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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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能把灵和肉分得清清楚楚,凭什么我就非得守着规矩不越界?”

我坐在那张雕花繁复的拔步床边,指尖慢悠悠地绕着中衣带子打结。

布料柔软,动作却像在跟自己较劲。

屋子里乱得不像话——熏香混着汗味、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甜香,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裴渊站在窗影与烛光交界的地方,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垂着手,指节上凝着暗红血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脚边跪着个年轻男人,衣襟半敞,脸色惨白如纸,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滚出去。”

裴渊开口时,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又哑又沉,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

那人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连鞋都甩掉一只,头也不敢回。

门扇“砰”地撞上墙,震得窗棂嗡嗡轻颤。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忽然抬步朝我走来,靴底踩过满地狼藉,没发出一点声响。

可我听见了——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一下比一下急。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拖得踉跄起身。

“放开我!你——”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拽断。

我跌进隔壁汤池的瞬间,水花炸开,冰冷刺骨的池水兜头浇下,呛得我眼前发黑。

衣襟被他几下撕开,布帛裂开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划过耳膜。

我拼命挣扎,踢腾着想挣脱,可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我肩头,另一只手却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阿鸾,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柔得像哄孩子,可手指掐进我皮肉里的力道,分明是想把我摁进池底。

他抽出一方素帕,用力擦我脖颈上的红痕,动作粗暴得像在刮掉一层皮。

那点温热的印子被他硬生生搓得火辣辣疼,屈辱感却比疼更烈,直冲天灵盖。

“放手!”

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一推。

顺手抄起池边铜灯,铆足劲朝他脸上砸去。

他没躲。

铜灯边缘擦过额角,“铛”一声闷响,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尾,像一道猩红泪痕。

他盯着我,眼神黑得不见底,仿佛要把我活活钉死在他目光里。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撞上池壁,退无可退。

他一步逼近,拇指狠狠掐住我的下颌,逼我抬头。

下一秒,唇被狠狠堵住——不是吻,是咬,是撕扯,是惩罚。

“放手?那你想要谁?那个唱曲儿的戏子?”

“沈鸾!我恨不得把你的心剜出来看看,是不是早烂透了!”

唇瓣被他咬破,铁锈味在嘴里迅速弥漫开来。

胃里猛地翻搅,一阵阵往上顶,喉咙发紧,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呕——”

我猛地推开他,扑到池边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原地,声音抖得厉害:“你觉得……我恶心?”

那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我没力气回答。

后背像被人用钝刀反复割开又搅动,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冷汗浸透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沈鸾,是你亲手毁了一切!柳惜音……我已经把她送走了!你还想怎样!”

他吼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像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马蹄声由近及远,踏碎夜色,也踏碎这院子里最后一点活气。

死寂。

连风都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撑着池沿,一寸寸把自己拖出水面。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

目光无意扫过屏风旁那只锦盒——朱漆描金,边角包着银丝,安静得像个谜。

我伸手打开。

一支白玉簪静静躺在软缎上,通体莹润,只簪头雕着两朵并蒂莲。

脑子突然一空,记忆猛地撞回来——

裴渊进门那会儿,手里拎着的,正是这个匣子。

后来我们重归于好,他真的变了。

推掉所有差事,日日守在我身边;

我记得爱吃的桂花糕,他便让人从江南快马送来新蒸的;

我随口夸过一匹云锦,第二天整匹布就铺在案上,流光溢彩;

他把权势捧到我面前,把金银堆在我榻边,把宠爱熬成蜜糖,一勺一勺喂给我吃。

可我再也尝不出甜味了。

他随手拆封一封信,我心口就猛地一缩,疑心那是柳惜音的笔迹;

他展开一幅画轴,我指尖发凉,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她低眉浅笑的模样。

柳惜音从未踏进过这院子一步,却像影子一样缠着我。

她不在场,却处处都在。

那场病,不是烧坏了身子,是烧穿了我的神志。

她和那些猜忌,日夜啃噬我,快把我逼疯了。

我受够了。

所以,我找了别人。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外面的女人,真有那么好?好到能让裴渊忘了我们七岁初见、十岁同窗、十五岁定亲、十七岁拜堂的七年光阴?

我拿起锦盒里压着的那张花笺。

墨迹清隽,字字如刻:

“阿鸾,七载结发,白首同归。”

心口像被谁豁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得五脏六腑都发麻。

腰间玉牌忽然微光一闪。

我低头看去,那枚温润玉牌背面,赫然烙着一枚极小的印记——

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

柳惜音的名字,就绣在她初入府时的荷包角上。

花笺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多谢姐姐,将他送回我身边。”

第2章

我指尖微颤,却还是掀开了柳惜音托人送来的那卷画轴。

竹轴冰凉,绸面微润,像是刚从她温热的掌心递出来。

最新一幅——漫天烟火炸开在墨色天幕上,金红交织,灼灼如焚。

画中两人相拥而立,裙裾与袍角被风掀起一角,姿态亲密得几乎要融进同一簇光里。

那是裴渊,和柳惜音。

我盯着那烟火看了很久,久到眼底发酸。

鸾凤双飞的纹样盘旋在焰火中央,尾羽舒展,衔珠吐瑞——这图样,我亲手描过三遍,只为大婚那日,让匠人刻进特制的烟花筒里。

可如今,它烧在别人头顶,照亮别人的笑靥。

两年了。这样的画,已不是第一幅。

从前我会砸砚台、撕画、把自己关在佛堂三天不吃不喝;现在我只静静看着,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甚至提起笔,在画右下角,落了个“赏”字。

墨迹未干,门外靴声骤起。

裴渊的贴身侍卫破门而入,玄色劲装裹着一身戾气,眉峰压得极低:“王妃,王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什么意思。替他高兴罢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冷硬:“是您把王爷逼回青楼的。别哪天跪着求他回头,哭得难看。”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连衣角都懒得为我多停半分。

我望着空荡的门框,喉头一紧,仰头倒出一把药丸,苦涩的粉末混着唾液滑进胃里,舌尖泛起铁锈味。

半月。

仅仅半月,我就成了京城茶楼酒肆里最热闹的谈资。

他带柳惜音赴宫宴,亲手为她斟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御赐的紫檀屏风、西街三进宅院、还有城南那座带温泉的别苑,一座座写进她的名下。

