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腊月二十,大雪封山。

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色中山装,站在村长家院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也是我今天要来“娶”村长闺女的“彩礼”。

院子里传来杀猪的嚎叫声,热气混着血腥味飘出来。我知道,那头猪是为我和刘招娣的婚事杀的。刘招娣,村长刘大发的独生女,村里有名的“嫁不出去的胖闺女”,据说足足有二百四十八斤。

“张建军,还杵在门口干啥?进来!”刘大发披着军大衣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像这天气一样冷。

我挪着冻僵的腿跨进院子。堂屋里,刘招娣穿着一身大红棉袄坐在长凳上,像一座肉山。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胖得几乎看不见指缝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建军啊,”刘大发点上一支烟,“从今儿起,招娣就是你媳妇了。咱不搞那些虚的,你把你家那两间破瓦房拾掇拾掇,明天就过来接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家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需要这桩婚事,我娘病了三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娶了刘招娣,我就是村长的女婿,村里的赤脚医生才肯继续赊药给我娘。

“听见没?”刘大发的嗓门提高了。

“听见了,叔。”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刘招娣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可就在那两条缝里,我分明看见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认命,倒像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静。

那天晚上,我娘拉着我的手哭:“儿啊,委屈你了。娘没用,拖累你了。”

我说不出话。脑子里全是刘招娣那二百四十八斤的身子和村里人背后的嘲笑。他们说,张建军这小子穷疯了,连刘胖丫都要。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新婚夜,当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破瓦房里亮起时,刘招娣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开始解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布带子。

更没想到,那些布下面,捆着的竟然是足足一百五十斤的沙袋。

第一章 被彩礼压垮的脊梁

我们老张家在柳树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户。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十八岁那年,娘在山上采草药摔断了腿,没及时治,落下了病根,从此三天两头咳嗽气喘。家里那点积蓄,全填进了药罐子。

1991年,我二十三岁。村里和我同龄的小伙子,娃都会满地跑了。来说媒的不是没有,可一听我们家的情况,都摇头走了。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伺候病婆婆,还背一屁股债?

腊月初八那天,村支书王大河来我家,搓着手说:“建军啊,有个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叔,您说。”

“刘村长家那个闺女,招娣,你知道吧?”王大河压低声音,“二十五了,还没说上婆家。刘村长放话了,谁娶他闺女,彩礼只要二十块钱,还陪嫁一台缝纫机,两床新被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二十块钱,对我们家来说是天价,可比起别家娶媳妇动辄三五百的彩礼,简直等于白送。更何况还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在镇上供销社卖一百多呢。

“可是……”我犹豫了。

刘招娣的胖,是出了名的。村里孩子编顺口溜:“刘胖丫,刘胖丫,走起路来地晃荡,一顿能吃一锅饭,谁娶谁是大傻瓜。”

王大河看出我的心思,叹口气:“建军,你娘的病不能再拖了。镇上李大夫说了,得用那个什么……盘尼西林,一支就五块钱。你上哪儿弄钱去?你要是成了刘村长的女婿,他开个介绍信,卫生所就能给你娘赊药。”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回头看看里屋,娘躺在炕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想想。”我说。

王大河走了。我在灶前蹲到半夜。腊月的寒气从门缝里钻,冻得我手脚发麻。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我浑身滚烫。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卫生所。赤脚医生老陈正在给人开药,看见我,眼皮都没抬:“张建军,你娘的药费欠了三十八块五了,今天再不结,以后别来了。”

“陈叔,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宽限?我这儿不是慈善堂!”老陈把算盘打得啪啪响,“你娘那病,得用西药。一支盘尼西林五块,一天两支,你算算多少钱?你拿什么还?”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来来往往的病人都看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我去借钱。”我听见自己说。

“借钱?”老陈冷笑,“这村里谁肯借给你?除非你去找刘村长,他闺女……”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从卫生所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后山。我爹的坟就在半山腰,一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包。我在坟前跪下来,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地。

“爹,儿子没用。”我说,眼泪掉下来,砸在枯草上,“娘病成这样,我连药都给她买不起。爹,我要娶刘招娣了,您别怪我,儿子实在是没法子了。”

风在山谷里呼啸,像无数人在哭。我跪了很久,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腊月十五,我去了刘村长家。

刘大发家在村东头,五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是柳树沟最气派的院子。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那二十块钱,我娘从枕头芯里掏出来的,是她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

开门的是刘招娣。

她真的胖,门框几乎被她堵严实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肉嘟嘟的手腕。她的脸很圆,皮肤倒是白净,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怯怯的。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我找刘村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爸,有人找。”她扭头朝屋里喊,挪开身子让我进去。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确实沉重,我能听见她脚落地时“咚”的一声。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堂屋里,刘大发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看见我,放下茶缸。

“建军来了?坐。”

我没坐,站着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钱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叔,这是……彩礼。”我说完这句话,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自己是个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小贩。

刘大发没碰那钱,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建军,你是个实诚孩子。招娣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惯坏了,吃得多了点。但你放心,招娣心眼好,能干,就是……就是胖。”

“我知道,叔。”

“你不嫌弃?”

我咬了咬牙:“不嫌弃。”

刘大发这才拿起那卷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这钱你拿回去,给你娘买点好吃的。我刘大发嫁闺女,不是为了这二十块钱。我是看中你这个人,老实,孝顺。招娣跟你,我放心。”

我愣住了。

“不过,”刘大发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对招娣好。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娘,又因为胖,没少受人笑话。你要敢欺负她,我打断你的腿。”刘大发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

“我保证,一定对她好。”我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

刘大发这才点点头,朝里屋喊:“招娣,出来。”

刘招娣慢吞吞地挪出来,站在门边,低着头搓衣角。

“建军,”刘大发说,“腊月二十是好日子,你们就把事办了吧。简单点,就请几桌亲戚。你家那房子收拾收拾,明天我让人送点石灰过去,刷刷墙。”

从刘村长家出来,我攥着那二十块钱,手心都被汗浸湿了。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家的大门,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要娶媳妇了。可我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章 一场无人祝贺的婚礼

腊月十九,我家那两间破瓦房勉强刷了白灰。

石灰是刘大发让村里拖拉机手送来的,还捎来两扇新打的木门。村里几个平时跟我家走得近的婶子来帮忙,扫院子,贴喜字。

“建军啊,你有福气,刘村长家底厚,招娣过了门,你家日子就好过了。”隔壁王婶一边剪红纸一边说。

我没接话,蹲在门口磨菜刀。明天要杀鸡,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就是招娣那身子……”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听说夜里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建军你这小身板,受得住吗?”

几个女人咯咯笑起来。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里的菜刀差点磨到手。

“说什么呢!”王婶瞪了那女人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建军,别往心里去,她们嘴碎。”

我摇摇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单调又刺耳。

那天夜里,我娘把我叫到炕前。她的咳嗽好些了,刘大发让卫生所先给了三支盘尼西林,打下去果然见效。

“建军,来。”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本来是一对,那年你爹生病,卖了一只抓药。剩下这只,你给招娣。”娘把镯子塞进我手里,“咱家穷,委屈人家闺女了。这镯子不值钱,是个心意。”

“娘,这不能……”

“拿着!”娘的手枯瘦,却很有力,“招娣那孩子,我见过两回。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服,头晕差点栽河里,是她把我扶住的。别看她胖,心细着呢。那天我鞋湿了,她愣是把自己脚上的布鞋脱给我,光脚走回去的。”

我愣住了。这事娘从没跟我说过。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生下来就没娘,又得了那个什么……肥胖病。”娘说着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

“儿啊,人不能只看外表。刘村长为什么把闺女嫁给你?真是因为他闺女嫁不出去?”娘喘匀了气,看着我说,“他是看中你实在,能对他闺女好。你要记住,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招娣进了门,就是你媳妇,你要疼她,护着她,知道吗?”

我点点头,握紧了那只银镯子。

腊月二十,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吹吹打打。我借了王婶家一辆自行车,车把上系了条红布,就去了刘村长家。

刘家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见我来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还真来了,啧啧,为了那点彩礼,脸都不要了。”

“听说刘胖丫今天穿了新衣服,更胖了,门都出不来。”

“张建军这小子,以后有的受喽!”

我推着自行车,低着头穿过人群。那些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在心里。可我想起娘的病,想起欠的药费,硬着头皮往前走。

刘家堂屋里摆了两桌酒菜,都是刘家的亲戚。刘招娣穿了一件大红缎子棉袄,坐在主位上,头上盖着红盖头。那棉袄是新做的,绷得紧紧的,纽扣好像随时会崩开。

“建军来了。”刘大发今天穿了件中山装,人精神不少,“简单吃点,就算礼成了。”

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和刘招娣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就算夫妻了。没有拜天地,没有拜高堂——我娘没来,她身子弱,刘大发不让折腾。

吃饭的时候,刘招娣一直低着头。有人起哄让我给她夹菜,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她的手很胖,拿筷子都有些费力,但吃相并不难看,小口小口地吃,很安静。

“招娣,以后就是张家媳妇了,勤快点,别让人说闲话。”刘大发的一个堂姐说。

刘招娣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刘大发把我叫到里屋,递给我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两百块钱,你拿着,置办点东西。缝纫机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叔,这钱我不能要……”我慌了。二十块彩礼都没要,我怎么能再拿他的钱?

“拿着!”刘大发硬塞进我手里,“我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闺女。招娣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家那条件……我不能让她过去受罪。这钱你拿着,该花的花,别委屈她。”

我攥着那布包,像攥着一块炭火。

下午,我用自行车驮着刘招娣回家。她坐在后座上,车子明显往下一沉。我蹬得很吃力,上坡的时候不得不下来推。

雪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们俩一路无话,只有我的喘气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咔咔”声。

到家门口,几个小孩在玩雪,看见我们,一个胆子大的喊:“快看!张建军驮着一头猪回来了!”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我猛地刹住车,转身想训斥那些孩子。可刘招娣拉住了我的袖子。

“算了,孩子话。”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很平静。

我看着她。红盖头已经被她掀起来搭在头上,露出那张圆脸。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好像那些话说的不是她。

“进屋吧。”我说,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第三章 新婚夜沙袋

我家那两间瓦房,里外间。外间是灶房兼堂屋,里间是卧房。卧房里只有一张炕,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

刘招娣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屋子虽然破,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新刷的白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坐吧。”我指了指炕沿。

她没坐,而是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刘家陪嫁的,大红缎子面,棉花是新弹的,厚实柔软。

“挺好的。”她说,然后转身看我,“你睡哪儿?”

