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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福区“文绘开福 艺启幸福”群众文艺创作大赛

获奖文艺作品展播

文学类优秀奖(10件)

母亲打锣找我

朱文泽

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走失,让我终身难忘。

小时候,我住在长沙市北区展览馆路11号,玩的地盘南不过小吴门,北不过经武门,西不过兴汉门,东不过烈士公园南门。我姊妹四个,我排行老二,哪个白天跑远一点,父母就吓唬:有坏人啊!晚上回晚一点,也吓唬:有吒路子鬼啊!那时大人惯用“吓唬”管教细伢子,若不灵,就用“棍棒底下出好人”的办法,两法合用,细伢子服,但偶有失灵。

我六七岁时,一个夏天的傍晚,有个和我一样高年纪看上去30多岁的人,从东风剧院西面男公厕“唱歌利喇”走出来,手牵一只小猴子,小猴子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正好被在街上齐伴玩的一群细伢子碰到,大家一窝蜂围过去看“猴把戏”,丢动物饼干和蚕豆给猴子吃,有人细声讲:看咯,小个子玩小猴子!小个子不在乎围观细伢子叽叽喳喳的议论,他见一堆人挡住了去路,索性停下,拍拍肩膀,猴子灵泛,一蹦爬到他肩上,左右肩爬来爬去,小个子从口袋里摸一粒花生递给它吃,它吐壳细嚼还抓耳挠腮,小个子对围观的讲:看咯,让你们看个饱!他又跳又唱“东风吹,战鼓擂……”逗得细伢子笑得发癫,和他一起唱跳起来。我是“人来疯”,挤到人群前面,随手捡起一粒石子打猴子,眼法不好,打到小个子脑壳上了,他好恼火,叫道:是哪个小杂种丢石头骨?!我一下子好紧张,连忙缩到人群里面,小个子摸摸被石子打红的额头,没再发火,继续边走边唱,我发现:小个子人好,有叔叔级的气度,就称他为小个子叔叔吧。

天黑下来,细伢子们尾随不散,大人追哒喊都喊不回去,仍一窝蜂跟着,猴子在小个子叔叔身上爬上爬下,我们紧跟其后逗猴子,猴子烦了向我们呲牙咧嘴,我们学它也呲牙咧嘴。从公厕跟起,过市物资局302库铁路道口 ,往右上松桂园三角地带小坡,朝北走经武门(左上坡往小吴门),跟到黑乎乎的“四煤栈”时,有几个不跟了;过满墙巴壁藤的湖南日报社小洋楼时,有的顺路右拐下去回便河边了;快到火车北站就冷清了,路灯昏黄,马路上没几辆汽车,两边没门店,右边是一线火车北站的矮围墙,墙内几台露天行车,左边是一排低矮的民房;跟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有我跟着,虽然保持了距离。过了“三角岔”斜斜的铁道口,到了唐家巷我都不敢离开小个子叔叔和猴子了,跟到潘家坪时,天完全黑了,小个子叔叔没发现我跟着,我对着一堵墙角撒尿,完了回头一看,他们不见了,我四处张望,不知所措。

天乌黑,我搞不清到了哪里,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生怕有拐子,想哭还哭不出来!我回头看到大门边上的房子里有亮,就走过去,见里面有两个人,我靠在门边轻轻哭,哭声引出来一个“爹爹”,他问我:是不是走失哒?我点头,他问我住在哪里,我讲住在展览馆,于是他进屋与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后,出来紧抓我的手说:我送你回家,以后不要乱跑哒,碰哒坏人,就不得了!他边走边教育我,安抚我,但一直没问我怎么走到潘家坪来的。我们到了北站路口西北角圆形交警岗亭,他和上面的警察叔叔说了几句话后对我说:我还要回去值班,我请警察叔叔送你回去,听警察叔叔的话啊。他说完就急匆匆返回了。警察叔叔也和蔼可亲,弯着腰对我说:小朋友,莫急啊,等叔叔下班了送你回家。听他这么说,我有了安全感,不焦急了。马路上没几辆汽车跑,清静,只看见警察叔叔挥手要骑单车搭人的靠边,对他们说了一阵子话后,搭单车的人下来陪骑单车的人推着单车走了,我看着看着,瞌睡来了,正迷糊时,听见一阵阵的打锣声,还伴有呼喊声:冬伢子,你在哪里?!是母亲找我来了,警察叔叔听见后走出岗亭,把母亲喊过来,说了一阵话后,就把我交到了母亲手里,交待我:以后莫乱跑啊!我点头说:谢谢叔叔!

