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年间,长安有个年轻人叫王臣。他读过几年诗书,能写文字,平日里喜好饮酒,还会舞剑,骑马、玩弹弓更是样样拿手。

王臣年少丧父,家中只剩老母亲在世,他早早娶妻于氏。还有个亲兄弟名叫王宰,身材魁梧、武艺出众,在皇宫羽林军做侍卫,当时还没有成家。王家原本家境殷实,奴仆成群,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后来安禄山起兵叛乱,潼关失守,京城局势动荡,唐玄宗前往四川避难。王宰跟着圣驾一路护驾随行。王臣眼看长安战乱难安,索性舍弃老宅家产,收拾金银细软,带着母亲、妻子和仆人,逃难到了江南,最终定居在杭州小水湾,买田置地,安稳度日。

几年过后,战乱渐渐平息,南北道路恢复通畅。王臣惦记长安的亲友,也想回去整理老宅家业,打算日后举家迁回。和母亲商量好后,他只带仆人王福,辞别家人,走水路到了扬州码头。

扬州是江淮水陆要道,南北往来行人客商络绎不绝,江上船只密布,岸上商铺林立,市井十分繁华热闹。

王臣弃船上岸,雇了车马赶路,为了路途安全,打扮成军官模样,一路边走边赏风景,晓行夜宿。没多久来到樊川地界,这里离长安已经不远。

经历战火之后,沿路村落百姓大多逃难离去,一路上人烟稀少,山野格外冷清。四周山峦环绕,林木幽深,瀑布依山而下,藤蔓挂满林间,只有野花自在开放,野鸟林间啼鸣,一派清幽荒凉的山野景致。

王臣只顾欣赏山林景色,车马走得缓慢,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忽然听见密林里有交谈的声音,走近一看,是两只狐狸蹲在古树下,捧着一卷旧文书,互相凑近翻看,模样像文人研讨诗文一般。

王臣觉得新奇,一时兴起,拿起弹弓想要驱赶它们。他勒住马匹,装上弹丸拉满弓弦,弹丸飞速射出,正中捧着书卷那只狐狸的左眼。狐狸吃痛,丢下书卷匆匆跑入林中。

另一只狐狸刚要低头捡书,又被王臣一弹打中左脸颊,也慌忙逃窜而去。王臣让仆人捡起那本书,书页上都是古怪难懂的古文字,没人能够辨识。王臣便把书卷收起来,打算日后寻访学识渊博的人解读,随后策马往长安赶路。

当时安禄山虽已身死,其子安庆绪仍盘踞一方,史思明归降后又再度起兵,各地局势依旧动荡。朝廷为防范乱军奸细混入京城,城门管控严格,黄昏过后便关门盘查行人。

王臣赶到长安城外时,天色已晚,城门早已关闭,只能就近找了一家旅店留宿。店家见他佩剑带弓、一身军官装束,招待得十分周到,小二端来茶水,仆人则把车马安置到后院歇息。

安顿好后,王臣点了酒菜,和仆人一同小酌。店家听出他口音并非江南人,主动上前攀谈。王臣坦言自己本是长安人,战乱时逃难江南,如今局势平稳,回来打理老宅,打算日后接家人回乡,扮成军官只是为了行路安全。

店家听闻是同乡,格外亲近,两人闲聊战乱流离的苦楚,感慨世事变迁,山河依旧,人事早已不同往昔。

正闲谈间,门外有人前来借宿,孤身一人也未携带行李。店家因当下管控严格,本不愿留宿。来人便谎称是郭子仪府上的下人,刚从樊川办事返程,错过入城时辰,才临时借宿。

店家信以为真,连忙请他进店。来人只要了素酒素菜,径直坐在王臣对面,一直用衣袖遮着左眼,神情显得颇为难受。

闲聊时,来人随口说起自己今日在樊川偶遇两只狐狸,想要靠近观望,反倒不慎摔伤了眼睛。王臣随即说起自己在樊川的经历,坦言用弹弓打伤了看书的狐狸,还捡到了一卷无人能看懂的古书。

来人十分好奇,想要借阅书卷。王臣正要从衣袖取书,店家年幼的小孙子恰好走出来,孩童心思纯粹,直言眼前这人看着怪异,不像寻常路人。

王臣瞬间心生警觉,察觉来人有异样,立刻拔出宝剑。对方见状,当场抽身离去,转眼就没了踪迹。王臣追出去一段路,只见对方跳进一处宅院,夜色昏暗无从找寻,只能返回旅店。

店家连忙劝说不必太过较真,王臣也暗自庆幸,多亏孩童提醒,才没让古书被人骗走。店家也提醒,对方心思狡黠,恐怕还会再来索要书卷。当晚旅店住客听闻这件奇事,都纷纷前来打听原委。

王臣回到房中,越想越觉得这卷古书来历不凡,便用心妥善珍藏。到了深夜,门外传来呼喊声,对方执意索要古书,称若不肯归还,难免招惹是非。

王臣心中气恼,想要出门理论,又碍于旅店大门已锁,不愿惊动旁人,只能强忍怒气回房歇息。对方在门外劝说许久才离去,整个旅店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劝说王臣,古书看不懂留着无用,不如就此放下,免得无端招惹麻烦。可王臣性格倔强,执意不肯听从,也正因这份执拗,后来屡屡被有心人刻意捉弄,家业也渐渐受到牵连。

