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经理,你这个月工资条,签个字。”
行政小刘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我面前时,手在抖。我拿起笔,视线扫过实发工资那栏——三千五百元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坐在我对面的相亲对象林薇,手里的咖啡勺“叮当”一声掉在瓷盘上。她抬头看我,眼神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好笑。
我的女老板陈玥靠在真皮椅背上,红唇弯出完美弧度:“咱们公司一向透明,小李是个实诚人,工资就3500,但潜力大啊。”
林薇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这笔迹一落,我在相亲对象眼里就成了月入3500还来高档餐厅相亲的笑话。而这一切,只因为三天前我拒绝了陈玥“周末陪客户打高尔夫”的暗示。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那天下着雨,咖啡凉得很快
我叫李默,二十八岁,在这家叫“启辰”的广告公司干了三年。头衔是客户经理,手下管两个人,听上去还行,实际上就是个大号客服兼背锅侠。
陈玥是我老板,三十五岁,离异单身。公司里的人私下叫她“陈太后”,不是因为她年纪大,是因为她那种说一不二、把你当奴才使的劲儿。但她漂亮,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大波浪卷发,十厘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能让我们部门所有人后背一僵。
相亲是姨妈逼的。她说我老大不小,再不相亲好姑娘都被挑完了。林薇是她同事的女儿,小学老师,照片上笑起来有单边酒窝。我们约在市中心那家有名的“云顶”餐厅,贵,但姨妈说第一次见面不能寒酸。
我特意穿了那件仅有的名牌衬衫——去年年终奖买的,袖口有点磨毛了。出门前照了五分钟镜子,头发梳了又梳。心里有点可笑,像回到大学第一次约会。
其实我不讨厌相亲。只是每次坐在陌生人对面,都要把自己二十八年人生压缩成一份精美简历:有房(老破小,还贷中),有车(二手国产),工作稳定(随时可能被气死),性格温和(被生活磨的)。然后等待对方评估,像菜市场挑猪肉。
到餐厅时,林薇已经到了。她和照片很像,但更秀气些,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那个酒窝出现了。
我们聊得还行。她说她教三年级,孩子们可爱又可气;我说我搞广告,天天在“高大上”和“土掉渣”之间反复横跳。她被我逗笑了两次。
然后陈玥就出现了。
我根本没告诉她我今天相亲,更没说在哪儿。但她就是出现了,踩着那双标志性的红色高跟鞋,香风袭人,径直走到我们桌前。
“哟,小李,这么巧?”陈玥笑得明媚,目光像X光一样把林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是?”
我头皮发麻,站起来介绍:“陈总,这是我朋友林薇。林薇,这是我们公司陈总。”
陈玥很自然地坐下了,就在我旁边。服务员赶紧添了杯水。她点了一杯手冲,然后转向林薇:“林小姐在哪儿高就?”