我愣住了。这才意识到,这个家里只有一张炕。

“我……我打地铺。”我说着就要去柜子里拿被褥。

“不用。”刘招娣叫住我,“炕大,睡得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可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虽然知道成了亲就是夫妻,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胖得超出我想象的女人,我心里只有惶恐和窘迫。

“你先歇着,我去烧点水。”我几乎是逃出里屋的。

灶房里,我往锅里舀水,手抖得瓢都拿不稳。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眼里全是茫然。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沉重的负担和深深的无力感。

水烧开了,我舀了一盆端进屋里。刘招娣已经脱了外面的红棉袄,只穿着秋衣秋裤坐在炕沿。即使穿着厚厚的秋衣,也能看出她身体的臃肿。

“洗把脸吧。”我把盆放在凳子上。

“谢谢。”她说,然后慢慢弯腰,开始脱鞋。

她的动作很笨拙,因为胖,弯腰都很吃力。我看见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我帮你。”我说着蹲下身,帮她解开鞋带。

她的脚很大,穿着手工做的布鞋,鞋面已经被撑得变了形。我帮她把鞋脱下来,又去脱袜子。这时,我愣住了。

她的脚踝上,缠着一圈厚厚的布带。布带很旧,洗得发白,缠得紧紧的,在脚踝上勒出一道深痕。

“这是……”我抬头看她。

刘招娣没说话,只是开始解那些布带。一圈,两圈,三圈……布带很长,她解得很慢,很认真。

终于,布带全解开了。她从布带里面,取出两个用粗布缝制的长条形袋子。袋子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我瞪大眼睛。

“沙袋。”刘招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十斤,两个二十斤。”

我彻底懵了。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招娣开始解身上的衣服。不是脱,是解——她的秋衣里面,竟然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带!从胸口到腰间,缠得密密麻麻,像木乃伊一样。

她解得很费力,因为布带缠得太紧。我下意识想帮忙,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就那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解,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布带解开了,从里面掉出更多的沙袋。有长方形的,有方形的,都用粗布缝制,沉甸甸的。

一个,两个,三个……

她就这样,从身上解下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沙袋。最后,她从裤腿里也解出两个,从袖子里解出两个。

所有的沙袋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刘招娣站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她开始脱掉那件宽大的秋衣。

秋衣下面,是一件贴身的棉布背心。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二百四十八斤的刘招娣!

她的身体依然丰满,但绝不是那种病态的肥胖。肩膀圆润,腰身虽然不算纤细,但曲线分明。手臂有肉,但紧实。尤其是那双刚才还显得笨拙的腿,此刻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竟然笔直匀称。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刘招娣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脸还是那张圆脸,但因为卸去了伪装,显得清秀了许多。眼睛也不再被肉挤成两条缝,而是一双不大但明亮的眼睛。

“我其实只有九十八斤。”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那些沙袋,一百五十斤。加上衣服鞋子,正好二百四十八斤。”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惊讶是吧?”刘招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在身上绑沙袋。一年加十斤,加到今年,正好一百五十斤。”

“为……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刘招娣在炕沿坐下,看着地上那堆沙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她终于开口,“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觉得是我克死了我妈,从小就不喜欢我。我越长越瘦,他越看越不顺眼。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命硬,克父克夫,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除非我一直胖下去,胖到没人要,胖到嫁不出去,才能化解煞气,不克家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信了。”刘招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从那以后,就开始让我增肥。逼我吃,不停地吃。可我从小肠胃就弱,吃多了就吐。他就想了个办法——让我绑沙袋。这样看起来胖,实际上不用真的吃那么多。”

“所以你……”我看着地上那些沙袋,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我白天绑着沙袋,装成二百多斤的胖子。晚上睡觉才解下来。”刘招娣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十二年,我绑了十二年的沙袋。夏天捂出一身痱子,冬天冻得浑身发紫。不敢跑,不敢跳,连走路都要慢慢走,怕人看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真相?告诉他你根本不想这么胖?”我忍不住问。

“我说过。”刘招娣苦笑,“我十四岁那年,实在受不了了,偷偷把沙袋扔了。我爸发现后,用皮带抽我,抽得我三天没下来炕。他说,我要是不绑沙袋,就是不孝,就是存心要克死他。”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看着她,这个今晚刚刚成为我妻子的女人。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因为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那身沙袋下面。

“那你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怕我说出去?”

刘招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是我丈夫。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想瞒你,也不想再瞒下去了。这十二年,我装得太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有了沙袋的束缚,她的动作轻快了许多。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张建军,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我爸能帮你,能给你娘治病。我不怪你,真的。这世道,谁活得容易呢?”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但既然成了夫妻,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不傻,也不懒,我能干活,能持家。你……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坦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一刻,我心里那堵冰墙,“哗啦”一声,全塌了。

“能。”我说,声音有些哑,“我们能好好过日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娘给我的那只银镯子,拉过她的手,戴在她手腕上。镯子有点小,戴上去有些费劲,但最终还是戴上了。

“这是我娘给的,她让我交给你。”我说。

刘招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见“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掉在镯子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了。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我睡炕头,她睡炕尾。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河。

可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她解沙袋的样子,她流泪的样子。这个我以为娶回家的累赘,原来背负着比我更沉重的秘密。

窗外,雪还在下。寂静的夜里,我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我突然想起娘的话:“人不能只看外表。”

是啊,我不能只看外表。这个叫刘招娣的女人,用一百五十斤沙袋,把自己伪装了十二年。而现在,她选择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这是信任。沉甸甸的信任。

我侧过身,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在心里默默说:刘招娣,从今天起,我会对你好。一定。

第四章 清晨的粥与白天的戏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我每天五点准时睁眼。可今天,我刚一动,就发现身边空了。

心里一惊,我赶紧坐起来。外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我披上衣服下炕,撩开布帘,看见灶台前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刘招娣背对着我,正在烧火。她穿着昨晚那件棉布背心,外面套了件我的旧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没有了沙袋的束缚,她的身姿挺拔了许多,虽然依然丰满,但绝不再是昨天那个臃肿笨拙的样子。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起来了?”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我熬了粥,马上就好。”

我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昨天那个需要人搀扶才能从自行车上下来的“刘胖丫”,和眼前这个利落生火做饭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干巴巴地问。

“习惯了。”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在家也是这个点起,给我爸做早饭。”

我这才想起,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而我是她的丈夫。

“我来吧。”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不用,马上好了。”她侧身避开,“你去洗漱吧,水在缸里。”

我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水很凉,泼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透过水缸里晃荡的水面,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削的、眉眼间带着愁苦的年轻人。

这就是我,张建军。二十三岁,娶了一个背着十二年秘密的妻子,家里有一个病重的娘,还有一屁股债。

“吃饭了。”刘招娣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把粥盛到两个碗里,又端出一小碟咸菜。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我们面对面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旁,桌子被我垫了砖头,勉强平稳。谁也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

粥很烫,我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很香,是我娘生病以来,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好喝吗?”刘招娣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好喝。”我老实说。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还会做很多菜。以前在家,我爸的饭都是我做的。”

我想起刘村长那副威严的样子,很难想象他在家吃饭是什么模样。

“你爸他……”我顿了顿,“对你好吗?”

刘招娣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碗里的粥:“我爸那人,就是面子重。他觉得我胖,给他丢人,所以对我严厉。但我知道,他心里是疼我的。不然也不会……不会让我绑沙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苦涩。

“那你以后……”我迟疑着问,“还绑吗?”

刘招娣抬起头,看着我:“在家不绑了。但出门……还得绑。”

我明白了。这个秘密,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在别人眼里,她依然是那个二百四十八斤的刘胖丫。

“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她摇摇头,“十二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等以后……等以后咱们搬出柳树沟,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就再也不用绑了。”

她说“咱们”,说“以后”,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对未来有着共同的规划。

我心里突然一暖。

吃完饭,刘招娣抢着洗碗。我要去山上砍柴,她叫住我:“等等。”

她从屋里拿出那件大红棉袄,开始往身上穿。然后又拿出那些布带和沙袋,一个一个往身上绑。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堵得慌。那些沙袋,每一个都有十斤二十斤,她要把它们仔细地捆在腿上、腰上、手臂上。每捆一个,她的动作就笨拙一分,呼吸就重一分。

“我帮你。”我走过去。

她没有拒绝。我们一个绑,一个递,像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当最后一个沙袋捆好,她又变成了那个臃肿笨拙的刘招娣。走路要慢慢地挪,转身要费很大的劲。

“好了。”她喘了口气,对我笑了笑,“像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我先去你娘那屋看看。”她说,然后慢慢挪出灶房,朝我娘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沉重的影子。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仅要扛起这个家的担子,还要帮她一起扛那看不见的一百五十斤。

第五章 婆婆的病与媳妇的巧手

我娘住在隔壁的小屋,原来是我家的柴房,我简单收拾出来,支了张床。

刘招娣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娘正靠在床头咳嗽。看见她,我娘挣扎着要坐起来。

“娘,您别动。”刘招娣赶紧说,慢慢挪到床边,“躺着就好。”

“招娣啊,你怎么来了?”我娘有些局促,“我这屋脏,你别……”

“不脏,挺干净的。”刘招娣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娘的额头,“还有点烧。建军说您昨晚咳嗽得厉害,我熬了冰糖雪梨,您喝点润润肺。”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盖子拧得紧紧的,还冒着热气。

我娘愣住了:“这……这哪来的?”

“我从家带来的。”刘招娣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娘嘴边,“您尝尝,我加了川贝,止咳的。”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我娘病了三年,我除了端水喂药,从没想过给她熬什么冰糖雪梨。不是不想,是不会,也没那个心思。

“好孩子,好孩子……”我娘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建军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娘,您别这么说。”刘招娣轻声说,“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您的病,咱们慢慢治,会好的。”

喂我娘喝完冰糖雪梨,刘招娣又打来热水,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一个孩子。

“招娣,你坐下,陪娘说说话。”我娘拉着她的手。

刘招娣在床边坐下。卸了沙袋的她,其实很瘦,手腕细得我娘一只手就能圈住。但现在绑着沙袋,她的手看起来胖乎乎的,我娘握着,刚刚好。

“孩子,委屈你了。”我娘摩挲着她的手,“我们家穷,建军也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不苦。”刘招娣摇头,“娘,您不知道,能嫁到张家,我挺高兴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安慰。

“建军是个实诚孩子,就是命不好,摊上我这个病娘。”我娘叹气,“这些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招娣,你要是后悔……”

“我不后悔。”刘招娣打断她的话,“娘,债可以慢慢还,病可以慢慢治。只要人勤快,日子总能过好。”

我在门外听着,眼睛有些发酸。这个昨天才进门的女人,用最朴实的话,给了我娘最大的安慰。

“好,好……”我娘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建军,你进来。”

我推门进去。

“建军,你听见没?招娣是个好媳妇,你要好好待她。”我娘看着我说,“从今儿起,家里的事,多听听招娣的。她比你明白。”

“我知道了,娘。”我说。

从娘屋里出来,刘招娣对我说:“我去趟镇上,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我说。

“不用,你在家陪娘,我去去就回。”她说,“对了,缝纫机今天该送来了吧?你让人放堂屋就行,我回来收拾。”

我想起刘大发说的陪嫁缝纫机,点了点头。

刘招娣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她骑车的动作很笨拙,因为腿上绑着沙袋,蹬车很费力。我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突然闯进我生活的女人,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让我的世界有了波澜。

中午,缝纫机送来了。崭新的“蝴蝶牌”,用木板箱装着,两个壮劳力抬进来的。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围在我家门口指指点点。

“看看,刘村长就是大方,缝纫机都陪嫁。”

“张建军这小子,真是捡着宝了。”

“宝?二百多斤的宝,你也要?”

人群里发出哄笑声。

我没理他们,和送货的人一起把缝纫机抬进堂屋。刚放好,刘招娣就回来了。

她骑得满头大汗,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她低下头,推着车挤进来。

“买了什么?”我接过自行车。

“买了点布,还有棉花。”她把布袋子递给我,“天冷了,给娘做床新被子。你那床被子也太薄了,夜里冷。”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几块棉布,一包棉花,还有针线顶针之类的小东西。

“这得花多少钱……”我下意识地说。

“我有钱。”刘招娣说,“我爸给的,让我置办点家用的。”

我想起刘大发塞给我的那两百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娶媳妇,不仅没花钱,还倒贴。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刘招娣关上门,开始拆缝纫机的包装。她的动作很麻利,拧螺丝,抬机头,安机架,一气呵成。

“你会用这个?”我惊讶地问。缝纫机在这时候可是稀罕物,整个柳树沟也没几台。

“会。”刘招娣头也不抬,“我妈留下的,我从小就用。”

我这才想起,她母亲去世得早。一个没娘的孩子,早早学会了这些。

缝纫机装好了,黑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刘招娣坐上去,踩了几下踏板,针头上下跳动,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机身,然后从布袋里拿出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开始裁裁剪剪。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了外人,她的动作不再刻意笨拙,虽然身上还绑着沙袋,但手指很灵活,剪刀在布上游走,线条流畅。

“你要做什么?”我问。

“先给娘做件棉袄。”她说,“天越来越冷了,她那件太薄,不顶用。”

“你会做衣服?”