一个青楼出身的姑娘,腰杆挺得比尚书夫人还直。

更荒唐的是——他竟真为她办了纳妾礼。

请柬用的是正红洒金笺,封口烫着摄政王府的朱砂印,由王府长史亲自送到我手上。

我没撕,没摔,没泼茶水,只是指尖摩挲着那枚凸起的印痕,轻轻点了点头。

裴渊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

柳惜音后来笑着对我说:“疯婆子,你和离又复婚,又怎样?他的心,早在我这儿了。”

我随手拆开她捎来的信,扫了一眼,纸页便从指间滑落。

再抬手,那张请柬已被我一寸寸撕开,碎纸如雪,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我转身进了画室,推开门时,木轴发出一声轻哑的呻吟。

掀开蒙在画架上的素绢,底下露出一张未完成的肖像。

是我母亲。

眉目温婉,鬓边簪一朵半开的栀子,眼神却像穿透百年时光,静静落在我脸上。

胸口猛地一绞,闷痛翻涌上来,喉头一甜,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一小颗暗红。

我扶住画案,指尖抖得厉害,却仍稳稳握住狼毫。

这一生最后的力气,我要用来画完她。

画完,就去找她。

裴渊的生辰宴,设在王府正厅。

丝竹喧天,觥筹交错,满堂华服贵胄,却没人往我这边多看一眼。

柳惜音挽着裴渊的手臂,穿行于宾客之间,笑意盈盈,步履生风,仿佛她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众人目光扫过来,有怜悯,有讥诮,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终于朝我走来,绣鞋踩着金线地毯,无声无息。

停在我面前时,她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无名指上的玉戒。

羊脂白玉,通体莹润,雕的是双螭衔环,纹路细密得能照见人影。

我瞳孔一缩。

这花样……我太熟了。

当年我伏在灯下,一笔一划勾出草图,说要独一无二;裴渊笑着点头,说“阿鸾画的,便是天下至宝”。

如今,一模一样的图样,戴在另一双手上。

只是她的玉,是西域贡品,我的,是江南寻常玉坊里挑的边角料。

就像此刻——她面若春桃,我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连耳垂都透着青白。

“姐姐,”她轻叹一声,语调柔得像蜜糖裹着刀,“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当初和离时,我就劝王爷别那么狠心,好歹给您留些体己银子……谁想到,您连月例都领不全呢。”

她顿了顿,掩唇一笑,眼角弯出讥诮的弧度:“就算复了婚,日子也过得这般寒酸。也不知……还去不去酒肆卖画换饭吃?”

笑声未落,我忽然上前一步,五指如钩,狠狠攥住她乌黑浓密的发髻!

她惊叫未出口,我已扬起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清脆一声响,满堂骤静。

“沈鸾!”裴渊暴喝如雷,脸色铁青,几步冲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拖着我往后院走,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刮出血痕。

可就在跨过门槛那一瞬——

院中所有灯笼,齐齐熄了。

灯火骤灭。

第3章

人群像被惊散的蜂群,猛地朝四面八方涌去。

裴渊的身影一晃,瞬间就被推搡的人浪吞没。

我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膝盖一软,蜷着身子缩进墙根最暗的角落。

冷汗一层叠一层地往外冒,浸透了贴身的中衣,黏腻冰凉地贴在背上。

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我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我怕黑——不是怕,是打骨子里发颤的惧。

夜盲症像一道诅咒,从小缠着我,一入夜,世界就塌成一片浓稠的墨,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头顶忽地落下一声冷笑,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青砖。

还没来得及抬头,剧痛就炸开了——铜灯重重砸在我额角,温热的血立刻顺着眉骨往下淌。

柳惜音的手掐住我的后颈,把我狠狠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揪住我脑后的头发,用力一扯,头皮撕裂般疼。

“你敢打我?”她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她掰开我的嘴,指甲硬生生撬开我的牙关,把一捧还带着余温的烟灰塞进去。

苦、涩、呛、烫,混着焦糊味直冲喉咙深处。

我控制不住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涌出来,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烫,眼泪根本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滚。

黑暗不再是背景,它活了过来,变成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喉咙,越收越紧。

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裴渊……”

“啪!”

耳光扇得又狠又准,半边脸顿时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吐出的话像毒蛇吐信:“一个连黑夜都扛不住的废物,当年怎么不跟着你那早死的娘,一块儿烂在地底下?”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连指尖都僵得发麻。

心口像是被人挖空,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呼呼地灌着阴风。

眼前忽然一晃,又掉进了那个地窖——

十四岁那年,父亲抬进府的那位新妾,穿一身月白绣金的云锦,笑起来眼尾弯弯,可那双手,沾过人命。

她派人绑走我和母亲,把我们拖进地下三丈深的密室,门一锁,就是整整五天五夜。

我亲眼看着母亲的脸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最后连呻吟都成了断续的气音。

她躺在我怀里慢慢变冷,皮肤泛起青灰,肚子开始鼓胀,腐臭味一天比一天浓。

直到第五天夜里,她睁着眼,再也没闭上。

而我,只能摸着她渐渐僵硬的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遍遍数她的呼吸,直到数到再也数不清。

是裴渊踹开地窖门的那一刻,火把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冲进来时,我正抱着母亲已经开始发软的尸身,指甲抠进她肩头的皮肉里,哭不出声,只会抽气。

后来父亲当着满堂宾客甩袖冷笑:“死了便死了。你不爱待这个家,趁早滚。”

那五天,是我活到如今,最黑、最冷、最哑的一段日子。

而裴渊,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说给了柳惜音听。

血还在嘴里一股股往上顶,咸腥得发苦。

眼泪像开了闸的河,怎么擦都擦不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裴渊的声音——慌乱、急切、甚至带点嘶哑:“阿鸾!你在哪?沈鸾!!”