气氛变了。我说不上来,但就是变了。陈玥的气场太强,把原本刚刚萌芽的、轻松的气氛压得一点不剩。林薇回答时,坐姿都端正了些。
聊了七八分钟无关痛痒的话,陈玥突然看了眼手表:“哎呀,正好,小刘把工资条送过来了,小李你直接签了吧,省得回公司再跑一趟。”
行政小刘像个幽灵一样从餐厅另一头小跑过来,脸色发白,不敢看我。那张浅蓝色的工资条,像片刀,轻轻落在我面前。
后面的故事,楔子里写过了。
我签了字。三千五百元,大写:叁仟伍佰元整。力透纸背。
陈玥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板…挺关心员工的。”
关心个屁。她在宣示主权。用最羞辱人的方式,告诉我也告诉别人:李默是我的员工,我让他挣多少他就挣多少,我让他什么时候丢人他就什么时候丢人。那三千五百块不是工资,是狗链。
“是啊,挺‘关心’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顿饭的后半程,味同嚼蜡。林薇还是保持着礼貌,但话少了,酒窝再没出现过。结账时,她要AA,我坚持付了。走出餐厅,下雨了。我没带伞,她带了把小花伞。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她说。
“不用,雨不大。”
她看了看我,最终点点头:“那…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浅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我站在屋檐下,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衬衫袖子。那件名牌衬衫。
去他妈的潜力。去他妈的未来可期。二十八岁,月入三千五,在相亲对象面前被老板公开处刑。生活还能更幽默点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玥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会提前到7点半,别迟到。”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烟头烫到手。
二、公司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启辰广告在CBD边缘的写字楼里,占了十七楼半层。玻璃墙,loft风,随处可见的绿植和励志标语,看上去挺像回事。但你待久了就知道,这地方内核是个草台班子。
陈玥是创始人,也是最大“功臣”——她前夫离婚时分给她的启动资金。她不懂广告,但懂“管理”,确切说,是懂怎么让人难受。公司二十几个人,分成三个小团体:围着陈玥转的马屁精、埋头干活的老实人、和随时准备跑路的清醒者。我属于第二类,正努力想变成第三类。
早会7点半,我7点20到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陈玥还没来,但她的气场已经到了。没人聊天,键盘声噼里啪啦,像在演奏“我很忙”协奏曲。
王旭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怎么样?”
王旭是我大学同学,在这公司比我多熬了半年,是“清醒者”代表。他桌上永远摆着公务员考试用书,用他的话说是“骑驴找马,这驴快把我踢死了”。
“黄了。”我打开电脑。
“又黄了?这月第三个了吧?”王旭啧了一声,“你要求别太高…”
“不是我的问题。”我打断他,简单说了昨天的事。
王旭眼睛瞪圆了,半晌,拍拍我肩膀:“默啊,你这是被太后针对了。上周你拒了她那个‘高尔夫局’,她就憋着劲呢。”
我知道。那个所谓的“陪客户打高尔夫”,是周末两天,陪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客户。陈玥的原话是:“小李,张总很欣赏你,你去,把他陪高兴了,下个季度的单子就稳了。”
我看了行程:白天高尔夫,晚上KTV,住宿订的温泉酒店,双人间。我说我周末家里有事。陈玥当时笑了笑,说“那就算了”,但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我能去吗?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不想深究。我只知道,有些线不能跨,跨过去,我就不是李默了。我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损。
7点29分,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所有人背挺直了几分。
陈玥进来了,米白色西装套裙,新烫的卷发,神采飞扬。“早啊各位。”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开始吧。”
早会的内容千篇一律:画饼,打鸡血,挑刺。陈玥擅长这个,能把“这个月业绩还差三十万”说得像“我们即将征服星辰大海”。轮到我说上周客户反馈时,她打断我:
“小李,远航集团那个提案,我看了,创意太保守。”她身体前倾,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们要做的不是迎合客户,是引领客户。重做,明天给我。”
远航的案子,对方明确要求“稳妥、传统、突出实力”,我们改了五版才接近他们的需求。现在重做?
“陈总,客户那边已经初步认可这个方向…”
“所以他们才是客户,我们才是专业。”陈玥微笑,“按我说的做,加点年轻人喜欢的‘网感’,那个什么…‘绝绝子’之类的。不懂就去学。”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掩饰表情。我咽了口唾沫:“…好的。”
网感。绝绝子。一个卖重型机械的国企,要网感。陈玥上周刚学会这几个词,现在当圣旨用了。我觉得荒谬,又觉得可悲。可悲的是我还得点头,还得说“好的”。三千五百块的工资,包含了我出卖审美和智商的钱。
散会后,王旭跟我回工位,小声说:“忍忍,找到下家就跑。我有个面试,下周。”
“在哪儿?”