“会啊。”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不光会做衣服,还会绣花,会做鞋。以前在家,我爸和我的衣服鞋袜,都是我做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温润的、踏实的好看。

“你……”我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要学这些?”

刘招娣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我妈走得早,没人教我。我是跟我姥姥学的。姥姥说,女孩子,总要学点手艺,以后嫁了人,不至于被婆家嫌弃。”

她说着,抬起头看我:“我不会种地,力气也小,但我会针线。以后咱家做衣服做鞋,都能省下钱。我还能接点活,给人做衣服,也能贴补家用。”

我心里一热。这个女人,已经在为这个家的未来打算了。

“不用你接活。”我说,“我能干活,能养活家。”

“我知道你能干。”刘招娣轻声说,“但多一份收入,总归是好的。娘的病要花钱,债要还,以后……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

她说“孩子”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我也脸红了。孩子,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可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却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暖。

“那……那你也别太累。”我说。

“不累。”她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声音,和缝纫机“嗒嗒嗒”的响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手上移到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地上。

我看着她的侧影,突然觉得,这个家,因为有了这个女人,有了一丝烟火气,有了一丝希望。

第六章 流言与拳头

刘招娣会做衣服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起因是我娘。刘招娣用一天时间给她做了件新棉袄,蓝底白花的面,絮了新棉花,厚实又暖和。我娘穿上,在门口晒太阳,几个老姐妹来串门,看见了,都夸好。

“这棉袄真厚实,针脚也密,哪买的?”王婶摸着棉袄问。

“招娣做的。”我娘一脸骄傲,“那孩子手巧,一天就做好了。”

“自己做的?”几个老婶子都惊讶了,“刘胖丫还会做衣服?”

“什么刘胖丫,叫招娣。”我娘不高兴了,“那孩子手巧着呢,不光会做衣服,还会绣花。你看看这盘扣,多精致。”

大家围着我娘看,果然,那棉袄上的盘扣是梅花形的,一针一线绣得极细致。

“还真看不出来。”有人嘀咕。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有几个小媳妇大姑娘来我家,想请刘招娣帮忙做衣服。

刘招娣来者不拒,但有个条件:只收布料,工钱看着给,不给也行。她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应该的。

这话传出去,来找她的人更多了。我家那间小小的堂屋,渐渐成了村里的“缝纫铺”。每天都有女人拿着布料来,量尺寸,选样式。刘招娣总是笑眯眯地接待,耐心地给建议。

她的名声渐渐好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人背后叫她“刘胖丫”,但当面都客客气气地叫“招娣妹子”或“建军媳妇”。

可好景不长。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刘招娣正在给村西头李寡妇做棉袄,我在院子里劈柴。突然,门外闯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村里的二流子刘三。

刘三是刘大发的远房侄子,仗着这层关系,在村里横行霸道。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

“张建军,你出来!”刘三一脚踹开我家院门,身后跟着几个混混。

我放下斧头,走过去:“刘三哥,有事?”

“有事?”刘三斜着眼看我,又瞟了一眼堂屋里的刘招娣,“听说你媳妇手艺不错啊,给我也做件衣服呗?”

他语气轻佻,眼神不怀好意。我挡在堂屋门口:“招娣忙着呢,没空。”

“哟,护得挺紧啊。”刘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张建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穷酸样,娶了个二百多斤的胖媳妇,还当个宝了?”

他身后的混混哄笑起来。

我的拳头攥紧了。

“刘三哥,请你出去。”我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是不出去呢?”刘三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我告诉你张建军,别以为娶了刘招娣,你就是刘村长的女婿了。在柳树沟,我想踩你,照样踩!”

堂屋里,刘招娣站了起来。她想过来,我回头用眼神制止了她。

“刘三,”我说,“今天是我家,请你出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刘三说着,伸手就要推我。

我没躲,反而往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这些年我干农活,手上力气不小,刘三这种二流子,根本不是对手。

“哎哟!”刘三痛叫一声,“你他妈松手!”

“嘴巴放干净点。”我手上加劲。

刘三疼得脸都白了,他带来的几个混混想上前,我瞪了他们一眼:“今天谁动手,我让他爬着出去!”

那几个混混被我镇住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张建军,你……你松手!”刘三疼得直抽冷气,“我告诉你,我叔是村长,你敢动我……”

“村长怎么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回头,看见刘大发背着手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

“叔!”刘三像见了救星,“叔,张建军打我!”

刘大发没理他,走进院子,看着我:“建军,怎么回事?”

我松开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大发听完,转身就给了刘三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刘三被打懵了,捂着脸:“叔,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刘大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整天游手好闲,欺负到自家人头上了?招娣是你妹妹,建军是你妹夫,你在这儿耍什么横?”

“我……”刘三还想辩解。

“滚!”刘大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让我看见你来找建军家麻烦,我打断你的腿!”

刘三不敢再说话,带着那几个混混灰溜溜地跑了。

刘大发这才转过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屋里的刘招娣,叹了口气。

“建军,对不住,是我没管好这混账东西。”他说。

“叔,没事。”我说。

刘大发走进堂屋,看着刘招娣。刘招娣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件没做完的棉袄。

“招娣,”刘大发的声音柔和下来,“在婆家……还好吗?”

“好。”刘招娣小声说。

“建军对你好吗?”

“好。”

刘大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十块钱,你拿着,置办点年货。快过年了,别太省。”

“爸,我不要……”刘招娣急了。

“拿着!”刘大发的语气不容置疑,“爹给你的,就拿着。”

他又转向我:“建军,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带着招娣和你娘,来家里过个年。一家子,热闹热闹。”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刘大发走了。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刘招娣拿起那个信封,摩挲了很久,然后递给我:“你收着吧,给娘买药。”

我没接:“你爸给你的,你收着。”

“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坚持。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坦荡。我接过信封,心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五十块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刚才,吓着你了吧?”我问。

“没有。”刘招娣摇摇头,然后小声说,“你……你刚才,挺厉害的。”

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我刚才对付刘三的样子。从小到大,我都是老实巴交的,从没跟人动过手。可刚才,看见刘三用那种眼神看刘招娣,我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我……我就是不想让他欺负你。”我说。

刘招娣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谢谢你,建军。”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刘招娣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她身上还绑着沙袋,睡觉时不能解,因为怕早上来不及绑。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如果没有那些沙袋,她应该是个很秀气的姑娘。

“招娣。”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她没睡,应了一声。

“等开春,我想去镇上找个活干。”我说,“光靠种地,挣不到钱。你娘的病,欠的债,都要钱。”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去干什么?你就在家,给人做衣服,也能挣钱。”

“不。”她很坚持,“镇上机会多,我听说有纺织厂招工,我去试试。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快。”

我想了想,也是。柳树沟太小了,挣不到什么钱。去镇上,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机会多。

“那……开春再说。”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建军,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搬出去,搬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好。”我说。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

这个家,这个躺在身边的姑娘,还有躺在隔壁屋里的娘,都是我肩上的担子。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重,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七章 第一个团圆年

年三十那天,雪停了。

一大早,刘招娣就起来了。她解了沙袋,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开始准备去刘家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我们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年礼。刘招娣用昨晚赶工做的一双棉鞋,包了两包红糖,就算礼了。

“这鞋……”我看着她手里的棉鞋,纳得很厚实,鞋面上还用红线绣了祥云纹。

“给我爸做的。”刘招娣说,“他脚有冻疮,每年冬天都犯。这鞋我絮了厚棉花,穿着暖和。”

我心里一暖。她看起来话不多,心里却什么都记着。

我娘也起来了,气色看起来好了些。刘招娣给她换了新棉袄,梳了头,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娘,今天咱们去我爹那儿过年,您慢点走。”刘招娣扶着我娘,小心翼翼。

“哎,好。”我娘笑呵呵的,“我这身子,拖累你们了。”

“娘,您别这么说。”刘招娣轻声说,“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我们三个人,慢慢往刘家走。路上碰到熟人,都打招呼。

“建军,带媳妇回娘家啊?”

“是啊,婶子过年好。”

“招娣,听说你手艺好,过了年给我闺女做件衣裳呗?”

“行啊,婶子您随时来。”

刘招娣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渐渐地,那些异样的眼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笑容。

刘家很热闹。院子里已经摆了两桌,刘家的亲戚来了不少。看见我们,都迎上来。

“建军来了,快进来!”

“招娣,哎呀,这棉袄真好看,自己做的吧?”

“大娘,您气色好多了。”

刘招娣扶着我娘坐下,然后去灶房帮忙。刘家的女眷都在灶房忙活,看见她来,都给她让地方。

“招娣,你歇着,我们来就行。”刘大发的嫂子说。

“没事,大娘,我帮忙。”刘招娣挽起袖子,开始切菜。

她的动作很麻利,切菜,炒菜,样样在行。那些原本对她有些看不上眼的亲戚,渐渐都闭了嘴。

“招娣这手艺,真不错。”有人小声说。

“是啊,比我家那媳妇强多了。”

刘招娣好像没听见,专注地炒菜。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汗珠。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吃饭的时候,刘大发让我坐他旁边。这桌都是男客,另一桌是女客和孩子。

刘大发倒了杯酒,站起来:“今天年三十,一家人团圆。我先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

“招娣嫁人了,我这心,也算放下了一半。”刘大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建军是个好孩子,实诚,孝顺。把招娣交给他,我放心。”

我赶紧站起来:“叔,我会对招娣好的。”

“叫爸。”刘大发说。

我一愣,随即改口:“爸,我会对招娣好的。”

刘大发点点头,仰头干了杯中酒。我也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建军啊,”刘大发坐下,给我夹了块肉,“过了年,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镇上找点活干。”我说,“种地挣不到钱,招娣她娘要治病,欠的债也要还。”

刘大发沉吟了一下:“镇上我倒是有几个熟人。开春了,建筑队要人,你去不去?活是累点,但挣钱多。”

“去!”我毫不犹豫。

“行,那我给你打个招呼。”刘大发说,“不过你得想清楚,建筑队的活,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我不怕苦。”我说。

“好!”刘大发拍拍我的肩膀,“是条汉子!来,喝酒!”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刘招娣在女客那桌,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我朝她点点头,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屋里喝茶聊天。刘大发把我叫到里屋,关上门。

“建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刘大发的表情严肃起来。

“爸,您说。”

“招娣那孩子,命苦。”刘大发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带孩子?小时候,她总是生病,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个算命的,说她命硬,克亲人。要化解,就得……就得让她一直胖下去。”刘大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糊涂啊,信了那算命的鬼话。从小让她多吃,后来……后来就想了个蠢办法,让她绑沙袋。”

我的心揪紧了。虽然已经从刘招娣那儿知道了真相,但听刘大发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荒唐又心疼。

“我知道,我这么做,委屈了孩子。”刘大发的眼睛红了,“可我怕啊,我怕她真的克亲人,怕她妈在地下不安生。这十二年,我看着孩子受罪,我心里就好受吗?”

