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有些水泼出去之后,自己都吓一跳。
事情发生在上周五的部门聚餐上。
那段时间项目赶得紧,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终于把方案交付了。老板周妍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请全组吃海底捞。
周妍,三十四岁,未婚,业内出了名的铁娘子。她做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公司上下既敬她又怕她。但我对她,除了敬和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她站在白板前讲方案,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我总会走神。
当然,这种心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是老板,我是员工,跨过那条线就是职场大忌。
火锅吃到一半,气氛热络起来。同事们开始闲聊,不知道谁起了个头,问周妍:“妍姐,你妹妹是不是从英国回来了?”
周妍夹了一片毛肚,慢悠悠地说:“回来了,单着呢。你们谁有好男孩,给我妹介绍介绍。”
然后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对了,小陈,你也是单身吧?”
全桌人的目光“唰”地看向我。我嘴里正嚼着一颗贡丸,含混地点了点头。
周妍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那我把我妹妹介绍给你吧。长得跟我差不多,性格也像我,你要是觉得行,这周末约出来见见?”
周围同事开始起哄:“陈哥,这可是老板做媒啊!”“妍姐的妹妹,那肯定是白富美!”“还不快谢谢妍姐!”
起哄声中,我脑子一热。
我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那半个月加班积攒的胆量,亦或是她刚才那句“长得跟我差不多,性格也像我”在作祟——反正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让我后悔一夜、又期待一夜的话:
“周总,我觉得……与其娶你妹妹,不如娶你。”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同事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妍的表情从微笑变成愣住,又从愣住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你的吧。”
那之后的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别处。但我明显感觉到,周妍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走在最后,她站在店门口等代驾,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本想上去解释一句“刚才开玩笑的”,但脚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回到家,我一整夜没合眼。
“不如娶你”——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回放。我在被窝里捶了自己两拳:陈屿啊陈屿,你是脑子进水了吗?那是你老板,给你发工资的人,你当着全组的面说这种话,还想不想干了?
周五晚上我失眠了。周六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周日反复纠结要不要发微信解释,编辑了好几条,最后全删了。说什么?说“周总我那天喝多了”?太假。说“周总其实我开玩笑的”?太怂。说“周总我其实喜欢你”?太疯。
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表白,又像是在找死。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假装没看见,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九点整,周妍的助理小吴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陈哥,周总让你十点去她办公室。”
来了。
我点了点头,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我甚至想好了几种可能:最坏的是被辞退,中等的是被臭骂一顿然后调去子公司,最好的是她当那件事没发生过,轻描淡写揭过去。
但最好的那个,我觉得不太可能。以周妍的性格,她不是那种装了没看见的人。
九点五十,我站到她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文件上签字。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克制,不容冒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待班主任发落。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钟。
“陈屿,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我答得飞快。
“三年零四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组数字,“三年多,你给公司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上个月的方案,全公司只有你能啃下来。你的专业能力,我认可。”
我一愣。这是……表扬?
“所以有些话,我本来可以不跟你谈。”她顿了一下,语气转了个弯,“但你上周五在聚餐上说那句话,让我不得不跟你谈。”
心一沉。来了。
“陈屿,我想问你三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那天说的话,是酒后的玩笑,还是真心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玩笑”,但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第二。”她没等我回答,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我说,我这个人公私分明,从不跟下属谈恋爱,你会怎么回应?”
我沉默了。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果我说,我并不反感你那句话——你觉得我是在给你机会,还是在给你挖坑?”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正好。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平时疏离的、高高在上的女老板,脸上多了一层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她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似乎连她自己都有些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
“周总,我说那句话,不是酒后失言。我承认,那是我心里想过很多次但不敢说的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说了下去,“至于你说公私分明,我理解,也尊重。如果你觉得我越界了,我可以申请调组,也可以辞职。但如果你问我想不想追你——我的答案是,想。”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妍看着我,表情从锐利慢慢变成柔和。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字:
“先追,追到再说。”
我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老板的威严,没有上司的审视,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春天第一缕风。
“还坐着干嘛?”她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件,“出去干活。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你上周那个方案的第二版。”
“是,周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身:“周总,那……今天晚上能请你吃饭吗?”
她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你先过了方案那关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一路小跑回到工位。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没解释,只是打开电脑,开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改方案。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妍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顺便说一句,我妹下周回国,你那天提的‘不如娶你’,我会原原本本转告她。”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
“她说:姐夫,加油。”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原来有些话,说出来不一定死;有些老板,比你想的更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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