我想应他,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点气音。

下一秒,柳惜音娇滴滴地尖叫起来:“啊!王爷,妾身摔倒了……好疼……”

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和低低的哄劝。

裴渊一把抱起她,转身就往灯火通明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连眼角余光都没落在我身上。

只有他宽大的袖口扫过我指尖的刹那,袖中那块暖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嘲讽。

黑暗里,我死死盯着那行浮现在脑海里的字——

“阿鸾,你求本王,本王便去寻你。”

我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得像枯枝刮过瓦檐。

眼泪被我咬着牙,一口一口咽回去,腥甜堵在喉头,却比刚才更烫。

多熟啊。

当初和离那天,他也站在朱红大门外,手里攥着休书,也是这样慢条斯理地说:“阿鸾,你求我一句,这婚,我不休。”

第4章

那天我亲手熬了一整锅桂花乌梅汤,冰镇在井水里三个时辰。

瓷碗沿还凝着细密水珠,我踮脚把最后一盏琉璃灯挂上廊檐时,看见裴渊的玄色锦袍下摆,正从别院朱红大门外一闪而过。

他怀里搂着个女人。

墨发如瀑,唇色似血,腰肢软得像没骨头,被他半抱着往前走,仰头去接他的吻。

我站在影壁后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那碗乌梅汤后来凉透了,酸涩的汁水在舌尖泛起苦味,我一口没喝。

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蝉声停了,风也停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

亥时三刻,门轴吱呀一响。

裴渊踏进门槛,袖口沾着晚香玉的香气,手里攥着一支红珊瑚簪子——通体赤艳,雕工极细,珊瑚枝上还缀着两粒小珍珠。

和她发间那支,分毫不差。

“阿鸾,五载结发之喜。”他笑着凑近,呼吸带热气。

我偏过脸,耳坠晃了一下,冰凉地擦过脖颈。

“你去哪了?”

“应酬而已。”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今日吃了什么,“你不喜欢,下次推掉便是。”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根弦崩断的声音。

不是咔嚓一声脆响,而是闷闷的、钝钝的,像一根浸透水的麻绳,突然松垮下来。

我疯了似的砸东西。

青瓷花瓶砸在地上炸成雪片,紫檀妆匣摔开,金钗银簪滚落一地,我赤着脚踩上去,脚底被划出血口子也不觉得疼。

“为何这般对我!你骗我!”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母亲咽气前攥着我手腕的样子猛地撞进脑海——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睁得极大,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我不能变成她。

可我的夫君,竟和那个禽兽父亲一样,用温柔当刀,一刀一刀剐我的命。

裴渊扑过来抱住我,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他哭得肩膀直抖,额头抵着我的后颈,一遍遍说“对不起”,眼泪把我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我和她是一时糊涂……”

“我这就断了!阿鸾,你信我,真的断了……”

我信了。

信得那么彻底,那么傻,那么不留余地。

他果然把柳惜音送出京城。

我翻出压箱底的绣绷,一针一线补好他撕破的旧袍子;我重新调开颜料,在画案前坐到天光微亮;我甚至学着煮他爱喝的杏仁茶,熬糊了三次才端上桌。

我以为日子能回到从前。

直到那只绣着缠枝莲的锦囊被塞进我贴身荷包里。

打开时,一缕青丝滑落掌心,带着淡淡沉香味。

字条上墨迹清秀:“王爷嘴上说逐我出京,实则在京郊置了宅子,夜夜来会呢。”

我去书房找他。

他坐在紫檀案后,手指按着眉心,指节泛白,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鸾,惜音与你不同。”

“她无依无靠,是自己挣出来的,我心疼她。”

“我说过,灵与肉可以分开。我心中只有你,你别闹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他。

不是看不清,是第一次愿意睁开眼,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没有愧疚,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坦荡的、理所当然的冷。

我托人重金请来三位画师,让他们照着柳惜音出入王府的时辰、衣饰、马车纹样,一幅幅画下来。

可每一张画稿刚出坊门,就被裴渊的人截走。

他不仅没拦,还亲自为她题字、赐匾、引荐权贵。

她登台唱一曲《锁麟囊》,满座叫好,他坐在第一排,鼓掌最响。

最后,他把我叫到正厅,案上摊着一纸和离书。

“阿鸾,和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

“何必在意这些虚名?只要你愿意,你仍是摄政王妃。”

那一百八十天,我活得不像个人。

整夜睁着眼,盯着帐顶绣的并蒂莲,数它到底有几瓣花瓣;

手抖得握不住茶盏,一碗温水泼在裙上,烫出褐色印子也浑然不觉;

胃里翻江倒海,蹲在净房干呕,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烧;

画笔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杆就控制不住地抽搐;

我咬手腕,咬到皮开肉绽,血珠渗出来,混着泪往下淌;

我把柳惜音送来的每一封信铺满整张床,一封封拆开,对着烛火反复照背面,想找出裴渊亲笔添改的痕迹;

我在佛堂跪到膝盖溃烂,香灰落满鬓角,嘴里念的不是经文,是恶毒的咒——愿你们不得好死,愿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愿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不是我打碎的瓷器,可我每天都要赤脚踩在碎片上走三遍。

脚底割得鲜血淋漓,我却觉得踏实。

至少那点疼,能证明我还活着。

那天我去医馆抓药,药方上写着“绝症”二字,墨迹浓重得像干涸的血。

掀开帘子的一瞬,我看见裴渊扶着柳惜音的手腕,正低头听大夫说话。

她穿着月白褙子,发间斜插一支素银簪,笑得温婉又娇弱。

他侧脸柔和,眼神专注,连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都比平日更显温润。

而我站在门口,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纸,活脱脱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

“阿鸾,你过得不好。”

他皱着眉,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恐惧。

一种彻骨的、灭顶的恐惧——怕自己真会像母亲那样,悄无声息地烂死在某个漏风的屋子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太需要一点东西,来确认我还喘着气。

哪怕那点情意早已腐烂发臭,哪怕它千疮百孔、沾满泥污。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裴渊,我错了。”

他笑了。

眼角舒展,嘴角上扬,是这半年来,我见过最真实的、最满意的笑。

我们复婚了。

第5章

复婚第三天,我咳出一口血来。

那血鲜红得刺眼,溅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烧起来的火。

我低头看着,没慌,也没叫人,只用袖口慢慢擦干净嘴角,再把帕子叠好塞进袖袋里。

大夫来得很快,是府里常请的那位,须发花白,说话轻声细气。他搭着我的手腕听了许久,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只叹一口气:“夫人这是心神耗损太甚,肝郁气滞,伤了肺脾。”