他狠狠吸了口烟:“可我不敢说,不敢让人知道。我是村长,要脸面。要是让人知道我信这些,我这脸往哪儿搁?”

“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军,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招娣是个好孩子,她心里苦,但从没怨过我。”刘大发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你既然娶了她,就要好好待她。那沙袋……能少绑就少绑吧。等有机会,带她离开柳树沟,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她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用力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对招娣好。”

刘大发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但那一刻,我从这个一向威严的村长眼里,看到了一个父亲的愧疚和无奈。

从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刘招娣扶着我娘,我提着刘大发给的年货——一条肉,两条鱼,还有一包糖果。

路上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刘招娣小声问。

“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对你。”我说。

刘招娣“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回到家,安顿我娘睡下。我和刘招娣坐在堂屋里守岁。煤油灯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招娣。”我叫她。

“嗯?”

“等开春,我去镇上建筑队干活。你……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娘。”

“我也去。”她还是那句话。

“建筑队都是大老爷们,你去干什么?”

“我去纺织厂。”刘招娣说,“我打听过了,镇上的纺织厂招女工,管吃住,一个月三十块钱。”

三十块,不少了。我干建筑队,一天也就挣个两三块。

“可你的身子……”我犹豫。她白天还得绑着沙袋,去工厂,怎么瞒得住?

“我有办法。”刘招娣说,“纺织厂女工多,我不跟她们一起住就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

我想了想,也行。镇上离柳树沟不远,骑自行车半个多小时。

“那……试试吧。”我说。

刘招娣笑了,灯光下,她的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零点的钟声似乎在心里敲响。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建军,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说。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新的一年,就在这鞭炮声中,悄然来临。

第八章 镇上的日子

开春后,我和刘招娣去了镇上。

建筑队在镇东头,纺织厂在镇西头。我们在两个厂中间租了间小屋,一个月五块钱。

屋子很小,只有十平米,放下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没什么地方了。但刘招娣收拾得很干净,墙上糊了旧报纸,窗台上摆了个破罐头瓶,插了几支野花。

“等发了工钱,咱们买个炉子,冬天就不冷了。”她说。

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我们的家,虽然小,虽然破,但是我们的。

建筑队的活很累。我干的是小工,搬砖,和泥,运材料。一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肩膀磨破了皮。但我咬着牙坚持,因为一天能挣三块钱,一个月就是九十块,抵得上在村里干大半年。

刘招娣在纺织厂也不轻松。三班倒,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棉絮。她上白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秘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绑好沙袋,骑自行车去厂里。晚上下班,骑回家,才敢解下来。

“累吗?”我问她。

“不累。”她总是这么说,但眼下的乌青骗不了人。

第一个月发工钱,我领了九十块,她领了三十块。加起来一百二十块,对我们来说,是笔巨款。

“咱们先去把欠卫生所的药费还了。”刘招娣说,“剩下的,给你娘买药,再买点好吃的。”

“给你买件新衣服吧。”我说。她总穿着那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了。

“不用,我衣服够穿。”她摇头,“等债还清了,再说。”

我们去卫生所还了钱。老陈很惊讶:“建军,这才一个月,你就挣了这么多?”

“在镇上建筑队干活。”我说。

“好好干,年轻人,肯吃苦就行。”老陈拍拍我的肩膀,又看看刘招娣,“你媳妇气色好多了。”

刘招娣笑了笑,没说话。只有我知道,她的“胖”是装出来的,但气色好是真的。因为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虽然只有晚上那几个小时。

还了债,我们又去药店给我娘买了药。盘尼西林贵,一支要五块,我们买了十支,花了五十块。剩下的钱,刘招娣精打细算,买了米面油盐,还给我娘买了罐麦乳精。

“娘身体虚,喝这个补补。”她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她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抱着那罐麦乳精,像抱着什么宝贝。

“建军,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搬出柳树沟,去县里,或者去市里。”她说,声音里充满憧憬,“听说市里的工厂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呢。”

“嗯,去市里。”我说,“到时候,你就不用绑沙袋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我背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像两只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一点一点地积攒。白天各自干活,晚上回到那间小屋,说说各自厂里的事。

刘招娣在纺织厂人缘很好。她手巧,学得快,很快就成了熟练工。虽然因为“胖”,动作慢些,但干活认真,从不偷懒。班长喜欢她,经常把轻省活派给她。

“我们班长今天夸我了,说我接线头接得好。”晚上吃饭时,她高兴地说。

“你真厉害。”我给她夹了块肉。

“你也是。你们工头不也夸你肯干吗?”

我们相视一笑。这小小的肯定,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鼓励。

然而,秘密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那天刘招娣上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我那天活结束得早,去纺织厂门口接她。

刚到厂门口,就看见一群女工围在一起,中间好像有人在吵架。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招娣。

“刘招娣,你装得挺像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工指着刘招娣的鼻子,“说什么有病,不能住宿舍,原来是背着我们在外面勾引男人!”

“我没有!”刘招娣脸涨得通红。

“没有?那为什么每天一下班就往外面跑?为什么不住宿舍?”另一个女工帮腔,“我们都看见了,有个男人天天在厂门口等你,是不是你相好的?”

“那是我丈夫!”刘招娣大声说。

“丈夫?哈,谁不知道你嫁了个穷光蛋,住在柳树沟那个穷山沟里?你在镇上哪来的丈夫?分明是野男人!”

“你胡说!”刘招娣气得浑身发抖。

我扒开人群冲进去,一把将刘招娣护在身后。

“我就是她丈夫,张建军。”我看着那个卷发女工,“我们在镇上租了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卷发女工被我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挺起胸:“哟,还真有野男人出头啊?刘招娣,你可以啊,又胖又丑,还能勾搭上……”

“啪!”

我没等她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巴掌我用足了力气,卷发女工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你敢打人!”她捂着脸尖叫。

“我打的就是你这种满嘴喷粪的东西!”我死死盯着她,“再敢说我媳妇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周围的人都吓住了,没人敢出声。

“建军,算了。”刘招娣拉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不能算!”我拉着她的手,对在场的人说,“招娣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们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她在外面租房,是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婆婆。你们谁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拉着刘招娣就走。身后一片寂静。

回到家,刘招娣还在发抖。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对不起。”我蹲在她面前,“我不该打人,但我忍不住。她们那么说你,我……”

“不怪你。”刘招娣摇头,眼泪掉下来,“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她们。我要是住宿舍,就没人说闲话了。”

“瞒着怎么了?”我说,“你有你的苦衷,没必要跟所有人解释。”

刘招娣抬起泪眼看着我:“建军,我是不是……真的很丑?很胖?所以她们才那样说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姑娘,背着沙袋装了十二年胖子,听了十二年闲话,可心里,依然会在意。

“你不丑。”我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招娣,你一点都不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真的。”我继续说,“你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你手巧,心善,对我娘好,对这个家好。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刘招娣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笑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

“建军,你……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

“以后我天天说。”我给她擦眼泪,“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小时候,因为“胖”,没孩子愿意跟她玩。她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跟着姥姥学针线。她说起那些年,绑着沙袋,夏天长痱子,冬天生冻疮。说起那些异样的眼光,那些背后的议论。

“有时候我真想把沙袋扔了,告诉所有人,我不胖,我能跑能跳。”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可是我不敢。我怕我爸生气,怕别人说我装,怕……怕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

“以后不会了。”我搂住她,“以后有我。谁再敢说你,我护着你。”

“嗯。”她点点头,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暗暗发誓:张建军,你要努力,你要挣钱,你要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她堂堂正正地做人。

一定。

第九章 秘密的裂缝

纺织厂那件事后,刘招娣的日子不太好过。

虽然我当场发了火,那些女工不敢再当面说什么,但背后的指指点点少不了。刘招娣走在厂里,总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

更麻烦的是,她每天骑车上下班,开始有人跟踪。

那天她下夜班,晚上十点多,一个人骑车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昏暗的路灯。她听见身后有自行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厂里一个男工,叫赵刚。

赵刚三十多岁,老婆前年跟人跑了,一直打光棍。在厂里就对女工动手动脚,名声不好。

刘招娣心里一紧,加快速度。可身上绑着沙袋,她骑不快。赵刚很快追上来,跟她并排。

“招娣,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啊?”赵刚嬉皮笑脸。

“嗯。”刘招娣不想理他。

“你说你,这么胖,骑个车多费劲。要不我带你?”赵刚说着,伸手要来拉她的车把。

“不用!”刘招娣躲开,“我自己能行。”

“别客气嘛。”赵刚不依不饶,“你看你,累得满头汗。啧啧,这身材,骑个车都这么费劲,晚上跟你男人睡觉,不得把他压死啊?”

“你!”刘招娣气得脸通红。

“我什么我?”赵刚笑得更猥琐了,“刘招娣,别装了。那天那个男的是你丈夫?我看不像。就你这模样,哪个男人看得上?除非是图你爹是村长吧?”

刘招娣猛地刹住车,跳下来。因为动作太急,加上沙袋沉重,她没站稳,差点摔倒。

赵刚也停下,凑过来:“怎么,生气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不过嘛,我这个人不挑,你要是寂寞了,找我,我不嫌你胖……”

“啪!”

刘招娣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赵刚一耳光。这一巴掌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赵刚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几秒,随即暴怒:“你敢打我?你个死胖子敢打我?”

他伸手就要抓刘招娣的头发。刘招娣想躲,可身上绑着沙袋,动作笨拙,被赵刚一把抓住手腕。

“放开我!”刘招娣挣扎。

“放开?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赵刚说着,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身上摸。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干什么呢!”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是厂里的保卫科长,姓王,是个退伍军人,平时很严肃。

赵刚吓了一跳,赶紧松手:“王科长,我……我跟她闹着玩呢。”

“闹着玩?”王科长走过来,手电筒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刘招娣,怎么回事?”

刘招娣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王科长,赵刚跟踪我,还……还想对我动手动脚。”

“你胡说!”赵刚急了,“我就是看她骑车费劲,想帮帮她!”

“帮我?”刘招娣冷笑,“帮我需要说那些下流话?需要动手动脚?”

“你!”赵刚还想狡辩。

“行了!”王科长打断他,“赵刚,你什么德行厂里谁不知道?明天写份检查交上来,再让我发现你骚扰女工,就给我滚蛋!”

赵刚不敢再说话,狠狠瞪了刘招娣一眼,骑上车走了。

王科长看着刘招娣:“没事吧?”

“没事,谢谢王科长。”刘招娣小声说。

“以后下班,尽量结伴走。一个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王科长说完,也走了。

刘招娣站在原地,浑身发软。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刚才的勇气消失了,只剩下后怕和委屈。

她推着车,慢慢往家走。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刘招娣,你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回到家,我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我起来开门。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刘招娣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开始解沙袋。她的动作很急,手指都在抖。

“招娣,到底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建军,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断断续续说了刚才的事。我听着,拳头越攥越紧。

“这个王八蛋!”我转身就要出门。

“建军!”刘招娣拉住我,“你别去!王科长已经处理了,你要是再去闹,事情闹大了,我的秘密……”

我停住脚步。是啊,她的秘密。如果闹大了,她绑沙袋的事就瞒不住了。

“可是……”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没事,我没事。”刘招娣擦擦眼泪,“就是……就是觉得委屈。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我抱住她,很用力地抱住。她的身体在发抖,那些沙袋硌得我生疼,但我抱得更紧。

“招娣,咱们不干了。”我说,“明天就去辞职,回家。我能养活你,我能……”

“不。”刘招娣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要干。凭什么不干?我又没做错事。我要挣钱,咱们一起挣钱,早点离开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赵刚那种人,哪里都有。我不能因为一个烂人,就放弃。我要干下去,还要干得更好,让他看看,我刘招娣不是好欺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坚韧,倔强,不服输。

“好。”我说,“但以后下班,我去接你。不管多晚,我都去。”

刘招娣点点头,靠在我怀里。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第二天,刘招娣照常去上班。我送她到厂门口,看着她绑着沙袋,笨拙却坚定地走进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姑娘,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

那天晚上,我提前收工,去纺织厂门口等她。十点,女工们陆续下班。刘招娣走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我接过她的自行车。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赵刚没找你麻烦吧?”我问。

“没有。”刘招娣说,“王科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他,他老实多了。”

“那就好。”

“建军,”刘招娣突然说,“我想学开车床。”

“开车床?”