次日清晨,王臣结清房钱,收拾行李进城。历经战乱的长安城,屋舍残破,人烟稀疏,往日繁华街市变得冷清萧条。回到自家老宅,只剩断壁残垣、满地瓦砾,让人触景伤情。

他暂且寻了一处宅院暂住,随后走访亲友。战乱过后,幸存的亲戚已然所剩无几,众人互诉逃难经历,感慨乱世流离的不易。

亲友纷纷宽慰他,乱世之中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漂泊无依,王家一家人平安保全,已是莫大福气。家中田地庄园一直被邻里代为照看,完好无损,稍加打理依旧可以安稳度日。

王臣谢过亲友,购置了一处宅院,慢慢打理田园产业,打算重整家业。

两个月后,王臣出门办事,偶遇身穿麻衣、背着包裹的自家仆人王留儿。见他一身丧服打扮,王臣满心疑惑。王留儿递上一封书信,说是老母亲亲笔所写。

信中写道,自王臣离家后,家中老人日夜为他忧心,加上战乱心绪不宁,不幸染上身患重病,多方医治都难以痊愈。自己年逾六十,已然看淡生死,只是遗憾晚年客居江南,没能等到儿子们相伴终老。

老人不愿身后长久留在异乡,可当下局势未稳,也不便迁葬回乡。思量过后,打算变卖长安田宅作为身后资费,待后事办妥,让王臣送灵柩回乡安葬,之后依旧返回杭州小水湾定居。

江南水土肥沃,民风淳朴,当年置办的家业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轻易舍弃。还叮嘱王臣不要执意留在长安,免得时局再生变数,招惹不必要的祸端。

王臣读完书信悲痛万分,自责不该执意回乡,害得母亲忧心伤身。他不敢违背母命,也深知长安局势尚未安稳,当即置办丧服、设立灵堂,一边修整祖坟,一边托人变卖田地宅院。

王留儿暂住两日,以家中众人牵挂为由,先行返程报平安。王臣写下家书,备好路费,叮嘱他早日动身。

而远在杭州小水湾的王家宅院,王母和儿媳整日牵挂王臣安危,后悔让他独自回京。时隔两三月,仆人来报,王福从京城送信归来。

婆媳二人连忙将人请进屋,发现王福一只眼睛有伤。来不及细问,急忙拆开书信阅览。信中谎称王臣已修整好老宅,还结识官场友人,得到举荐前往外地任职,上任期限紧迫,催促家中速速变卖江南田产,即刻赶往京城团聚。

婆媳二人满心欢喜,问及王福眼睛受伤缘由,王福随口编造赶路摔伤的说辞,又刻意夸大长安亲友零落、宅院残破,唯独王家产业完好无损。

一家人只当是安稳有福,打算动身之前稍作祈福。次日王福以回京无人伺候为由,先行返程,婆媳二人不疑有他,备好路费打发他离去。

没过几日,王母收拾好家当,带着儿媳、仆人启程赶往长安。一路奔波抵达京城,王臣早已在门前等候,母子相见,相拥落泪。

伤感过后,母亲询问任职之事,王臣这才把樊川遇狐、旅店偶遇怪人、深夜被人索书的经过如实道出。母亲满心责备,劝他当初不该固执逞强,不明来历的旧物,本该趁早放下,免得招惹是非。

王臣取出古书,通篇古字无人能识,母亲再三劝说妥善舍弃,不要再放在心上。可王臣心中憋屈,始终难以释怀。

正说话间,家人通报,二公子王宰从四川归来。王臣大喜,连忙出门迎接。兄弟相见分外欢喜,王宰进屋拜见母亲,随即说起自己收到假信,误以为母亲离世,特意辞官奔丧,如今见母亲安然无恙,满心疑惑。

王母这才把有人假扮仆人、伪造书信、两头欺瞒的始末缓缓道来。王宰听闻十分震惊,才知晓自己全程被人蒙骗。

得知还有一卷古怪古书,王宰便让哥哥取来一观。可接过书卷片刻,他却坦言此前假扮王留儿哄骗王臣的便是有心人刻意伪装,如今书卷收下,从此不再纠缠。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王臣上前拉扯阻拦,撕扯间扯下一片衣料。对方趁机脱身,快步离去,转眼没了踪迹。

王臣被接连捉弄,还弄丢古书,郁结于心,当场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众人沿路追寻,始终不见人影,只能无奈折返。后来发现对方留下的随身物件,都是用草木简单仿制而成,做工粗糙,却足以以假乱真。

没过几日,门外走来一人,样貌打扮和之前伪装的王宰一模一样。家中仆人误以为又是来人假扮,拿起棍棒上前阻拦。

来人正是真正的王宰,百口莫辩,只能奋力挣脱,径直往屋内走去。喧闹声惊动王母,仔细辨认后,才分清眼前是真正的儿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宰满心委屈,说起自己收到的书信竟是空白信纸,白白舍弃官职、奔波赶路,到头来只是一场人为的捉弄,让人好气又好笑。

探望完卧病在床的哥哥,知晓全部经过,王臣更是气闷,病情也愈发加重。王母一旁劝解,这场意外虽多有波折,却也阴差阳错让兄弟母子得以团圆,也算稍有慰藉。

王臣休养两个月才渐渐痊愈,经历这番风波,他再也无心留恋长安,索性带着全家长久定居杭州小水湾。

做人行事太过固执逞强,不听旁人良言劝告,往往容易自寻烦恼;懂得看淡外物、安分守己,遇事懂得退让分寸,方能安稳度日,少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