他开了张安神养气的方子,字迹工整,药味温和,像是专为寻常失眠多思的人写的。

我接过方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没看内容,只把它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转身就出了门,没坐轿,也没让丫鬟跟着,一路往城南去。

那家药铺我小时候跟母亲来过,门脸不大,木匾漆皮剥落,檐角挂着褪色的蓝布招子,上面写着“回春堂”三个字。

坐堂的老大夫姓陈,背微驼,手指枯瘦却稳,搭上我手腕时,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闭着眼,指腹在我脉上缓缓挪动,像在辨认一段早已失传的暗语。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我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点不抖:“陈大夫,您直说吧。”

他喉结上下一滚,终于低声道:“夫人……这脉象,虚浮如游丝,寸关尺三部皆弱而散乱,似灯将尽,油将枯。”

我点点头,像是早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又顿了顿,才把剩下的话挤出来:“若能静心调养,忌思虑、戒劳神、远忧惧……或可拖上一年半载。”

我静静听着,没插话。

他却忽然压低了嗓音,几乎带着点不忍:“可若还照眼下这样熬着——夜里睡不实,白日强撑着应酬,心里压着事不肯说……怕是……撑不过百日。”

百日。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两粒冰珠砸进耳道,凉得我耳根一颤。

我没哭,也没愣住,只是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正是刚才那位大夫开的方子。

我在底下空白处,用炭笔补了三个字:枯骨症。

然后把它对折两次,夹进随身带的一本旧诗集里。

枯骨症。

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病名。

她被从北境接回来那天,裹着厚毡子,脸色灰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大夫围着她转了三天,最后齐齐摇头,说五脏如朽木,筋络似断藤,汤药灌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她撑了半年,在腊月十九那场大雪里走的。

我掀开她盖着的锦被时,手指碰到她腕骨,薄得硌人,像摸着一根埋在土里太久、风干裂开的枯枝。

如今,我也摸到了那根枯枝的尽头。

回府路上,我绕去了西街那家胭脂铺。

铺子里香气浓得化不开,玫瑰、茉莉、栀子混在一起,甜得有点发闷。

我挑了一盒“醉芙蓉”,膏体润泽,颜色是刚摘下来的桃花尖儿上那一抹粉。

铜镜里的我,颧骨高得吓人,眼窝深陷下去,像被人用刀子剜过两下。

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素笺。

我拿帕子蘸了温水,仔仔细细擦掉唇角残留的血痕,再用小指蘸了口脂,一层层匀开。

镜中那张脸,终于活过来一点。

不是红润,是假意的、强撑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红。

“王妃回来了!”门房的小厮一眼瞧见我,立马迎上来,腰弯得比平时还低三分。

我没应他,也没看他,只抬脚迈过门槛,裙裾扫过青石阶,没留一丝停顿。

垂花门的雕花影子斜斜落在肩头,我数着步子走过影壁,脚步越来越慢。

直到花园凉亭的轮廓映入眼帘,我才停下。

裴渊坐在亭子里,正低头斟茶。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金,月白色袍子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眉眼还是我十五岁初见他时的模样——清俊,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当他抬眼望向我时,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点什么。

不是关切,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沉、更钝、更难说清的东西。

像隔着一层雾看人,近在咫尺,却摸不到温度。

“去哪了?”他放下青瓷茶盏,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

“随便走了走。”我答得简短,语气里没添一分情绪。

他略一颔首,又补了一句:“往后出门,带上侍卫。”

稍作停顿,才又说:“你身子弱,别走太远。”

我应了一声,抬步要走。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阿鸾。”

我停下,侧过脸看他。

“嗯?”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喉结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下去。

只松开手,把茶盏推远了些:“去歇着吧。”

我转身离开,脚步没乱,背脊挺得笔直。

可一关上自己院子的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靠着门板,一点点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呼吸很轻,可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麻布,又冷又沉。

裴渊,你知不知道——

我只剩不到一百天了。

你不知道。

你也不在乎。

第6章

复婚之后的日子,竟比当初和离前还要难挨。

那时至少还有一口气在撑着,还能撒泼、能哭嚎、能摔杯砸盏,用尽所有激烈的方式,逼他回头看我一眼,看看我有多疼、多委屈、多撕心裂肺。

可现在,连闹的念头都像被抽干了似的,轻飘飘地浮在胸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吃饭时不出声,夹菜慢得像怕惊扰了空气;喝茶时盯着茶汤里晃动的影子,一动不动;做针线时手指机械地穿引,绣的是鸳鸯,却早忘了鸳鸯该成双;听他说起柳惜音时,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那名字不是扎进我心里的刺,而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风。

“阿鸾,惜音上月新排的舞,圣上看了都说好,当场赏了她一对白玉镯。”他坐在我对面,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案角,语气松散得像在聊天气。

我低头绣着一方素帕,金线勾着并蒂莲的轮廓,针脚细密,却压不住指尖发颤。

“她说想来给你敬杯茶,明日我让她来府上。”

话音刚落,针尖猛地一滑,扎进左手食指腹,血珠瞬间涌出来,又圆又亮,像一粒凝住的朱砂。

我下意识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又浓又涩,呛得喉头一紧。

“不必了。”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冰,沉沉坠进桌下的阴影里。

裴渊抬眼望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那眼神太复杂,有试探,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我抓不住、也读不透的迟疑。

他没再开口,可第二天,柳惜音还是来了。

她穿了件水红色褙子,料子是今年贡上的云锦,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微光;发髻挽得极低,是时下最端庄的坠马髻,鬓边斜插一支红珊瑚簪子,珊瑚色浓得像未干的血,正是裴渊去年生辰那日亲手挑的。

“姐姐安好。”她屈膝一拜,腰背挺得笔直,眉目低垂,唇角微扬,连指尖搭在袖口的弧度都像量过一般妥帖。

没人看得出,她曾是教坊司里被挂牌唱曲的姑娘。

我没应。

她也不恼,自己直起身,在我左手边的绣墩上坐下,裙摆铺开如一朵静开的芍药。

侍女捧来青瓷茶盏,她伸手接过,双手托举至眉心,茶烟袅袅,绕着她纤长的手指打了个旋。

“妹妹给姐姐敬茶。”

我盯着那碗茶——碧色清透,浮着几片嫩芽,热气氤氲,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睫,还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藏得极深的笑。