“郊区,钱少点,但听说不折腾人。”王旭苦笑,“我这岁数,拼不动了,就想要个正常上下班的地儿。”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看着远航集团的logo发呆。二十八岁,在广告圈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新人一茬茬地冒,要钱少,肯熬夜,懂真正的“网感”。我呢?卡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昨天谢谢你请客。你老板那样说,你别太往心里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得体,很善良,也很疏远。她在安慰我,用一种“我理解你但不打算深入参与你人生”的方式。
我回:“没事,习惯了。昨天挺不好意思的。”
她回了个微笑表情。对话结束。
也好。难道真要跟人说,我月入三千五,负债二十万,有个随时准备羞辱我的老板,和一份看不到前景的工作?相亲市场很现实,我不是潜力股,我是ST股。
一整天,我对着电脑,把那些重型机械P上萌萌的表情包,配上“这挖掘机真是绝绝子”的文案。自己看着都想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下班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淋着雨去地铁站。手机又震,是姨妈。
“默默,跟小林聊得怎么样啊?人家妈妈问我了,我说你俩聊得可好了…”
“姨妈,可能不太合适。”我走进地铁,冷热交替,打了个喷嚏。
“又不合适?默默啊,你别太挑,你都二十八了…”
“不是我挑,姨妈。”我看着地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皱巴巴,“是我不合适。”
挂了电话,车厢摇晃,周围的人低头看手机,面无表情。我们都是蚂蚁,在不同的轨道上忙忙碌碌,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重复。偶尔抬起头,透过潮湿的车窗,看见外面霓虹闪烁的城市,那么大,那么亮,没有一盏灯属于自己。
到家,开门,踢掉鞋子。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客厅兼卧室,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这是我买的,或者说,是银行借我钱买的。每个月三千八的房贷,雷打不动。
洗澡,水忽冷忽热。出来时,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陈玥。
“远航的新方案,我晚上想了想,要不再加点‘接地气’的元素?比如让他们的董事长亲自上阵拍抖音?你琢磨琢磨。”
我盯着手机,热水澡带来的一点热气瞬间没了。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累。不只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对明天毫无期待,对今天充满厌倦。我知道很多人这么活着,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可为什么,心口这个地方,这么空,这么疼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陈玥追加指示,拿起来看,是银行还款提醒。
“您尾号xxxx的账户本月房贷应还3812.36元,请于本月15日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很响。
窗外,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三、王旭的离职就像一声闷屁
王旭的离职申请是周三下午交的。
没有 drama,没有告别邮件,他只是在陈玥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箱,默默地收拾东西。键盘、水杯、那几本翻烂了的《申论宝典》,还有抽屉里半袋受潮的瓜子。
我们几个平时能说上话的,围在他工位旁,气氛有点沉闷。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假。恭喜他脱离苦海?可我们都知道,他只是跳去了另一个坑,区别只在于这个坑可能浅点儿。
“晚上喝点?”我低声问。
王旭摇摇头,笑得有点勉强:“得早点回去,媳妇儿炖了汤。再说…”他压低声音,“陈太后刚才说了,我手头的工作,今天必须交接完。”
“这么急?”
“她就这风格。人要走,茶必须立马凉透,杯子还得洗干净还她。”王旭把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看向我,“默,你…多保重。那事儿,别硬扛。”
我知道他指的什么。远航的案子,我最终还是没按陈玥那个“董事长拍抖音”的脑洞来。我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一套折中方案,保留了我们原有的专业框架,只在外围视觉上做了点更活泼的设计。昨天发给她,她没回。通常,没回就是不满意,但懒得说。
“我有数。”我帮他把箱子搬起来,不沉,但勒手。
送到电梯口,王旭按了下行键,忽然说:“默,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代人,活得特别像游戏里的NPC。按设定好的程序走,上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娃、还贷…偶尔卡个bug,比如被老板当众羞辱,或者相亲自曝收入,系统就当机几秒,然后自动修复,继续走流程。没人问我们想不想,高不高兴。”
电梯来了,叮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最后的表情,像是累极了,也像是…解脱了。
王旭像一面镜子。我看见了他,就看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在某个再也忍不下去的瞬间,抱着一个纸箱,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鲜花,没有祝福,只有一肚子憋屈和几本没考过的复习资料。然后呢?去下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扮演一个叫“员工”的NPC。
回到工位,陈玥的内线电话来了。
“小李,来一下。”
我进去时,她正在涂护手霜,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空气里是浓郁的玫瑰香。
“王旭走了,他手上那几个小客户,你暂时接一下。”她没看我,盯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手,“另外,远航的方案,我让你重做,你就拿那个糊弄我?”