“嗯。我们车间最近要招几个车工,工资比挡车工高。我想报名。”她说,“就是得培训三个月,培训期间没工资。”

“去学。”我想都没想,“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能挣。”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说,“你想学就去学,这是好事。学会了技术,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

刘招娣看着我,笑了:“谢谢你,建军。”

“谢什么,你是我媳妇,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个决定:刘招娣报名学车工,我多加班,多挣钱。三个月,很快就能过去。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带来那么大的风波。

第十章 风波骤起

刘招娣报名学车工的事,在纺织厂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车工是技术活,一般都是男工干的。女车工不是没有,但很少。更何况是刘招娣这样的“胖子”,学车工,在很多人看来是自不量力。

“刘招娣,你真要学车工?”车间主任老李看着报名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是,李主任,我想学。”刘招娣站得笔直。

“车工辛苦,一站就是一天。你这身体……”老李上下打量她,“吃得消吗?”

“吃得消。”刘招娣说,“我不怕辛苦。”

老李沉吟了一下:“按理说,你想学,我不该拦着。但你这情况特殊……这样吧,你先跟着学一个月,要是能跟上,就继续。跟不上,就还回原来的岗位。”

“谢谢李主任!”刘招娣赶紧说。

就这样,刘招娣开始了车工学徒的生活。

车工确实辛苦。要学看图,学测量,学操作机器。刘招娣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要看书。我给她买了本《机械制图》,她如获至宝,一有空就抱着看。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书上的图问我。

我凑过去看,我也看不懂。我只有初中文化,这些机械图纸对我来说是天书。

“要不,我去问问师傅?”刘招娣说。

“我陪你去。”

第二天晚上,我们买了二斤鸡蛋糕,去车工师傅老周家。老周五十多岁,是厂里的八级车工,技术最好,脾气也最臭。

听说是来请教问题,老周脸色不太好看:“下班时间,不谈工作。”

“周师傅,我们就问几个问题,很快的。”刘招娣赶紧把鸡蛋糕递上去。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稍缓:“进来吧。”

那晚,老周给刘招娣讲了两个小时的图。刘招娣听得很认真,拿着小本子记。我在旁边听着,那些术语像听天书,但她却频频点头,好像真听懂了。

从老周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夜风很凉,刘招娣却很高兴。

“周师傅人真好,讲得真清楚。”她说,“建军,我觉得我能学会。”

“嗯,你能行。”我说。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刘招娣学车工的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她在车床上练习车零件,因为不熟练,一个没注意,零件飞了出来,擦着她的脸飞过去,在脸上划了道口子。

“啊!”旁边有人尖叫。

刘招娣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快!送医务室!”老周赶紧过来。

医务室里,厂医给刘招娣清洗伤口,上药。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眼角到下巴,看起来触目惊心。

“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厂医一边包扎一边说。

“我……我没注意。”刘招娣小声说。

“你这姑娘,学什么车工?那是男人干的活!”厂医叹气,“看看,差点伤着眼睛。这要是留了疤,多难看。”

刘招娣低着头,没说话。

消息很快传开了。等我赶到医务室时,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刘招娣学车工,把脸划了。”

“活该!一个女的,学什么车工?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就是,胖成那样,动作笨,不出事才怪。”

“要我说,她就是不自量力。老老实实干她的挡车工多好,非要逞能。”

我扒开人群冲进去。刘招娣坐在病床上,半边脸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招娣!”我冲过去,“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外伤。”她勉强笑了笑。

这时,车间主任老李来了,脸色很难看。

“刘招娣,你说你,好好的挡车工不干,非要学车工。这下好了,出事了吧?”老李一进门就训,“幸亏伤得不重,要是伤着眼睛,你说怎么办?”

“李主任,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刘招娣小声说。

“不是你没注意,是你根本不适合干这个!”老李说,“从明天起,你还回原来的岗位。车工别学了。”

“李主任!”刘招娣急了,“我能学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老李打断她,“这次是划破脸,下次呢?万一伤到别人怎么办?刘招娣,你不是这块料,别勉强了。”

刘招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主任,”我忍不住开口,“招娣才学十天,出点错很正常。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能学好。”

“你是她丈夫吧?”老李看我一眼,“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厂里的规定。出了事故,就得停。更何况,她这身体条件,确实不适合干车工。”

“我身体没问题!”刘招娣突然大声说,“我就是胖了点,但我能干活,我能学好!”

“胖了点?”老李冷笑,“刘招娣,你不是胖了点,你是太胖了!车床操作要灵活,要敏捷,你这体型,转个身都费劲,怎么操作机器?今天是你运气好,只划破了脸,下次呢?万一把手卷进去,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刘招娣的脸色惨白。不是因为脸上的伤,而是因为老李的话。

“李主任,”我深吸一口气,“再给她一个月时间。如果一个月后她还不行,我们自动放弃,行吗?”

“建军……”刘招娣拉我的袖子。

“不行。”老李很坚决,“这不是儿戏。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你就回原岗位。”

说完,老李转身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我们俩,和面面相觑的厂医。

“先回家吧,好好养伤。”厂医说。

我扶着刘招娣走出医务室。门口的人还没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吧,我就说不行。”

“胖成那样,学什么技术活?”

“回家奶孩子得了。”

刘招娣低着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水,让她坐下。纱布拆开,伤口露出来,很长一道,虽然不深,但看着吓人。

“疼吗?”我问。

刘招娣摇摇头,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招娣……”

“建军,”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我要学车工,我一定要学。”

“可是李主任他……”

“他不让我学,我就偷偷学。”刘招娣擦掉眼泪,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晚上别人下班了,我留下来练。我就不信,别人能学会,我学不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不甘,有被压抑了十二年的倔强。

“可是你的伤……”

“伤不碍事。”她摸了摸脸上的纱布,“建军,你知道吗,刚才李主任说我不适合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我胖就不能学技术?凭什么他们看一眼就认定我不行?就因为我身上这一百五十斤沙袋,我就活该被人看不起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十二年,我装了十二年胖子,听了十二年闲话。我受够了!这次我要争,我偏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刘招娣不是废物!”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激动,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突然喷发。

“好。”我握住她的手,“你想学,我支持你。晚上我陪你,咱们一起练。”

刘招娣愣住了:“你陪我?”

“嗯。”我点头,“晚上我去你们车间,给你看门放哨。有人来了,我就学猫叫。你安心练,练多久都行。”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建军,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媳妇。”我说得很简单,但很认真。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地下学艺”的生活。

白天,刘招娣在挡车工岗位上正常上班,任劳任怨,对谁都客客气气,好像已经接受了现实。晚上下班后,等其他人都走了,她就偷偷溜回车工车间。

我每天在建筑队干完活,匆匆吃口饭,就去纺织厂后墙等她。她给我留了扇小窗,我从那里爬进去,然后在车间门口放哨。

车间里很黑,不能开大灯,怕被人发现。刘招娣只开一盏小台灯,在昏黄的光线下,对着图纸,研究车床。

那些复杂的零件图,她一点一点啃。看不懂的,就记下来,周末去找老周师傅请教。老周起初不乐意,但看她这么刻苦,渐渐也动了恻隐之心。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老周叹气,“李主任不让你学,你就别学了呗。车工不是什么好活,又脏又累。”

“周师傅,我想学。”刘招娣很固执,“学了技术,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

老周看着她脸上的伤疤——那道疤最后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痕迹,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行吧,我再教你点。”老周最终还是心软了。

就这样,刘招娣白天是挡车工刘招娣,晚上是车工学徒刘招娣。一个月下来,她瘦了一圈——不是真的瘦,是沙袋下的身体更单薄了,但为了维持“胖子”形象,她又偷偷在衣服里多塞了棉花。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知道,这是她的选择,我不能拦,只能支持。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刘招娣在车一个精密零件。这是老周给她的考题——车一个直径五厘米的铜套,要求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她聚精会神,额头上全是汗。车床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铜屑飞溅。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看着她。

突然,窗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我低声说,学了两声猫叫。

刘招娣手一抖,但马上镇定下来,迅速关掉车床,躲到机器后面。我也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门开了,手电筒的光在车间里扫来扫去。是厂里的保卫科夜班巡逻。

“奇怪,刚才好像听见有动静。”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是猫吧,这厂里野猫多。”另一个声音说。

手电筒的光在车间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刘招娣藏身的那台车床上。铜套还夹在卡盘上,没来得及收。

“咦,这机器怎么是温的?”保卫科的人走过去,摸了摸车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声音?”两个保卫科的人赶紧跑出去。

是我不小心踢倒了一个铁桶。我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跑向声音来源,赶紧冲刘招娣招手。

刘招娣迅速从机器后面出来,取下那个铜套,塞进口袋,然后拉着我从后窗翻出去。

我们一路狂奔,跑到厂外的小树林才停下。两个人都喘得不行,扶着树,相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吓死我了。”刘招娣拍着胸口。

“我也是。”我说,“铜套呢?没丢吧?”

刘招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套,在手电筒光下仔细看。铜套闪着黄澄澄的光,表面光滑,像一件艺术品。

“成了。”她喃喃说,眼泪突然掉下来,“建军,我车出来了。”

我接过铜套,沉甸甸的,冰凉。虽然不懂技术,但能看出来,这东西车得很精致,没有任何毛刺。

“走,去找周师傅。”我说。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直奔老周家。

老周已经睡下了,被我们叫醒,很不高兴。但看见刘招娣手里的铜套,他愣住了。

“你车的?”

“嗯。”刘招娣点头。

老周接过铜套,从屋里拿出游标卡尺,仔仔细细量了一遍。量完,他抬起头,看着刘招娣,眼神复杂。

“误差多少?”刘招娣紧张地问。

“不到0.01毫米。”老周说,声音有些发颤,“丫头,你……你怎么做到的?”

刘招娣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我……我就是照着图纸,一遍一遍练。”

老周长长叹了口气,把铜套还给她:“明天,拿着这个去找李主任。”

第十一章 证明

第二天一早,刘招娣揣着那个铜套去了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李正在看生产报表,看见刘招娣,皱了皱眉:“刘招娣,有事?”

“李主任,我想请您看看这个。”刘招娣把铜套放在办公桌上。

老李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车的铜套。”刘招娣说,“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老李愣住了,仔细看了看铜套,又拿出卡尺量了量。量完,他抬起头,盯着刘招娣:“你车的?什么时候车的?”

“昨天晚上。”刘招娣说,“在车间,偷偷车的。”

“胡闹!”老李一拍桌子,“谁让你晚上私自用机器了?这是违反规定!”