我没接。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连檐角铜铃都仿佛不敢响。

裴渊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不高,却像根冷弦,猝不及防拨动耳膜:“阿鸾,惜音诚心敬你,莫要拂了她的面子。”

我缓缓抬头。

他站在帘外,逆着廊下斜照进来的天光,半张脸隐在暗处,另一半被镀上淡金边,看不清神情,只觉那双眼沉得像两口枯井。

我伸出手,接过茶碗。

指尖碰到碗沿的刹那,掌心全是冷汗。

我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新焙的明前龙井,本该清香回甘,可我只尝到一股苦腥,直冲鼻腔。

柳惜音笑了。

那笑很淡,很柔,很得体——可她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唇角克制的牵动,还有那一瞬亮得灼人的光,全都在告诉我:她赢了。

我强咽下去的不是茶,是刀片。

她走后,我扶着净房门框呕了好久,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烧,最后吐出来的,是混着血丝的酸水。

青禾跪在我身侧,一手扶我后背,一手递帕子,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妃……您这是何苦啊……”

我抬手抹去嘴角血痕,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何苦?

我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太累了——累到连说一句“不”都要攒三天的力气;累到连恨,都懒得用力了。

第7章

日子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拖着,一天挨着一天,慢得让人心慌。

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胸口总像压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咳出来的血丝越来越多,有时溅在帕子上,像几瓣突然凋零的梅花。

青禾瞒着我请了四个大夫,一个比一个眉头锁得紧,话却如出一辙——枯骨症,骨头里都空了,药灌不进,针扎不进,汤剂不过是哄人的温水,能养一日是一日,多撑些时日罢了。

多撑些时日。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刮。

撑到裴渊终于厌透了我,当众写下休书,让我灰溜溜滚出王府大门?

撑到他风风光光迎柳惜音进门,红绸铺满整条朱雀街,连门槛都换新的?

撑到我自己也像母亲那样,在某个大雪封门的夜里,静静闭上眼,连最后一声咳嗽都没力气发出?

我把自己锁进画室,门栓插得死死的,谁敲都不开。

画布上,母亲的眉眼越来越清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发髻松松挽着,一支银簪斜斜别着,像是刚从梅林里摘完花回来。

青禾端来的饭食,一碗碗原样端出去,热的变凉,凉的结霜,她站在门外哽咽,我听见了,却连抬手掀帘的力气都没有。

“王妃,您多少吃一口吧……就一小口,求您了。”

“放着吧,一会儿吃。”

可那个“一会儿”,从来不会来。

它被我吞进喉咙里,卡在气管深处,变成一声没出口的叹息。

裴渊来得越来越稀,偶尔露个面,也是匆匆坐半盏茶工夫,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眼神飘忽,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摆件。

他大概真觉得我变了——从前那个会为他摔茶盏、会追着他跑过三重回廊、会在雨夜里赤脚站在院中哭喊的沈鸾,早就没了。

现在的我,只会躺着、咳血、画画,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枝,连风都懒得绕着我吹。

他怎么不想想,是谁亲手把那截鲜活的枝条,一寸寸掰断、晒干、扔进冷窖里的?

那天傍晚,我正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喉头又泛起甜腥,刚想拿帕子掩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清亮,娇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是柳惜音。

我猛地坐直身子,指尖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抖起来。

透过窗棂缝隙,我看见他们并肩站在西园芍药丛边。

裴渊穿着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云纹,柳惜音一身藕荷色裙裾,踮着脚尖,将一朵盛极将颓的粉芍药,轻轻簪进他鬓角。

他没躲。

甚至微微垂下头,方便她动作。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早该落款的画。

而我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节凸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脸色是久不见光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只穿着洗得发软的素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嶙峋锁骨。

我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抬出来、还没来得及入殓的尸身。

忽然就想起五年前初春。

也是这满园芍药,也是这个时节。

裴渊牵着我的手穿过花径,忽然停下,俯身摘下一朵最饱满的,指尖沾着露水,温柔地别在我耳后。

他说:“阿鸾戴芍药最好看,像活过来的画。”

那时我仰头笑,发间花瓣颤巍巍地晃,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根根分明。

后来呢?

后来他把同一支芍药,簪在了另一个人的鬓边。

我慢慢收回视线,躺回去,把薄毯拉到下巴。

心口不再闷痛了。

不是好了。

是那里,早就空了。

第8章

那天的雨,砸在青瓦上像一串串闷雷,又急又狠。

柳惜音就是踩着这暴雨来的。

她手里那把油纸伞边缘已经卷了边,伞骨歪斜,水珠顺着伞沿噼里啪啦往下掉。

裙摆湿得透亮,紧紧贴在小腿上,鞋尖也洇开两团深色水渍。

可她的脸是干的,嘴角是翘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欢喜,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进陷阱时的光。

“姐姐,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她在我对面落座,动作轻巧得像只猫,连裙角都懒得抖一抖。

她慢悠悠抬手,用指尖一点点抹去袖口沾着的雨水,仿佛擦的不是水,是即将盖下的印章。

我没应声,也没动,只是盯着她。

盯得她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笑得更深了。

“我有了。”她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我,“王爷的骨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窗外雨声反而更响了,哗啦啦,像谁在撕绸缎。

“姐姐不替我高兴?”她语气软软的,像撒娇,又像刀尖裹了糖衣,“也是……你嫁进王府这么多年,汤药灌了一缸又一缸,肚子却一直平平坦坦。如今我有了,你心里,怕是比这雨天还阴沉吧?”

我的手搁在膝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没觉得疼。

“不过姐姐别怕。”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王爷亲口说的——就算我生下孩子,你仍是正经的摄政王妃。位子不动,体面不减,连府里的月例、份例、嬷嬷、丫鬟,一样不少。”

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清脆又刺耳。

“可姐姐,你细想想——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王妃,一个连喜脉都请不来太医诊的王妃,一个连祠堂香火都续不上的王妃……在这府里,还能挺直腰杆站几年?”

