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这些东西。要不是实在憋得慌,也不会大半夜的坐在这里敲键盘。
我叫李梅,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普通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三年前离婚后,我就搬到了现在这个小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步梯房,我住在五楼。刚搬来的时候图便宜,也没多想,可住了没多久,就发现隔壁住着个挺特别的女人。后来才知道,她姓林,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物业那儿登记的名字是林秋萍,四十多岁,一个人住。说她特别,那是好听的。实际上,这女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最开始注意到她,是她搬来的那天。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刚从超市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爬楼梯。爬到五楼,就看到有个女人站在502的门口,脚边堆满了纸箱。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背对着我,正在掏钥匙开门。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句“你好,我是隔壁501的,以后是邻居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她的眼睛很大,眼眶有点红,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似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就只蹦出两个字:“你好。”
然后就转回去继续开门了。
我当时心里嘀咕了一下,倒也没太在意。毕竟搬家确实累人,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可后来发生的事,就真不是“心情不好”能解释的了。
第一个反常,是她的作息时间。我这人因为工作性质,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有几次我夜里十一点多到家,听到她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挺响。我想这也没什么,一个人住嘛,开个电视有点人气。
可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了。有时候我凌晨两三点被渴醒,起来倒水喝,居然还能听到她屋里有动静。不是电视的声音,是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有时候还夹杂着说话声。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贴着墙壁仔细听了听。墙不隔音,隐隐约约能听到她好像在和谁说话。可仔细一听,又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她在自说自话,有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有时候又突然拔高,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女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后来跟楼下的大妈聊天,才知道502之前住的是个小年轻,后来搬走了,房子空了大半年才有人接手。大妈神秘兮兮地跟我说:“那个女人啊,来了没几天就到处打听附近有没有幼儿园。你说她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哪来的小孩?就算有,那孩子呢?怎么从来没见着?”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见到林姐——后来我这么叫她——都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从来没见有其他人来过。
第二件事,更吓人。那是个周三的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要交方案,我正熬得焦头烂额。大概晚上八九点钟,我下楼扔垃圾。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忽明忽暗的。我刚走到四楼和五楼的拐角,就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姐从楼上冲了下来,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她没穿外套,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我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布娃娃,就是那种市面上很常见的仿真婴儿娃娃,裹着一条小毯子。
她嘴里还在念叨:“宝宝不哭,妈妈在呢,妈妈带你去医院。”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楼梯上半天没动弹。等她跑下楼去,我才回过神来,心里那个滋味,真是说不清楚。说害怕吧,又觉得心里堵得慌。说不害怕吧,那种场景放在夜幕降临的老小区楼道里,真的挺瘆人的。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后来我跟对门三楼的王阿姨聊起这事。王阿姨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多年,算是老住户了,小区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叹了口气,跟我讲了林姐的情况,我这心里才算是稍微有了点谱。
林姐以前在城东的一家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一直在外面打零工。她结过婚,丈夫是个货车司机,常年不着家。前几年两个人离了婚,具体什么原因离婚,谁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林姐曾经怀过一个孩子,据说都六七个月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了。
这事儿在她们纺织厂的老同事那儿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她怀的是个男孩,她老公一直想要个儿子,结果孩子没保住,男人就跟她离了婚。也有人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还有人说压根儿就没怀过,是林姐自己编的。
版本太多,真假难辨。可不管是哪个版本,林姐的精神状况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出了问题。她总觉得孩子还在,会对着空摇篮说话,会给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喂奶、换尿布。
王阿姨说这些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表情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她家里人也不是不管她,听说她姐姐来看过她几回。可她不愿意走,死活不肯搬走,也不肯去医院。你说这日子过的,造孽啊。”
我听完以后,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我每天都能碰见的女人,原来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去。可与此同时,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只是这样,那我看到的那些事,倒也能解释得通。可问题是,林姐的反常,远不止这些。
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是后来我发现的另一个秘密。
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老小区停车不方便,我一般都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那条路没有路灯,每次晚上走回来都觉得阴森森的。
大概两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快凌晨一点才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快步从我身边走过。
我本来没在意,可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消失不见了。但就在那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那个人的身形,还有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林姐。
我当时困得要死,也没多想就回了家。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在小区门口都能看到差不多的人影。有时候是十一点多,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每次都是那个黑色大衣的人影,每次都是从小区里面匆匆出来,往那条黑黢黢的小巷子里钻。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我特意早一点下班,九点多就到家了,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然后坐在客厅里,把客厅的灯关了,窗帘拉开一条缝,盯着楼下的小区门口。
这回我看得真真切切。
十点四十分,502的门响了一下。我从猫眼里看到林姐出来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头上裹着一条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从猫眼一直盯着,等她下了楼,我赶紧穿上外套跟了出去。我不敢跟太近,就远远地坠在后面。
她出了小区门,果然往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拐了进去。那条巷子我白天走过,七拐八拐的,通向后面的城中村。城中村里住的都是些短租客,各种人都有,鱼龙混杂的。
我跟着她在巷子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她最后在一栋很旧的自建房门口停了下来。那栋房子的门虚掩着,她推门就进去了。我站在巷子对面的墙角,看到二楼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窗帘就被拉上了。
我在风里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站麻了,林姐也没出来。那栋楼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倒是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牌照被泥巴糊住了,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才走。
我那时候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个中年女人,大半夜的跑到城中村来,到底是来干什么?