“我知道我违反规定了,我接受处分。”刘招娣站得笔直,“但李主任,我只想证明,我能干车工。我不比别人差,我只是需要机会。”

老李看着眼前的姑娘。她脸上那道疤还很明显,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你……”老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拿起铜套,又看了看,确实车得很好,甚至比一些老车工干的活还漂亮。

“你跟着谁学的?”他问。

“周师傅教了我一些,剩下的,我自己琢磨的。”刘招娣说。

老李沉默了。他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刘招娣,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学车工吗?”老李突然问。

“因为……因为我胖,动作慢。”

“这是一方面。”老李弹了弹烟灰,“但更重要的是,你是刘村长的闺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刘招娣愣住了。她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你爸找过我,让我照顾你,别让你干危险的活。”老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学技术,想有出息。可你爸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他舍不得你吃苦。”

刘招娣的眼圈红了。她想起父亲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他逼她绑沙袋时的严厉,也想起他偷偷塞钱给她时的欲言又止。

“李主任,”刘招娣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爸是为我好。可我已经二十五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庇护下。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想让人看得起我,不是因为我是刘村长的闺女,而是因为我是刘招娣。”

老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惊醒,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他终于开口,“我给你个机会。但从今天起,你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程,不能再晚上偷偷练。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

“您同意了?”刘招娣眼睛一亮。

“三个月试用期。”老李说,“这三个月,你跟周师傅学,工资按学徒工发。三个月后考核,通过了,就转正。通不过,就还回原岗位。”

“谢谢李主任!”刘招娣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来的。”老李摆摆手,“去吧,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也别给我丢人。”

刘招娣从办公室出来,脚步都是飘的。她跑到车间,找到我——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在厂门口等她。

“建军!”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李主任同意了!给我三个月试用期!”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动作——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我。虽然很快松开了,但脸上洋溢着我从没见过的光彩。

“真的?”我也跟着高兴。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建军,我能学车工了,我能学技术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但她不在乎。这一刻,她只是刘招娣,一个终于争取到机会的姑娘。

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了。有人佩服,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等着看笑话。

“三个月?她能坚持三天就不错了。”

“就是,车工哪是那么好学的?等着吧,迟早还得回挡车工去。”

刘招娣充耳不闻。从那天起,她正式跟着老周学车工。白天在车间练,晚上回家看书。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一切知识。

老周对这个徒弟很满意。虽然她“胖”,动作慢,但细心,认真,肯钻研。同样的错误,别人犯一次两次,她一次都不犯。同样的活,别人干一遍就算了,她要干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掌握。

一个月后,刘招娣已经能独立车一些简单的零件了。虽然速度比不上老车工,但质量很好,废品率很低。

两个月后,她开始接触复杂零件。有一次,车间接了个急活,要车一批精密齿轮,精度要求很高,好几个老车工都干废了几个。

刘招娣主动请缨:“周师傅,让我试试。”

老周有些犹豫:“这个活难,你行吗?”

“我试试。”刘招娣说。

那批齿轮,她车了三天。白天车,晚上琢磨图纸。第三天下午,当她车出第一个合格品时,老周拿着齿轮看了又看,最后拍拍她的肩膀:“丫头,你出师了。”

三个月试用期满,考核那天,车间里围了不少人。李主任、老周,还有其他几个车间领导都在。

考核题目是车一个异形零件,图纸复杂,公差要求严。规定时间四个小时。

刘招娣站在车床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她没有看周围的人群,眼里只有图纸和机器。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三个半小时后,她完成了。把零件交上去时,手心里全是汗。

几个领导围着零件,用各种量具检测。检测完,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李主任走过来,看着刘招娣:“刘招娣,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车工了。工资按三级工发,一个月四十二块。”

周围响起掌声。虽然稀稀拉拉,但毕竟是掌声。

刘招娣站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那天晚上,我们破例下了顿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刘招娣吃得很少,一直看着我笑。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高兴,吃不下。”她说,然后压低声音,“建军,等发了工资,咱们就去看房子。”

“看房子?”

“嗯,在镇上买个房子,小的也行。然后把娘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就能……”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等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能彻底卸下沙袋,做回真正的刘招娣。

“好。”我握住她的手,“咱们买房子。”

第十二章 意外来信

就在我们憧憬未来的时候,一封意外的信,打乱了一切。

信是刘招娣的舅舅从省城寄来的。她舅舅在省城机械厂当工程师,信上说,厂里要招一批技术工人,待遇好,有宿舍,还能解决户口。

“招娣,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柳树沟吗?这是个机会。”舅舅在信里说,“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报名。不过得通过考试,考理论和实操。”

刘招娣拿着信,手都在抖。

“省城……机械厂……”她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看我,“建军,我想去。”

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百味杂陈。去省城,当然是好事。机械厂是大厂,待遇好,发展空间大。而且去了省城,就没人认识她,她再也不用绑沙袋了。

可是……

“去了省城,咱们就得分开。”我说。

刘招娣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信上说了,可以带家属。你去了也能在厂里找个活干,或者去建筑队,省城机会多。”

“可是我娘……”我犹豫。我娘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

刘招娣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沉默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夜没睡。刘招娣想去,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我也不能扔下我娘不管。

“要不……”刘招娣犹豫着说,“你先陪我去省城,安顿下来,再回来接娘?”

“来回折腾,娘的身体受不了。”我摇头。

“那……”刘招娣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第二天,我们回了柳树沟,想听听我娘的意见。

我娘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招娣,你去。”

“娘?”我和刘招娣都愣住了。

“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我娘拉着刘招娣的手,“孩子,你苦了这么多年,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省城好,去了那儿,就没人认识你,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可是您……”

“我没事。”我娘笑了,“我这身子,在柳树沟住了大半辈子,习惯了。你们去吧,等安顿好了,再接我过去。”

“不行。”刘招娣摇头,“我不能把您一个人扔这儿。”

“傻孩子,我不是一个人。村里这么多乡亲,你爸也在,饿不着我。”我娘拍拍她的手,“听话,去。这是你翻身的机会,抓住了,一辈子就改写了。”

从娘屋里出来,刘招娣哭了。

“建军,我舍不得娘,也舍不得你。”她靠在我肩上,“可是……可是我真的想去。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想让人看得起,想……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知道。”我搂住她,“你去,我支持你。”

“那你呢?”

“我在家照顾娘,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再过去。”

刘招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万一……万一我考不上呢?”

“你能考上。”我很肯定,“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坚强的姑娘,你一定能考上。”

刘招娣用力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

接下来的日子,刘招娣开始准备考试。她借来了机械制图、金属工艺学、公差配合等专业书,白天上班,晚上学习,经常熬到半夜。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尽量照顾好她的生活。

考试定在六月初。五月底,刘招娣向厂里请了十天假,准备去省城。李主任很支持,还给她写了封推荐信。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收拾行李。刘招娣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钱——一共三百二十块,是她一分一分攒的。

“这些钱你带着,去了省城,用钱的地方多。”我把钱塞进她包里。

“我带一百就行,剩下的你留着,给娘买药。”她不肯多拿。

“听话,都带着。”我按住她的手,“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多带点钱,心里踏实。家里你别操心,我能挣。”

刘招娣看着我,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

“建军,我会努力的,我一定考上。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和娘过去。咱们在省城买个小房子,好好过日子。”

“嗯。”我摸着她的头发,“我等你。”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天快亮时,刘招娣突然说:“建军,我想……我想把沙袋解了。”

我愣住了。

“明天去省城,我不想再绑着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想用我本来的样子,去参加考试,去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下意识想说,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去省城,没人认识她。她为什么还要绑着那一百五十斤的枷锁?

“好。”我说,“解了吧。从今往后,再也不绑了。”

刘招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开始解身上的布带,一圈,一圈,像在解一个缠绕了她十二年的噩梦。

当最后一圈布带解开,最后一个沙袋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在晨光中舒展身体。没有了沙袋的束缚,她的身姿挺拔,曲线分明。虽然因为长期绑沙袋,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但那些痕迹,像勋章,记录着她的坚韧。

“我……我是不是很难看?”她摸着手臂上的勒痕,有些不安。

“不,很好看。”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招娣,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天亮了。刘招娣换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一条黑色裤子。衣服有些大,因为她瘦了太多,但看起来很清爽。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瘦削,但精神,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道疤还在,但不再狰狞,反而给她添了几分英气。

“这是刘招娣。”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起,我就做刘招娣。”

我送她去车站。镇上的小车站,人不多。她拎着那个简单的布包,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小镇。

“建军,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嗯。”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手。晨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下,她的脸干净,明朗,像重生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招娣,去吧。去闯你的天地,去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接我。

第十三章 省城的日子

刘招娣到省城的第三天,来信了。

信很厚,写了三页纸。她说一路顺利,舅舅在车站接她,安排她住家里。舅舅家不大,但很温暖,舅妈人很好,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

“省城真大,楼真高,街上人真多。我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舅舅说,考试在下周一,这几天他给我辅导。建军,我会努力的,一定考上。”

信的末尾,她写道:“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身上,确认没有沙袋。那种感觉,像在做梦。建军,谢谢你,谢谢你支持我来。等我们团聚的那天,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刘招娣。”

我看完信,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把信念给我娘听,我娘也哭了。

“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在建筑队干活,一边等刘招娣的消息。每隔三天,她就来一封信,说考试的情况,说省城的见闻。

她说考试很难,理论考了机械制图、金属材料、加工工艺,实操是车一个复杂零件。她说她发挥得不错,应该能考上。

她说省城的纺织厂比我们镇上的大十倍,机器都是进口的。她说她去了图书馆,书真多,她借了好几本技术书。

她说舅妈带她去买衣服,她瘦,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她说她站在镜子前,都不敢认自己。

每一封信,我都能读出一个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开朗的刘招娣。那个背着沙袋、低头走路的姑娘,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刘招娣。

我高兴,但也隐隐有些不安。省城那么大,那么好,她会不会……会不会不再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甩甩头。不会的,招娣不是那种人。

半个月后,刘招娣来了封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考上,录取,下月培训。”

我拿着电报,手都在抖。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好,好,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我给刘招娣回信,让她安心培训,别惦记家里。家里一切都好,娘的病也稳定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节奏。我一个人在镇上干活,一个人回那间小屋。屋里还留着刘招娣的东西,她的梳子,她的镜子,她没看完的书。我每天打扫,保持原样,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夜深人静时,那种孤独感还是会袭来。我习惯了身边有她,习惯了她轻轻的呼吸声,习惯了她身上的肥皂味。现在屋里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

刘招娣的信还是三天一封。她说培训很紧张,白天上课,晚上实操。她说同批培训的三十个人,只有五个女的,她是其中一个。她说教官很严,但教得真好,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说:“建军,等我培训完,就能转正,就能分宿舍。到时候,我就接你和娘过来。咱们在省城,好好过日子。”

每次看到这样的句子,我的心就会踏实一些。她还惦记着我们,还想着我们的未来。

转眼到了八月,刘招娣培训结束,正式成为省城机械厂的车工。她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虽然只有十平米,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她很满足。

“建军,我转正了,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还有各种补贴。我攒着,等攒够了,咱们就买房子。”她在信里说,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厂门口拍的。她穿着工装,戴着工帽,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对着镜头笑。她瘦了很多,但很精神,眼睛亮亮的,那道疤还在,但已经淡了。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这是我的招娣,可又不太像。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自信,从容,像一棵终于见到阳光的树,尽情舒展。

我给她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我说娘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能下地走动了。我说我涨工资了,一天能挣四块钱了。

我没说的是,我很想她。每天晚上,我都对着她的照片说话,说今天干了什么活,说了什么话,遇到什么事。好像她就在身边,静静地听。

九月初,刘招娣突然回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我愣住了,脚步也停了。

那人转过身,看见我,笑了。是刘招娣,可又不太像。她瘦了太多,脸小了,眼睛大了,皮肤白了。那条连衣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很好看。

“建军。”她叫我,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清晰。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请了三天假,回来看看你和娘。”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不认识我了?”