我没眨眼,也没垂眼,就那么看着她。

她等了半晌,见我依旧不吭气,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起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边,她忽又停住,回头一笑,眼尾勾着三分得意、七分挑衅:“对了姐姐,王爷说了,月底就抬我进门。到时候,还得靠你这位‘嫡妻’,替我撑场面呢。”

帘子垂落,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哒、哒、哒,像倒计时。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被画师们争着临摹——说它执笔如执玉,运墨似行云。

曾为宫中贵人画过十二幅仕女图,一幅千金难求。

也曾为母亲描过眉,为父亲研过墨,为裴渊抄过整部《金刚经》。

如今呢?

指节嶙峋,皮包着骨,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爬行,像几条将死未死的蚯蚓。

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泛着青白,一碰就凉。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一只枯枝上的雀。

她站在我身侧,不敢看我眼睛,只盯着我垂着的手,声音发颤:“王妃……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伸手接过药碗,手腕稳得不像话。

仰头,一口灌尽。

苦味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喉咙深处,再往下坠,沉进胃里,沉进骨头缝里。

可这点苦,哪抵得上心里翻腾的腥气?

“青禾。”我放下空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去把画室的门打开。”

“可是……外头还在下雨……”

“去。”

我走进画室时,烛火刚燃起。

灯影摇晃,照在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上——母亲穿着鹅黄色褙子,襟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唇角微扬,眼神温软,像春水初生,像月光初照。

那是我八岁那年,她最后穿过的衣裳。

也是我十岁那年,在地窖里,她咽气前最后的模样。

她把最后一口水喂进我嘴里,自己嘴唇干裂出血,却还笑着摸我的脸:“阿鸾,活下去……替娘,好好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

可我不是活着。

我是拖着一口气,在泥里爬,在灰里滚,在别人施舍的恩典里苟延残喘。

我拉开画案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只黑漆小匣子。

匣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锁扣锈了一道细痕。

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包褐色药粉,纸包上没写名字,只用炭笔潦草画了个老鼠的轮廓。

砒霜。

三天前,我独自去了城南那家老药铺。

老大夫戴着圆眼镜,一边称药一边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枯黄的头发、凹陷的眼窝、发青的指甲上一一掠过。

他问:“姑娘买这个,家里老鼠闹得厉害?”

我说:“可不是?夜里吱吱叫,啃烂了我娘留下的妆匣。”

他没拆穿我。

只把纸包递过来,又多塞了两颗蜜饯:“含一颗,压压苦。”

看啊——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大夫,都比我枕边人更懂我。

而裴渊,连我咳一声,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昨儿风大,吹着了?”

第9章

我居然还活着。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死神还没来得及收我。

裴渊第二天天刚亮就来了我的院子。

这是他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踏进这扇门。

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迈一步,只隔着青砖铺就的甬道,远远望着我。

“阿鸾,收拾一下,今日进宫。”

声音很淡,像一缕风,吹过就散了。

我抬眼看他,喉头干涩得发紧:“进宫?”

“太后寿宴。”他说,“你身为摄政王妃,该出席。”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惜音也会去。你莫要在太后面前失仪。”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

他牵着外室的手走进宫门,却要我这个正牌王妃端庄得体、滴水不漏?

可笑得让我心口发麻。

“好。”我说。

声音轻,却稳。

裴渊明显怔住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这么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得像一把出鞘又收回的刀。

青禾进来给我梳妆时,手一直在抖。

她捧着铜镜站在我身后,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妃……您的脸……”

我知道。

镜子里那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灰,像被墨汁浸透的旧纸。

活脱脱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

“多扑些粉吧。”我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青禾咬着唇,一层一层地敷粉,厚得能盖住血色。又细细描眉,重重抹上口脂。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白得泛青,唇红得刺眼,像刚饮过血。

陌生得我自己都不敢认。

“走吧。”

府门口,马车早已候着。

裴渊骑在马上,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清冷。见我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负担。

“上车吧。”

我扶着青禾的手,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身微晃,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喧闹的市集,拐过笔直的朱雀长街,经过那座我曾最爱去的听雨楼。

从前裴渊总爱带我去那儿听书。

他点一壶明前龙井,配一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我不爱茶苦,他就笑着让人换蜜水来。

我常靠在他肩上,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再睁眼,已在王府卧房,被褥温软,窗外月光如水。

原来他早把我抱回来了。

那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甜得不像真的。

宫门前,车马如云。

裴渊翻身下马,过来扶我下车。

他的手很凉,搭在我腕上时,指尖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松开手,转身往前走,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进宫门。

寿安宫里,丝竹悠扬,香气浮动。

我刚一露面,四面八方的目光就齐刷刷钉了过来——有惊愕的,有怜悯的,还有藏在袖底、掩在帕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场大病初愈的游魂,飘进这满堂锦绣里。

可我不在乎。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裴渊坐在我身侧,却始终没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末席那个穿水红宫装的身影上。

柳惜音正笑着和旁边几位夫人说话,眉眼舒展,气色红润,小腹微微隆起,像一枚熟透待摘的果子。

而我呢?

身上这件五品命妇的诰命服,宽大得能灌进风。衣袖空荡荡垂着,腰身松垮垮坠着,整个人像挂在架子上的旧衣裳。

太后驾到时,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我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跪不住。

“摄政王妃。”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我慢慢仰起脸。

太后果然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我——两年前初见时,我还算清瘦,但至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色,有笑意,有精气神。

“怎么瘦成这般模样?”她语气缓了下来,竟真透出几分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回太后,臣妇近来胃口不佳,夜里也睡得浅,不过养些日子就好了。”

我垂着眼,声音平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太后轻轻看了裴渊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裴渊垂眸,没接话。

宴席开始后,我几乎没动筷子。

同桌几位命妇压低声音闲聊,话语像细针一样钻进耳朵:

“瞧见没?摄政王妃连筷子都拿不稳。”

“听说王府厨房的饭食都喂不饱她?”

“这不是摆明了给王爷难堪么?”