回了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蹊跷。要说她精神有问题吧,可她出门的时候穿得整整齐齐的,走路的步伐也挺正常的,完全不像是精神恍惚的样子。要说她正常吧,大半夜往城中村跑,这是在干什么?
我又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仿真婴儿布娃娃,还有她抱着娃娃往楼下跑的样子。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我怎么都睡不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林姐出门。有时候是十点多,有时候是十一二点,时间不太固定。我还是会偶尔跟出去看,每次都是去那栋城中村的自建房,待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原路返回。
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实话,一个四十多岁的独身女人,大半夜的往外跑,去的还是城中村那种地方,除了那档子事,还能干什么?
可我又觉得不像。她每次出门都穿得很严实,而且回来的时候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就是低着头走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我,直到一个多月前,我才算是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就在家里窝着看剧。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脸憨厚地站在门口。
“您好,请问这里是502吗?”他说话带着很浓的北方口音,嗓门挺大的。
我说不是,502在那边。他道了谢,就去敲林姐的门。林姐开门的时候看到这个男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差点哭出来。两个人急急忙忙说了几句什么,就关上了门。
我本来没打算多事,可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正好碰到那个男人坐在单元楼门口的石阶上抽烟。
他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笑,站起来说:“姑娘,你住隔壁是吧?我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他说他是林姐的哥哥,叫林建国,在老家种地的,这次是专门来看妹妹的。他说了很多林姐的事,我也是从这时候才知道,林姐以前的日子有多难。
“我妹妹命苦,”他吸了口烟,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从小就是我爹妈不待见那个,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后来嫁了人,那男人看着老实,实际上对她是真不好。我妹妹怀过三次孕,前两次都流产了,第三次好不容易保住了,都快七个月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还是没保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不太对了。她总觉得孩子还在,给孩子买衣服、买玩具,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哭,说听到孩子哭。我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应激障碍,吃了药好一些,可一停药就又犯了。”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说了:“她离婚以后,一个人跑到这边来租房子。我拦都拦不住。这次我过来,是要带她回老家的。我媳妇儿身体也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妹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又顿了一下,说:“可是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她晚上有时候会出去,你知道是去干什么吗?”
我心里一动,说知道,她经常晚上去城中村那边。
林建国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瓶。他拧开一瓶,倒出一把药片,白色的,圆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那个病,要吃一种叫奥氮平的药。这种药是处方药,她一个人在这儿,又不太敢去医院,怕人家知道她有病。她就在城中村那边找了个黑市,有人专门在医院外面收药卖药,她晚上就是去那儿买药的。”
他说着又苦笑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她不听我的。她总觉得去医院丢人,宁可花高价买那种不知道真假的东西,也不肯去正规医院。前段时间她吃的那个药可能是假的,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里说胡话,我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们正说着,林姐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到我和她哥站在楼下说话,她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冲我挤出一个笑。
“李梅,这是我哥。”她声音很轻,跟平时夜里听到判若两人。
我冲她笑了笑,说知道了,刚才正跟你哥说最近附近菜市场搬到哪里去了呢。
林姐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泛起了泪花。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就说了句“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林建国走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他冲我点了点头,说林姐的事拜托我多照看照看,有什么情况给他打电话。然后他还是不放心林姐一个人住,就先把林姐接回老家,打算让林姐踏实住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了林姐,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我假装没看到,心里却明白那道疤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后,502就空了。楼道里安静了很多,晚上也听不到电视声和自言自语了。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一听。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来,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下楼买烟的时候,碰到王阿姨在楼下遛狗。她问我502那女的干啥去了,我说不知道。
后来502又搬来了新的租户,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每天进进出出的,见谁都笑嘻嘻的。可我再也没兴趣观察他了。
我不知道林姐跟着她哥回去以后怎么样,也许她会按时吃药,身体慢慢好转。也许会找到一个正常的工作,认识些新的朋友。或者,也许她仍然会在某个深夜醒来,觉得身边仿佛少了些什么。
这都是后话了。我不是什么圣母,也没那个本事帮谁。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的苦,是你看不到的。你看到的风平浪静,底下可能全是暗涌。你看到的反常和诡异,可能只是某个人在用她自己能承受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活着。
或者根本没有在活着,只是还没有死。
所以如果真的要说我从这件事里学到了什么,可能也就一个字吧。
算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