“陈总,我和客户那边沟通了,他们明确表示董事长不出镜,风格也不能太跳脱…”
“客户懂什么?”她终于抬眼,目光锐利,“我们要做的是创造需求,不是跪舔需求。你这版,中庸,平庸,毫无亮点。拿回去,重做。周五我要看到全新的东西,要有爆点,要能刷屏,懂吗?”
我想争辩,想说专业判断,想说市场规律。但看着她那张精致的、不容置疑的脸,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三千五百块的工资,包含了我闭嘴的权利。
“知道了。”
“还有,”她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谈判的姿势,“你上个月绩效,我看了一下,考勤有迟到,远航的方案也没通过,客户反馈也一般。这个月工资,暂时按这个标准发。做得好,下个月可以调回来。”
我猛地抬头。
她笑了,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对吧?好好干,我很看好你的,‘潜力’。”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楔子那天留下的伤口里。
走出她办公室,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在往骨头里钻。三千五,扣无可扣,所以用绩效当理由。下个月?下个月她会找到新的理由。
手机震动,是房东微信:“小李,下季度房租该交了,方便的话这周末前转我哦。”
我靠在冰冷的消防楼梯间墙壁上,点烟,手有点抖。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进肺里,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
这就是我的二十八岁。工资条上赤裸裸的数字,老板嘴里轻飘飘的“潜力”,房东准时准点的催租,还有银行卡里永远不超过四位数的余额。我看不见未来,只看见一根细细的钢丝,我走在上面,摇摇晃晃,不知道哪阵风吹来,就会掉下去。而下面,没有安全网。
晚上加班,做那个“要有爆点,要能刷屏”的方案。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我和永远亮着的“安全出口”绿灯。我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爆点?刷屏?我甚至想,要不要在挖掘机上画个冰墩墩。
微信响了,是林薇。
“睡了吗?”
我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回了句:“还没,加班。”
“小学老师也要加班?”她发了个笑哭的表情,“批作业,准备公开课。你呢?”
“在思考如何让重型机械变得‘绝绝子’。”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们广告人…真不容易。”
“是我不容易。”我打完这行字,又删了。换成了:“还行,混口饭吃。”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说今天班上有个孩子,把“悄悄”写成了“偷偷”,造句是“我偷偷地放了一个屁”,全班笑疯了。我说我们老板今天让我给挖掘机加特效,让它看起来会“抖肩”。
她发来语音,是压低的笑声,很好听。她说:“李默,你其实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这个词真好。它不涉及收入、房产、职位。它只关乎“我”这个本体,在剥离了所有社会标签之后,还剩的那点东西。那点东西,还有人觉得“有意思”。鼻子有点发酸,可能是烟熏的。
聊了半个小时,互道晚安。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股尖锐的、往骨头里钻的冰冷,似乎淡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去他妈的爆点。我关掉了那个荒诞的PPT,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下我真正想写的东西。不为了陈玥,不为了工资,只为了我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叫做“专业”的东西。
我知道这可能没用,甚至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今夜,我只想当李默,不想当NPC。
四、父亲的肩膀塌了
周六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急促的、不间断的铃声,像警报。
是母亲。她的声音在抖,语无伦次:“默默…你爸…医院…你快来…”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脏狂跳,头皮发麻。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打车直奔老家县城的人民医院。一路上,脑子里闪过无数最坏的念头,又被我强行压下去。不会的,不可能,我爸才五十五,身体一直硬朗…
在医院走廊里见到母亲时,她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红肿,看见我,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妈,爸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胸…胸口疼,晕倒了…”母亲抹着眼泪,“医生说,是心梗,要…要做什么手术,放支架…要好多钱…”
我扶她在塑料椅子上坐下,去医生办公室。父亲的主治医生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指着CT片子上的阴影,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解释着血管堵塞的程度、手术的必要性、风险、费用。
“至少准备十万。这是最低预估,后续治疗、药物,还不算。”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商量一下,尽快决定。时间不等人。”
十万。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钱包,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那还是我省吃俭用,预备交下季度房租的。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他努力想动一下,我赶紧按住他。
“爸,别动。”