我听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面前那盏蜜水。

甜。

浓稠的、温热的、熟悉到刻进骨头里的甜。

可当年那个笑着替我换蜜水的人,已经把这甜,分给了另一个人。

第10章

宴席才过一半,我便借口更衣,独自离了席。

裙摆扫过青砖地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声叹息。

夜风忽然就冷了下来,裹着初秋的湿气,直往袖口、领口里钻,冻得我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我站在荷花池边,水波微漾,倒映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也映出我单薄的身影。

月光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那水中的影子,苍白、瘦削、眼神空茫,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柳惜音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快得像枝头刚绽的花,可那尾音里却藏着钩子。

我没回头,只盯着水面,看那倒影被风吹皱,又慢慢平复。

她款步走近,裙角拂过石栏,停在我身侧,也垂眸望着池水:“姐姐,你猜怎么着?太后方才特意把我叫过去,问——是不是王爷的新宠。”

她顿了顿,唇角一扬,笑意没达眼底:“我说是啊。太后高兴,当场赏了我一对羊脂玉镯。”

她抬起手腕,月光一照,那对镯子果然莹润生光,温温润润,像裹着一层活气。

“姐姐手上这副,怕是早就不合尺寸了吧?”她偏头瞥我一眼,声音软软的,“瞧你瘦成这样,镯子都快滑到小臂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确实松垮了。

玉镯空荡荡地悬在腕骨上,轻轻一晃,就往下坠。

“柳惜音。”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风都静了一瞬。

她明显怔住,睫毛颤了颤——大约真没听过我这样叫她名字,连名带姓,不带半分客气。

“你恨我吗?”我问。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像碎冰碰在瓷碗上:“恨你?姐姐说笑了。我该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往前半步,裙裾扫过我的鞋面:“若不是你自己步步踩空,王爷怎会厌你如敝履?又怎会……轮到我?”

我喉头一紧,没说话。

“你不怕吗?”我又问。

“怕什么?”她反问,语气里全是笃定。

“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我。”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被谁伸手掐住了喉咙。

我终于转过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王爷今日能厌弃我,明日就能厌弃你。你不过年轻些,新鲜些,像一盏新沏的茶,香得正烈。可茶凉得快,人腻得更快。”

“你胡说!”她猛地拔高声音,脸色骤然发白,“王爷亲口说过,会一辈子待我好!他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才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我忽然笑出来,可那笑还没展开,胸口就狠狠一抽,肺腑像被攥住,逼得我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咳得眼前发黑,咳得喉头腥甜,最后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素白帕子上,像一朵猝然凋零的梅。

我随手按住嘴角,把帕子攥进掌心。

“裴渊对每个女人,都说过这种话。”我喘匀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你信了,不是他骗得巧,是你信得太急。”

柳惜音的脸彻底沉了下去,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她死死盯着我唇边未擦净的血迹,忽然又笑了,那笑却冷得瘆人:“沈鸾,你咳血了?”

我没应她。

“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没回答,转身就走,裙摆划开夜风,一步比一步稳。

“你等等!”她在身后喊,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回到宴席上时,裴渊正与一位户部官员谈笑风生,见我回来,只淡淡扫了一眼,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坐回原位,端起手边那盏蜜水,小口啜饮。

甜得发腻,却压不住舌根泛上的苦。

宴席散场后,他亲自送我回府。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沉默。

直到快到府门口,车轮碾过最后一道青石阶,他才忽然开口:“阿鸾,惜音说你在御花园里吓唬她。”

我轻轻呵了一声,像吹散一缕烟。

“她说你诅咒她,说我会厌弃她。”

“那你怎么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帘外的灯笼光都晃了三晃。

“阿鸾,你不该这样。”

我闭上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不该这样?

那我该怎样?

该笑着举杯,祝他们百年好合?该亲手把王府正院腾出来,再替她挑几匹上好的云锦做嫁衣?该跪在佛前磕三个响头,感恩戴德谢他施舍我一个摄政王妃的虚名?

裴渊,你凭什么觉得——我该这样?

第11章

我一踏进府门,脚步就沉得像灌了铅。

没回正房,也没理丫鬟的问候,径直拐进了那间久未开启的画室。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了栓,隔绝了整个世界。

母亲的画像还摊在案上,墨色未干,轮廓已成,只差最后几笔点睛。

我站在画前,久久不动,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

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如夜,我提笔蘸满,手腕悬着,迟迟不敢落下。

一笔,再一笔,勾勒眉峰的弧度,描摹唇角的温软,连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我都细细补全。

可当笔尖终于游移到那双眼睛上时,我的手忽然僵住了。

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那双眼太亮、太柔、太疼我,光是看着,心口就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胀。

我放下笔,指尖冰凉,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呼吸。

转身走到东墙根下,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泛黄的纸包。

纸包一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我轻轻抖开,雪白的粉末簌簌落在烛火映照的桌面上,泛着幽冷的光,像冬夜结霜的湖面。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烛泪一滴、两滴,砸在木案上,凝成暗红的小点。

然后我抓起茶壶,倒了一碗温茶,把整包砒霜尽数倾入其中。

药粉遇水即化,转瞬不见,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涩气,浮在茶汤表面。

我端起碗,指尖刚触到粗陶的温热,手却猛地一颤。

不是怕死。

是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阿鸾……活下去……替娘……好好活下去……”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勒进我喉咙里,勒得我喘不上气。

我“哐当”一声把茶碗搁在案上,双手狠狠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滚烫,却一滴也没发出声。

我不怕死。

我只是……对不起她。

她拿命换来的这条命,被我活成了笑话——日日强撑,夜夜咳血,连喘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裴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蒙尘的旧物;柳惜音踩着绣鞋踱到我跟前,笑得轻飘飘:“姐姐身子弱,可别站太久,风一吹就散了。”

旁人呢?有的垂眸避开,有的掩嘴低语,有的目光扫过来,怜悯里裹着幸灾乐祸,嘲讽里掺着三分快意。

我照过镜子——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唇上常年没有血色,只有咳出来的那抹红,刺目得吓人。

有时半夜惊醒,胸口闷得发痛,只能睁着眼躺到天亮,盯着帐顶那朵褪了色的缠枝莲,数它掉了几片花瓣。

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还能熬出个什么滋味来。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酒气扑进来。

裴渊站在门口,玄色外袍微敞,手里拎着一把青釉酒壶,壶身还沾着水汽,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

“还没睡?”他嗓音有点哑,带着酒后的沙砾感。

我飞快把茶碗塞进宽袖深处,袖口垂落,遮得严严实实。

转身时,脸上已收拾干净,只剩一点未干的潮意,混在烛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王爷怎么来了?”我问,语气平平,连尾音都没抬。

他没答,只迈步进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在榻边坐下,动作有些迟滞,像是骨头缝里都浸了疲惫。

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阿鸾,陪我说说话。”

我站着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喝多了。

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尾微醺,瞳孔比平时涣散,像蒙了层薄雾。

这副样子,和那个朝堂之上杀伐决断、连咳嗽一声都让人跪地叩首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只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眼里盛着倦,肩上扛着重,连醉酒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你有多久没叫过我王爷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停在窗棂上的雀。

我没应。

他自顾自往下说,又喝了一杯:“以前你总喊‘王爷’,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像檐下风铃。后来你不喊了,改叫‘裴渊’。再后来……你连名字都不叫了。话照说,眼神却空的,像对着一面墙,说给空气听。”

他顿了顿,酒杯停在唇边,没喝,也没放。

“阿鸾,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盯着他,胸口那点残存的温度,忽然就凉透了。

他做错了什么?