“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就是……就是有点不敢认。”

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瘦了,是不是很难看?”

“不,好看。”我很认真地说,“特别好看。”

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那个熟悉的、害羞的刘招娣又回来了。

我们进屋,她环视了一圈,屋里和她走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你一直这么收拾?”她问。

“嗯,想着你哪天突然回来,看着舒服。”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突然湿了:“建军,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说什么傻话。”我走过去,想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眼前的她,太陌生,太美好,我有点不敢碰。

她主动抱住我,把头靠在我肩上:“建军,我想你了。”

我的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她。是招娣,是我的招娣。虽然样子变了,但身上的味道没变,那种温暖的感觉没变。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柳树沟。我娘看见刘招娣,也愣住了,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眼泪汪汪的。

“好孩子,好孩子,瘦了,但也精神了。”我娘摸着她的脸,“这道疤……”

“没事,娘,不疼了。”刘招娣笑着说,“在省城,没人问我这道疤,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没人在意。”

“那就好,那就好。”我娘连连点头。

那三天,刘招娣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陪我和我娘。她给我娘做饭,洗衣,陪我说话。她说省城的事,说厂里的事,说她的师傅,她的同事。

“我们车间主任是个女的,姓杨,可厉害了,八级车工,全省都有名。她说我有天赋,要重点培养我。”刘招娣说这些时,眼睛闪闪发光。

“你呢?你在建筑队怎么样?”她问我。

“就那样,干活,挣钱。”我说。

“累吗?”

“不累,习惯了。”

她看着我,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建军,等过年,我就接你和娘过去。我在看房子了,有一套小的,一室一厅,虽然旧,但便宜。咱们先住着,等有钱了再换。”

“好。”我说。

三天一晃就过。刘招娣又要走了。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很紧。

“建军,再等我几个月,最多半年,我一定接你们过去。”她说。

“不急,你慢慢来,别太累。”我说。

车来了。她上车前,突然转身,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

“等我。”她说,然后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摸着脸颊,那里还留着温热的触感。车开远了,我的心也飞远了。

招娣,我等你。多久都等。

第十四章 风波又起

刘招娣回省城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我干活,等信,数着日子盼过年。

可就在这时,出事了。

十月的一天,我正在建筑队干活,工头匆匆跑来:“建军,快,你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事?”

“你娘……你娘晕倒了,送卫生院了!”

我扔下工具就往卫生院跑。卫生院里,我娘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医生正在抢救。

“医生,我娘怎么了?”我抓着医生的胳膊。

“突发性脑溢血。”医生面色凝重,“很危险,得马上送县医院。”

“县医院……”我腿一软。去县医院,得花钱,很多钱。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筹钱!”医生催促。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院。钱,我去哪儿弄钱?这些年攒的钱,都给刘招娣带走了,家里就剩下几十块生活费。

我想到了刘大发。对,去找刘村长,他一定有办法。

我跑到刘家,刘大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我说完,他二话不说,进屋拿了存折。

“走,去取钱。”他说。

路上,刘大发问我:“告诉招娣了吗?”

“还没……”我这才想起,该给刘招娣打个电报。

“先别告诉。”刘大发说,“孩子在省城不容易,别让她分心。钱的事,我想办法。”

到了县医院,我娘被送进抢救室。刘大发去交钱,一千块押金,他眼都没眨。

“叔,这钱……”我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钱不钱的,救命要紧。”刘大发摆摆手,“你娘就是招娣的娘,我该管。”

抢救进行了四个小时。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刘大发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终于,医生出来了。

“命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而且……”医生顿了顿,“就算醒过来,也可能瘫痪,需要人长期照顾。”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瘫痪,长期照顾……那意味着,我不能再出去干活,得在家照顾娘。也意味着,我不能去省城了,至少短期内不能了。

刘大发拍拍我的肩膀:“别急,先治病。钱的事,有我。”

我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千多块。这钱都是刘大发出的。他这些年当村长,有些积蓄,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知道,这笔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

半个月后,我娘醒了,但真的瘫痪了。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

出院那天,刘大发找了辆拖拉机来接。回到家,我把我娘原来住的小屋收拾出来,重新支了张床。

刘招娣来信了,问家里的情况。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可纸包不住火。十一月底,刘招娣又请假回来了。这次,她没提前说,直接回了柳树沟。

看见躺在床上的我娘,她愣住了。

“娘……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在抖。

我只好说了实话。刘招娣听完,眼泪“唰”地流下来。她跪在床边,拉着我娘的手。

“娘,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的……”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娘用还能动的左手摸摸她的头,含糊地说:“傻孩子……哭什么……娘没事……”

那天晚上,刘招娣问我:“花了多少钱?”

“三千多。”我说。

“谁出的?”

“你爸。”

刘招娣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这钱,咱们得还。”

“我知道,可是……”我苦笑,“我现在不能出去干活了,得在家照顾娘。挣钱……只能慢慢来。”

“不。”刘招娣摇头,“我去挣钱。我回省城,加班,多干活,把钱还上。”

“可是你刚稳定下来……”

“稳定什么?”刘招娣看着我,“娘都这样了,我还谈什么稳定?建军,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有责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担当。那个曾经需要我保护的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招娣,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她说得很自然,但“夫妻”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暖。

刘招娣只在家待了两天,就匆匆回省城了。走之前,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了,一共一百二十块。

“这钱你拿着,给娘买点好的。我回去就加班,尽快把钱还上。”她说。

“你别太累。”我嘱咐。

“我知道。”她抱了抱我,“建军,辛苦你了。等我还了债,咱们就把娘接过去,一起照顾。”

“嗯。”我点头。

刘招娣走了。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沉甸甸的。这笔债,不仅是我欠刘大发的,也是我欠刘招娣的。作为一个男人,我本该扛起这个家,可现在,却要让媳妇出去拼命挣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娘床边,很久没说话。我娘用左手拉我的手,含糊地说:“建军……委屈你了……”

“不委屈,娘。”我说,“招娣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起扛。”

我娘的眼泪流下来:“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你要……要对她好……”

“我会的,娘。”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家照顾我娘。每天早上给她擦洗,喂饭,按摩瘫痪的右半边身子。下午推她出去晒太阳,晚上给她读刘招娣的来信。

刘招娣的信来得更勤了,几乎两天一封。她说她在加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她说她很累,但一想到家里的债,就不觉得累了。

她说她升了一级工资,现在一个月六十八块了。她说她在攒钱,已经攒了五百块了。

她说:“建军,等我攒够三千块,咱们就把债还了。然后我就接你和娘过来。我问了,省城医院有康复科,能给娘做康复治疗,说不定能好起来。”

每次看她的信,我心里都又暖又酸。暖的是她的心意,酸的是她的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娘的身体慢慢有好转,虽然还不能动,但说话清楚些了,精神也好了。刘招娣每月寄钱回来,一百,一百五,最多的一次寄了二百。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招娣又回来了。这次,她背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

“招娣?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很惊讶。她才回去一个多月。

“厂里放假早,我请了几天假,提前回来了。”她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建军,你看。”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还有毛票,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

“三千块。”刘招娣说,“我攒的,加上这个月的工资,正好三千。咱们去还债。”

我愣住了。三千块,一个多月,她是怎么攒出来的?

“你……你每天就吃馒头咸菜,是不是?”我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没有,我吃得好。”她躲闪我的目光,“走,去还钱。”

我们去了刘家。刘大发正在家写春联,看见我们,很意外。

“爸,这钱,还您。”刘招娣把那个纸包放在桌上。

刘大发看看钱,又看看刘招娣,眉头皱起来:“招娣,你这钱哪来的?”

“我挣的。”刘招娣说,“加班,省吃俭用攒的。”

“你……”刘大发的脸色变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这才多久,你就攒了三千?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没有!”刘招娣打断他,“爸,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干净钱。我加班,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接私活,帮人车零件,一晚上挣十块二十块。我省吃俭用,一个月只花十块钱饭钱。这钱,来得堂堂正正。”

刘大发的眼圈红了。他拿起那包钱,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不只是钱的重量。

“孩子,你……你这是何苦……”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爸,这债是我家的债,该我还。”刘招娣说得很平静,“您帮了我们,我们感激。但钱,一定要还。”

刘大发看着女儿,看了很久。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闺女,这个他逼着绑了十二年沙袋的闺女,这个他一直觉得柔弱、需要保护的闺女,此刻站在他面前,瘦削,但挺拔,眼神坚定,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的树,更坚韧了。

“好,钱我收下。”刘大发把钱包好,“但招娣,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这儿都是你的家。累了,委屈了,就回来。爸在,家就在。”

刘招娣的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抱住刘大发。这个拥抱,迟到了很多年,但终于来了。

“爸,对不起,以前我不懂事,总怨你。”她哭着说。

“是爸对不起你。”刘大发的眼泪也掉下来,“爸糊涂,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爸再不拦你了。”

从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刘招娣拉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招娣,”我说,“谢谢你。”

“又说谢。”她嗔怪地看我一眼,“咱们是夫妻,不说谢。”

“嗯,不说谢。”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我来扛这个家。你太累了,该歇歇了。”

“我不累。”她靠在我肩上,“等过了年,咱们就把娘接去省城。我问了医生,娘这病,能治,就是得花时间,花钱。咱们一起挣,一起治,一定能治好。”

“好,一起。”我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路盖白了。我们的脚印印在雪地上,深深浅浅,但并排着,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这个年,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过的。虽然我娘还躺在床上,虽然家里还很简陋,但有刘招娣在,就有了笑声,有了温暖。

年夜饭,刘招娣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她喂我娘吃饭,很耐心,一勺一勺,像喂孩子。

“娘,尝尝这个鱼,我做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我娘含糊地说,眼泪掉进碗里。

“大过年的,不许哭。”刘招娣给她擦眼泪,“等开了春,咱们就去省城。省城可好了,有公园,有电影院,我推您去逛。”

“好……好……”我娘笑着哭。

吃完饭,我们守岁。刘招娣给我娘按摩腿,一边按摩一边说话。

“娘,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天安门,去看毛主席纪念堂。您不是一直想去吗?”

“想……想去……”

“那您就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我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这个家,因为有了刘招娣,又重新有了希望。

零点的钟声响起,外面鞭炮齐鸣。刘招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建军,又是一年了。”她说。

“嗯,又是一年。”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新的一年,咱们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对,一定会。”

她转过头看我,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瘦了,但更好看了,眼神清澈,笑容温暖。

“建军,等娘好了,咱们要个孩子吧。”她突然说,脸微微红了。

我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我喜欢女孩,像你,老实,善良。”她说。

“我喜欢男孩,像你,坚强,能干。”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就在这烟花声中,悄然来临。带着希望,带着憧憬,带着我们共同的未来。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过了正月十五,我们开始准备去省城。

刘招娣提前回去安排,找房子,联系医院。我在家收拾东西,照顾我娘。

刘招娣在省城租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厅,虽然旧,但离医院近,方便我娘看病。月租二十块,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房子小了点,但咱们先住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她在信里说,还画了张房子的草图,标明了哪里放床,哪里放桌子。

我把信念给我娘听,我娘很高兴,精神也好了很多。人有了盼头,病就好得快。

二月底,一切准备就绪。刘招娣请假回来接我们。刘大发找了辆面包车,送我们去省城。

临走那天,柳树沟的乡亲们都来送行。王婶拉着刘招娣的手,眼圈红红的。

“招娣,到了省城,好好的。常回来看看。”

“哎,婶子,我会的。”刘招娣点头。

老陈也来了,塞给我一包药:“建军,这是你娘平时吃的药,我多备了点。省城药贵,能省点是点。”

“谢谢陈叔。”我接过药,心里暖暖的。这些乡亲,平时可能说闲话,但真到事上,都是热心肠。

车开了。我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柳树沟,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这里有贫穷,有苦难,但也有温暖,有牵挂。

刘招娣握住我的手:“会想家吗?”