“没事…老毛病…”他声音虚弱,却还想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请假了。”我喉咙发紧。从小到大,父亲在我心里是山,是沉默的、可靠的、永远不会塌的肩膀。可现在,山倒了,躺在这里,连说话都费力。而我,他唯一的儿子,二十八岁了,掏不出十万块钱救他。
钱。以前觉得钱是安全感,是选择权,是底气。现在才知道,钱是命。是我爸的命。我那些可笑的自尊、那些无谓的坚持、在老板面前那点可怜的骨气,在十万块面前,屁都不是。我恨不得穿越回昨天,给那个在楼梯间抽烟、觉得自己特悲壮的李默两个耳光。你悲壮个屁!你连你爸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母亲把我拉到走廊,眼泪又下来了:“默默,家里…家里就三万多的存款,你爸的医保报销不了多少…咋办啊…”
“妈,你别急,我想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冷静,“钱的事,我来解决。”
“你哪来那么多钱啊…”母亲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和心疼,“你还有房贷,在城里花销又大…”
“我有办法。”我重复,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你放心,一定让爸做上手术。”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站在嘈杂的县城街道上,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我被生活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第一个电话打给姨妈。姨妈在电话那头叹气,最后说,她能凑两万,但得下个月。第二个电话打给大学最好的兄弟,他在外地,听说后立刻转了一万,说不用急着还。东拼西凑,加上家里和我的,还差四万。
四万。对一个数字没概念,可当它变成父亲的医药费时,它就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手指插进头发里。烟没了,也不想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搞钱。马上搞到四万块。
我能想到最快的途径,只有两个:信用卡套现,或者…向陈玥预支工资,甚至,借钱。
第一个念头让我恶心。第二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玥的微信。问我远航的方案改好没有,周一她要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字回复。
“陈总,方案在做。另外,想跟您商量件事,我家里有急事,急需用钱,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或者,公司能不能借我一些?我可以打借条,付利息。”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敢看。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不是回复。是陈玥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陈总。”
“家里出事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
“是,我爸病了,需要手术,急需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边沉默了几秒。“要多少?”
“四…四万。”说出这个数字,牙关都在发酸。
“四万。”她重复了一遍,很轻,像在掂量,“李默,公司有公司的规定,预支工资最多一个月。借钱嘛,更不好办,毕竟公私要分明。”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跟着我干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我个人借给你。”
我猛地抬头,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陈总,谢谢!我一定尽快还,利息按…”
“不急。”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慢条斯理的意味,“钱,我可以借你。但是小李啊,你看,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你是不是也该…更让我省心一点?”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远航的方案,按我的想法做。周末加个班,改好它。还有,下周张总那个高尔夫局,他可是点名要你陪哦。这次,不会再‘家里有事’了吧?”
我闭上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灰白的脸在眼前晃动。那四万块钱,像吊在悬崖边的诱饵,而我,正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麻木,“我改方案。高尔夫…我去。”
“这就对了。”陈玥笑了,很满意,“钱我让财务马上转你。好好干,小李,我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电话挂了。
我慢慢蹲下来,胃里一阵翻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拿到了救命的四万块,代价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卖了出去。
那部分叫什么?尊严?原则?底线?还是仅仅是一点点,不想妥协的倔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躺在里面,等着钱做手术。我是他儿子,这是他养我二十八年的回报。很公平,不是吗?用我的一点“矫情”,换他一条命。这买卖,太划算了。
我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向医院的缴费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碎得很干净,连渣都不剩。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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