回到家,我主动跪搓衣板,但还是吃了一顿“撩刷芽子炒肉”,我晓得自己错了,随母亲打,让她消气,母亲真是急疯了,我忍痛不哭,重复讲:下次再不了!母亲气得发抖说:下次走失就不要回来哒,然后坐下,气得她好久都不说一句话,我带着哭腔对母亲讲:向您保证,我一世都不走失哒!母亲露出一丝苦笑,然后说:炉锅里留哒饭。我吃着热饭热菜,望着挂在墙上的铜锣和默不作声的母亲,悄悄流泪。

长沙县原“有县无城”,后来我才晓得,潘家坪那晚有亮的房子是原长沙县政府机关大院的传达室。读初中时,我特意跑到这个传达室去看望“爹爹”,当年值班的人告诉我:他退休好多年了!不晓得他住哪里。我没再去找过他,但他的好,我始终铭记于心。

最近,我开车穿过年嘉湖隧道,突发奇想:把车停东风剧院前坪,走着去潘家坪,看看城北的变迁。

东风剧院变化不大,现在叫“芒果影城”我儿时百分之九十的电影是在这里看的,有钱时买票,无钱时溜票,最喜欢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打仗的电影,影院西头是东风餐厅,这里的油渣烧麦油滴滴的,油渣中夹带点素肉好香,黑松针和荷叶的清香也难忘。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东风餐厅、公厕和便河边南段拆迁后,建起了省出版社的高楼大厦,北边“半截”古街被大楼挡在后面,已不完整了;市一中原北面一线长长的围墙变成了一排三层楼房,西头有金太阳餐馆;原京广铁路和建湘路一起变成了长沙市城区最长的主干道—芙蓉路,松桂园三角形土坡推平后,东南角原物资局铁路边的“铁仓库”变成“南方明珠国际大酒店”,现在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大楼靠芙蓉路那边的雕像全部敲掉了;西南角原肉店、菜店、饮食店、百货店,变成了运达国际广场;西北角原民房和毛巾厂变成了海东青大厦、平安大厦;东北角原铁仓库变成建鸿达现代城;经武路原东边污染一方的“四煤栈”早没了,建起了“新闻大厦”“唐朝大厦”,让附近居民不堪回首的黑煤灰,曾经把细伢子的鼻涕都变成“乌龙”,在竹铺子上睡一下起来,都会留下一个人形“白印子”;三公里小巷里的市一医院,现临营盘中路,规模扩大进出方便了;往北走过去,有省卫生防疫站,被猫狗抓咬了的人都会立马跑到这里来打狂犬疫苗,以防万一;旁边的“荷花池巷”里面变化不大,我读茅亭子小学时要走“荷花池”,在二十五中读初中时也要走“荷花池”,里面还有一个机关幼儿园、望麓园派出所、湘乡翁不倒炒货店、十三中(财经中专),湖南日报社南面老围墙和“洋房”式办公楼已经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新湖南大厦”,后面的省妇幼其规模不可同日而语了,北面的新华印刷厂变成了“泊富”商业综合体;北区区政府在兴汉门西南角,大名鼎鼎的湘雅附一,以前大门对着湘春路,现在大门朝芙蓉路,天天人车拥挤,旁边的“湘雅路隧道”直通河西六沟垄;火车北站路口原西北角的花鸟虫鱼市场和摩托车市场已迁走了。三角岔马路中的铁轨早不见了;粮一库像炮楼一样的粮仓令我印象深刻,后来改成摩托车市场,我在这里买过一辆银灰色本田女装摩托车,粮库和摩托车市场迁走后,此地建成了“天健芙蓉盛世”等几个楼盘;长沙县政府从潘家坪搬到星沙去了,面粉厂也搬了,从这里可以到开福寺烧香。以前长沙城北止于伍家岭,现在北达湘阴。我一个亲戚以前在伍家岭左岭的南食店上班,我们到了附近定会到他店里看看,现在是“华悦宾馆”所在地,上岭左拐下坡是“动力”“新河”,如今北大桥直通河西观沙岭,上岭左斜下坡是建湘瓷厂,上岭右拐下去再上坡是沙湖桥、消防器材厂和油脂化工厂、四方坪;伍家岭正中间曾经建有“北斗星商厦”,没搞好久就垮了,右边有家“泰阳商城”红火了好几年,现在去向不明,我还在用的“小天鹅洗衣机”就是在这里买的,听说建波隆立交桥后影响了这两家的生意。

我东看西瞧,走了一个小时,芙蓉中路两边的高楼大厦看得我眼花缭乱:华远华时代、富兴时代、华创国际广场、世茂环球金融中心、九芝堂,锦绣华天一栋接一栋,构成了繁华的金融大道。

我步行到伍家岭南,到开福寺改坐地铁1号线到开福区政府附近看了看,福元路大桥、湘江世纪城、渔业分场、珠江花城福元路商圈的热闹不亚于市中心,过去这里是北边乡里。过马厂右边铁路涵洞上有一排宣传语“开福,开启幸福的地方!”这让我记起我曾在《长沙晚报》副刊上发表过的一篇《五代城北人》的文章,我一直以自己是长沙城北人为荣,北区,开福,是我家的福地!

如今繁华的城北和过去清贫的城北仿若隔世,此刻我赞美开福,也怀念过去的北区,那时有老街老屋,有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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