇。1194年黄河挟裹泥沙南夺淮泗,滔天洪流裹着细沙灰泥倾泻而下,淮北水系被彻底改写。沂、沭、泗几条河不再能畅快入海,洪水被迫在低平的海州湾口横冲直撞,湖盆成为天然沉沙池。细沙沉入湖底,巨量漂浮物让湖水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浅。几百年如一日的淤塞,使得“五湖十八荡”缩成几湾水泡,硕项湖北岸不断后退,原本可行舟漕运的深槽变成芦苇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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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淤积尚有缓慢余地,人为的刀笔却不留情。康熙十六年黄河再度决溢,湖底平添厚厚淤泥,次年官方即着手丈量湖地。靳辅在康熙二十四年报称“堪垦者二百九十二顷”,随后组织丁夫围埝放水,兴屯收租。几年后大雨致田成泽国,百姓赴京控诉,康熙帝南巡至淮安,令总河张鹏翮重新勘察。张氏踏遍泥滩后折中建议,将湖田改为“下则”,每亩仅科银二厘八毫,百姓负担稍解。此举固然平息了争议,却也宣告硕项湖再难回到昔日烟波浩渺的模样。堤围扎紧,河床继续顶托,湖面被切割成狭长水洼,逐渐零落为纵横沟渠。

19世纪末的测绘图仍在湖区标注出“硕项湖”“青伊湖”两块蓝斑,可见其生命尚未终结。然而,黄河在1855年改道北归后,苏北苦于缺乏大江大河的水力冲刷,残留湖水只能靠季节性雨洪续命。20世纪50年代,国家启动沂沭泗治理工程,新挖废黄河入海水道,河网与湖盆的水系联系被人为割断,湖泊最后的脉动也随之停息。到1960年代末,青伊湖与桑墟湖的水面已不足千余亩,仕农决堤排涝、围湖造田,曾经的水乡高地就此干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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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从海湾到澙湖、从淡水湖到农田的演变,历时千载,折射出自然与人力的长久博弈。泥沙淤积是慢性改变,治河兴屯则像一记加速器,两股力量一拍即合,让硕项湖群走向终点。今天的连云港平原成为苏北重要的商品粮产区,灌溉渠系沿着旧湖迹蜿蜒,水田与旱地交错分布。驻足青伊湖镇,人们或许难以想象脚下曾是烟波浩淼的湖心,但地名里的“湖”字、“墟”字、“圩”字仍在低声诉说:这里的土地曾由水孕育,亦曾被水吞没,而今则静静铺展在黄淮之间,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