“会。”我老实说,“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娘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带着笑。

省城真的很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柳树沟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有些紧张,但刘招娣很从容,指挥着司机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里。

“到了。”她说。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我背着我娘,刘招娣拎着行李,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门口,刘招娣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确实小,但很干净。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红砖。一进屋是客厅,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里间是卧室,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厨房在阳台上,厕所是公用的,在楼道里。

“小了点,先将就着。”刘招娣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很好了。”我说。比起柳树沟那两间破瓦房,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安顿好我娘,刘招娣开始做饭。她从阳台的煤炉上端出炖好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满屋子。

“我早上炖的,想着你们到了就能喝上热汤。”她说。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满的。这个姑娘,用她瘦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家。

吃完饭,刘招娣带我熟悉环境。菜市场在哪儿,医院在哪儿,公交站在哪儿。她像个老省城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怎么这么熟?”我问。

“来了半年了,早摸透了。”她笑着说,“明天我带娘去医院,已经约好医生了。康复治疗得长期做,但医生说,娘的情况不算最糟,有希望恢复。”

“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她打断我,“我这半年攒了些,够用一段时间。你也别急着找工作,先照顾娘,等娘稳定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她很坚持,“这个家,咱们一起扛。现在你照顾娘,我挣钱。等娘好些了,你再去工作。分工合作,才能长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点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天,我们带我娘去医院。省城的大医院,人真多,排队排了半天。医生很耐心,仔细检查了我娘的情况,制定了康复计划。

“病人年纪不算大,恢复的可能性很大。但康复是个漫长过程,需要耐心,也需要钱。”医生说。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刘招娣说。

“每周三次康复治疗,一次十块钱。药费另算。”医生说。

一周三十,一个月一百二。加上药费,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得二百块。刘招娣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加上加班费,也就一百出头。缺口很大。

从医院出来,刘招娣一直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算账。

“招娣,我还是去找个工作吧。”我说,“建筑队哪儿都有,我去找找。”

“不行。”她摇头,“你得照顾娘。康复治疗不只是来医院,回家也得坚持做按摩,锻炼。你走了,娘怎么办?”

“可是钱……”

“我有办法。”她说,“我打听过了,厂里有些老师傅退休了,在家接私活。我技术不错,也可以接。晚上加班,周末接活,一个月能多挣几十块。”

“那太累了。”我心疼。

“不累。”她笑笑,“年轻,累点怕什么。等娘好了,一切都值了。”

从那天起,刘招娣开始了更忙碌的生活。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还去一个机械加工店兼职。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我除了照顾我娘,也开始想办法挣钱。我在小区里转悠,看看有没有零工可做。最后,我在附近菜市场找了个活——每天凌晨三点去帮忙卸菜,干到早上七点,一天五块钱。

我没告诉刘招娣,怕她心疼。每天凌晨,等她睡熟了,我悄悄起床,去菜市场干活。干完活回家,正好给她做早饭,然后照顾我娘起床,吃饭,做康复。

日子很苦,很累,但看着我娘一天天好起来,看着刘招娣虽然疲惫但充满希望的眼睛,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四个月后,我娘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不能走,但右手能动了,说话也清楚了。

“招娣……辛苦你了……”我娘拉着刘招娣的手,眼泪汪汪的。

“不辛苦,娘,您好了,比什么都强。”刘招娣笑着说。

那天晚上,刘招娣很早就回家了,还买了只烧鸡。

“今天发奖金了,庆祝一下。”她说。

吃饭时,她宣布了一个消息:“厂里要派我去上海学习,三个月。”

我一愣:“去上海?”

“嗯,学习新技术。全厂就两个名额,杨主任推荐了我。”刘招娣眼睛亮亮的,“学好了,回来能涨工资,还能评工程师。”

“去,必须去。”我说,“家里你放心,我能照顾好娘。”

“可是……”刘招娣犹豫,“三个月,你一个人,又要照顾娘,又要干活,太累了。”

“不累。”我学她的口气,“年轻,累点怕什么。等你学成归来,一切都值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建军,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又说谢。”我给她夹了块鸡肉,“咱们是夫妻,不说谢。”

刘招娣去上海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火车站人山人海,她拎着个小箱子,站在人群中,瘦瘦的,但背挺得笔直。

“到了就写信。”我说。

“嗯,一周一封。”她点头,“家里就交给你了。别太累,该花钱的花钱,别省。”

“知道了,你也是,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饭。”

车要开了。她突然抱住我,很用力。

“建军,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嗯,我等你。”

她转身上了车。车开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手,一直挥到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招娣在往前冲,我也不能落后。这个家,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撑。

回到家,我娘坐在床上,看着我:“招娣走了?”

“嗯,去学习了,三个月就回来。”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我娘喃喃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既当儿子又当儿媳的生活。每天凌晨去菜市场卸菜,白天照顾我娘,给她做饭,陪她做康复。晚上给我娘按摩完,自己也累得倒头就睡。

刘招娣的信很准时,一周一封。她说上海真大,真繁华。她说学习很紧张,但很有趣。她说她见到了很多先进的机器,学到了很多新技术。她说她想家,想我,想娘。

每次看她的信,我都能想象出她在上海的样子——穿着工装,拿着笔记本,在车间里,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认真记录。那个曾经绑着沙袋、低头走路的姑娘,现在在大城市里学习、成长,像一只破茧的蝶,展翅高飞。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娘在我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说话也利索了。

“等招娣回来,看见您能走了,一定高兴坏了。”我说。

“都是你们的功劳。”我娘摸着我的头,“建军,你瘦了。”

“瘦点好,精神。”我笑着说。

终于,刘招娣要回来了。信里说,学习结束了,她被评为优秀学员,厂里要给她涨工资,评职称。

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火车晚点,我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当看见她拎着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但更精神了。剪了短发,更利落。穿着件白衬衫,黑裤子,像个女干部。

“建军!”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

我接过她的箱子,很沉。

“买的什么?这么沉。”

“给娘买的营养品,给你买的书,还有……给咱们的孩子买的。”她小声说,脸红了。

我一愣:“孩子?”

“嗯。”她点头,脸更红了,“我……我可能有了。两个月没来月事了,在上海检查了,医生说可能怀上了,让回来确诊。”

我手里的箱子“哐当”掉在地上。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但我顾不上了。

“真……真的?”

“还没确诊,但八九不离十。”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建军,你要当爸爸了。”

我一把抱住她,转了个圈。周围有人笑,但我不管。我要当爸爸了,我和招娣要有孩子了!

“小心点,别伤着孩子。”她笑着拍我。

我赶紧放下她,但手还紧紧拉着她:“走,回家,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回到家,我娘看见刘招娣,高兴得直抹眼泪。听说可能怀了孩子,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好……好……我要当奶奶了……”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检查。确诊,怀孕两个月,一切正常。

从医院出来,刘招娣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脸上有一种母性的光辉。

“建军,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我说,“只要是咱们的孩子,都好。”

“我希望是女孩,像你,老实,善良。”

“我希望是男孩,像你,坚强,能干。”

我们相视一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建军,”刘招娣突然说,“等孩子生了,我想把沙袋的事告诉他。”

我一愣:“为什么?”

“我不想瞒着孩子。”她说,“我想告诉他,妈妈曾经走过一段很长的弯路,但终于走出来了。我想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要勇敢地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释然,有坦然,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

“好,告诉他。告诉他,他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刘招娣笑了,靠在我肩上。我们慢慢走着,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走在阳光下,走在春风里。

路还很长,但我们会一起走。带着希望,带着爱,带着我们即将到来的孩子。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尾声

五年后。

省城机械厂家属院,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小汽车!”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举着一张画,跑进厨房。

刘招娣正在做饭,系着围裙,接过画看了看:“真棒,小军画得真好。”

“像爸爸开的车吗?”小男孩问。

“像,真像。”刘招娣摸摸儿子的头,“去叫爸爸和奶奶吃饭。”

“好!”小男孩跑出厨房,嘴里喊着,“爸爸,奶奶,吃饭啦!”

客厅里,我正在给我娘按摩腿。经过五年的康复治疗,我娘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生活完全能自理。

“听见了,小军,奶奶听见了。”我娘笑着,慢慢站起来。

饭桌上,四菜一汤。刘招娣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工资涨到了一个月一百二。我开了个小的机械加工店,专门接一些精密零件的活,生意不错。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招娣,下周你爸来,住哪儿想好了吗?”我问。

刘招娣的筷子停了一下。刘大发自从退休后,经常来省城看我们。一开始还别扭,后来看我们过得不错,也慢慢放下了心结。

“住家里吧,小军那屋让小军跟咱们睡,让爸住小军那屋。”刘招娣说。

“你爸能愿意跟咱们挤?”我娘说。

“愿意,上次来就说,家里热闹,比一个人在柳树沟强。”刘招娣笑着说。

吃完饭,刘招娣收拾碗筷,我陪小军玩。小军很调皮,但很聪明,像他妈。

“爸爸,妈妈说她以前很胖,是真的吗?”小军突然问。

我一愣,看向厨房,刘招娣也听见了,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真的。”她抱起小军,坐在沙发上,“妈妈以前啊,身上绑着沙袋,假装很胖。”

“为什么呀?”小军睁大眼睛。

“因为……”刘招娣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个尘封的故事。

从十二岁绑沙袋,到新婚夜卸下沙袋,到学车工,到省城,到上海学习……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小军听得入神,时不时问为什么。

“妈妈,那你现在还想那些沙袋吗?”小军问。

“不想了。”刘招娣摇头,“那些沙袋,是妈妈的一段经历。它让妈妈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不放弃。但妈妈现在不需要它们了,因为妈妈有爸爸,有奶奶,有你,有这个家。”

小军似懂非懂,但紧紧抱住刘招娣的脖子:“妈妈,你真厉害。”

刘招娣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晚上,小军睡了。我和刘招娣站在阳台上,看着省城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时间真快,一晃五年了。”刘招娣说。

“嗯,五年了。”我搂住她的肩膀。

“建军,你说,如果当年你没娶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有如果。”我很肯定,“我娶了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她靠在我肩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点的钟声。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建军,等小军再大点,我想带他回柳树沟看看。”刘招娣说。

“回去看看你爸?”

“嗯,也看看那些乡亲。告诉他们,刘招娣现在过得很好,不用再绑沙袋了,也不用再装胖子了。”

“好,回去。告诉他们,你是刘招娣,是我的妻子,是小军的妈妈,是一个优秀的车工工程师,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刘招娣笑了,笑得很灿烂。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建军,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娶了我。”

“又说谢。”

“这次不是谢,是……”她想了想,“是告白。张建军,我爱你。”

我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结婚六年,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我也爱你,刘招娣。”我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夜色温柔,灯火温暖。这个曾经绑着一百五十斤沙袋的姑娘,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负重,轻盈地,自由地,走向她崭新的人生。

而我会一直陪着她,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月漫长。

因为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岸。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大家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