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世界的主人》,豆瓣评分一路上涨到9.2,和《熔炉》《素媛》很不一样的受害者关怀视角。
如果说《熔炉》是摊开讲一张让人绝望的犯罪大网,那么《世界的主人》则揭开了对受害者的误读误伤,撕开种种关怀名目之下的层累偏见。
来,展开说。
一,关怀通识的缺位
《世界的主人》中的李主仁,乍看很不符合受害者“刻板印象”。
她和同班的小姑娘们一样,对青春情感、身体萌动有种种好奇,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有时候甚至是“过于快乐”。
小学时她被自己的亲叔叔性侵(没错,亲叔叔,她父亲的亲弟弟),中学时代她就注定只能以泪洗面、抑郁痛苦吗?
至亲叔父如此禽兽之行,她当然有巨大创伤,甚至可能反复应激,但那不意味着“她以后的人生全完了”。
那句看似是用来制裁罪犯、申斥罪恶后果陈述,“受害者以后人生全完了”,某种意义上,其实是对受害者的保护式惩罚、维护式判决。
我们应该如何关怀李主仁式的受害者?
传统东亚文化中,性是禁忌,连像样的普及教育都够呛,更遑论有科学指导、有人文节奏的受害者关怀通识了。
某种意义上,我们很匮乏这样的通识。
电影里很多人想关怀李主仁,想阻止更多犯罪,但都不得其法。
一心保护妹妹的男同学,忙里忙外搞联名抗议,抵制刑满释放的性侵罪犯回归社区。他努力尽他绵薄之力,让妹妹生活的环境可以少一点点威胁。但他一度压根意识不到“被性侵之后,这一辈子就毁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幼儿园的幼师,也一片好心,她碎嘴子说纪录片里说“一旦经历这种事,听说人的大脑都会被改变”,并无主观恶意,随大流传播着她意识不到的二次伤害。
李主仁的好朋友之一,在男同学打闹失度时,声色俱厉、义正言辞上前制止,非常坚决保护她,丝毫没有“打闹而已,不必小题大做”的轻视和武断。几位朋友背后谈论李主仁的受伤往事,下意识将受害和悲观无望、抑郁性格联系在一起,她们同样没有主观恶意,但她们同样意识不到她们蛐蛐的观念,是一种被植入的刻板错位意识。
这些人都无意当帮凶,都对犯罪分子深恶痛绝,而重点就在于,他们的好意,为什么都有些错位?
我很喜欢《世界的主人》原因之一,就是影片的触角,触摸到了善意关怀之后,无意识的有色眼镜。
坦白说,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也未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受害者的照顾、同情,原本就是一个容易敏感的问题,如何不涉嫌歧视、不造成二次伤害去表达善意、提供帮助,是一个专业、敏感切复杂多变的课题。
《世界的主人》让人喜欢,因为毫不说教,细腻敏感讲述把她的世界还给她,别贴太多太片面的受害者标签。
她世界的主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受害。
二,隐藏的赛博流放
接下来我们重点说说这句“被侵犯者的人生就彻底毁了”(大意)。
很奇怪,如果受害者遭遇抢劫、诈骗、偷窃,恐怕不会有人说“人生彻底被毁”。
究竟为什么觉得,性侵受害者人生全毁了?
当真是生理心理上、客观实际上就如此不同?还是社会惯习、性别文化、婚恋歧视,强行赋予的主观不同?
究竟是这种犯罪如此特殊,使得这些受害者们不得不被孤立于其他名目之外,还是古老贞洁观、过时裹脚布的层累意识在投射?在以关怀之名、以叹惋之悲,包裹式偷换概念“她们不贞洁所以人生毁了”?
两层因素,一层如我上段所说,关怀之心不得其法。出于担忧、随于怜悯、显于关怀,但失之悲观武断。无论如何,至少这一层是善意的错位。
而另一层,则是层累观念中,受害者放逐论的变体。
与其说“人生被毁”是在衡量受害程度,不如说是在关怀的名义之下,混淆了对受害者异化、放逐化的不洁论。
若干年前,甚嚣尘上的是受害者有罪论,被害者活该,裙子太短、姿态太勾引、防范意识太薄弱等等。另一种很通行的落后观念,则认为受害者不应该诉诸法律,担心影响“以后嫁人”。
古老的东亚牌坊,鼓励她们被侮辱后去死,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如今关怀受害者的话语中,或许依旧残存着“这些人和别人不一样”的区别对待意识。
福柯《疯癫与文明》中谈及对“疯子们”的放逐,而对性侵案受害者差异化特别化的对待,当真全是善意呵护和人文温度吗?或许一半是关怀,而另一半是层累意识的污名化、放逐化变体:他们是不洁之人,应该被赛博“浸猪笼”、赛博放逐。
一声声“人生都完了”的叹息之下,或许诡异隐藏着“谴责受害者”的余音吧?或者偷偷夹带着“隔绝不洁的她们”的诉求吧?
前几天我无意间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位母亲的视频,她上小学的女儿喜欢手工,在网上认识了所谓也喜欢手工的网友,谁知对方竟是成年男性,恶心至极给小孩子发生殖器图片。
这位母亲非常愤怒,保留证据、带孩子报警,但孩子外婆劝说别折腾了,闹大了怕影响孩子长大以后嫁人(大意)。
我无意指责那位年长女性,她们的成长认知环境中,作为受害者也要囫囵接受“对受害者倒打很多耙”的论调。2026年了,如今的年轻女性,恐怕不会被捆绑在这样的认知中,但新一代认知依旧长在一层层古老观念的土壤上、活在一层层影响余波的阴影下。
顾颉刚教授有很著名的历史层累学说,此处借用来表达我们的观念认知,我们清楚知道“受害者有罪论”不对,但我们未必能清楚辨别所有的变体,未必能立即嗅到“一辈子都毁了”背后隐藏的层累偏见。
这是我认为《世界的主人》温暖又锐利之处,尖锐剖开了“以后人生都毁了”这句话,看似是善意,其实未尝不是一种变形的宣判。
或许有人说,一句“都毁了”只是表达对同情者的惋惜,大意而已,不必纠结。
并不是,语言在所有人不加反思的重复中,获得越来越天经地义的力量。
所以表述需要不断被思考、被修正、被反刍、被“成长”。
三,创作者伦理
影片广受好评的一些细节,比如母女洗车时的“人造风暴”呼啸中,孩子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痛苦,母亲无力问“要再来一轮吗”;比如李主仁在洗手间不出来,母亲将瓶子递给要上厕所的弟弟,母亲颓丧坐在洗手间门口。
一笔也没多言,就深深刻画出,曾经有很多次这样失控的痛苦。但说痛苦,并不是为了宣判“受害者人生完蛋了”,在宣泄痛苦之后,往更阳光的地方走去。
克制,高级,温暖。
此外我想多谈几句创作者伦理。
《世界的主人》被普遍夸奖的一笔,是没有拍受害者正在受害的镜头。
有一种观念认为,某些影视剧拍施暴者,是为了充分显示他们的残暴歹毒。《世界的主人》中,加害者们悉数未出现,但寥寥几句,就让禽兽们的罪恶,特别触目惊心。
比如庭审之后,互助小组众人互相打气,言语中方才透露出侵犯者居然是至亲亲人,一二句称谓就让人肃然心惊、让加害者未出现的丑恶嘴脸都丑恶至极。
而镜头不对着正在被侵犯的受害者,是《世界的主人》的某种创作者伦理吧?
当然话得分两头说,影片讲的是伤害发生之后若干年,如何治愈创伤的故事。本就不是一个“侵犯进行时”的故事,时态不一样、轴心节点不一样。如果一味以此为标准,或许也是忽略故事情境的刻板扩大化。
但我们依然倡导,更设身处地关怀受害者的创作者伦理,以及更有美好愿景的创作者温度。
李主仁写下志愿是“爱”。
李主仁掐着幼小的妹妹,告诉她疼了就要说。
李主仁互助小组里,各路有不幸经历的受害者们,都不是“受害者刻板印象”那一挂的,都努力笑得有声有色、活得热烈开朗。
还是那句话,她们世界的主人,是她们自己,而不是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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