他亲手撕碎婚书,把我逐出主院;他让柳惜音穿金戴银坐在我曾坐过的位置上;他在我咳着血递上休书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他坐在那里,举着酒杯,问我——他做错了什么?

“裴渊。”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他抬头,眼底有片刻清明。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他怔住,嘴唇微张,却没立刻出声。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熄了半秒,又燃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说:“不后悔。”

我轻轻笑了下,端起袖中那碗茶,指尖稳得不可思议。

“裴渊,府里这些年……谢谢你照顾。”

他皱眉:“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没等他说完。

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得发麻,舌根泛起铁锈味,可这点苦,哪抵得上这三年咽下的千般委屈、万种冷眼?

“阿鸾?!”

他猛地起身,撞翻矮几,茶碗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水四溅,像泼了一地的泪。

他冲过来,两手死死扣住我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喝了什么?!快说!”

我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茶渍,笑得坦荡:“砒霜。”

他整个人僵住,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抖。

“不……不……阿鸾,你别吓我……”声音抖得不成调,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掰开我的嘴,手指直接伸进来,用力抠我的舌根。

我呛得剧烈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疼,却连一滴药水都没呕出来。

“太医!传太医!!”他嘶吼,声如裂帛。

门外侍卫的脚步声“咚咚咚”远去,急得像要踏碎青砖。

他一把将我抱起,手臂抖得厉害,连带整个身子都在晃,像狂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我靠在他怀里,视线模糊,却仍看清了他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那不是演的,是真怕了。

怕我死。

怕我真的一闭眼,就再也不睁开。

“阿鸾,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别走……”

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我脸上,又咸又重。

我慢慢闭上眼。

不想看他哭。

不想听他求。

这三年,我已经听够了他的沉默,也听够了他的“以后”。

意识像退潮般一点点抽离,耳边嗡嗡作响——

有他撕心裂肺的喊声,有太医慌乱的脚步声,还有……

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穿过漫长岁月,落在我耳畔:

“阿鸾,活下去……”

娘,女儿不孝。

这一次,我……真的撑不住了。

第12章

我睁眼时,喉头还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像有把钝刀在气管里来回刮。

太医跪在屏风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钻进耳朵里——砒霜下得不多,可我这身子早被枯骨症掏空了底子,连毒都吸得慢,才侥幸没当场断气。

“捡回一条命”?这话听着像恩典,实则不过是判了缓刑——死期未定,但已刻在骨头上。

枯骨症蚀尽筋脉,砒霜又狠狠剜了一刀,伤的是元气,是命根子。

我动了动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帐顶。藕荷色的纱帐垂着,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只是颜色淡了,花瓣边缘都起了毛边。

这帐子,是我嫁进摄政王府那日挂上的。

整整七年。

连绣线都熬老了,那对莲花也歪斜了姿态,再看不出当年并蒂同心的模样。

裴渊就趴在我床沿,前襟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眼下两团乌青,深得像被人狠狠捶过。

他守了多久?一夜?两夜?还是更久?

我指尖刚一颤,他猛地惊醒,抬眼盯住我,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然后那火忽然塌了,眼眶一圈迅速泛红,鼻尖也跟着发酸似的翕动了一下。

“阿鸾。”他开口,嗓音撕裂般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我没应。只盯着帐顶那朵褪色的莲,数它残缺的瓣数。

他喉结滚了滚,又唤一遍:“阿鸾……你跟我说句话。”

我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发紧,胡茬冒得杂乱,青黑一片。他从前连鬓角一根 stray hair 都要亲手理顺,如今却连刮脸的力气都没了。

“柳惜音呢?”我问,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他整个人一僵,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床沿,指节泛白。

“送走了。”

“送去哪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像咽下什么苦药:“……庄子。”

我扯了扯嘴角。庄子。多耳熟的词啊。上回也是庄子,结果她住的是京郊三进宅院,他骑马去,半盏茶工夫就到,夜里常宿在那儿。

他不信我查得出真相,可我也早不信他嘴里吐得出真话了。

他忽然伸手,轻轻包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好好养身子。”他声音放得极软,像哄孩子,“等好些了,我带你去城外温泉庄子住些日子。你不是念叨好久了吗?我已递了告假条,能陪你半个月。”

我没抽手,也没点头。

他懂。他全懂。懂我不信他,懂我懒得演,懂我连敷衍都省了。

可他还是说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像怕停了就再找不到开口的勇气——

“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开了,就是你最爱的那株。今年花事格外盛,粉白的花堆成云,风一吹,落英铺满青砖缝。”

“我把书房东边整面墙的窗子都拆了,换上透光最好的冰裂纹琉璃。你画画时抬眼就能看见花枝,再不用踮脚扒着旧窗框往外瞧。”

“你说过书房暗,光线压得人喘不上气。我让工部老匠人来量过,朝南新开一扇六尺宽的大窗,窗下还砌了新案台,铺着你惯用的歙砚石。”

他讲了很多很多,絮絮叨叨,像要把这三年里积压的所有话,全倒进我耳中,灌进我心里。

我静静听着,心湖却平得没有一丝涟漪。

从前他这样讲,我会立刻放下笔,扑过去搂他脖子,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明天就去?”

那时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如今再听,只觉荒唐得想笑——

原来最甜的话,也能变成最钝的刀。

第13章

柳惜音离开那天,整个庄子都快被她掀翻了。

青禾后来悄悄告诉我时,手还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王妃您是没看见……她披头散发地砸东西,茶盏、瓷瓶、妆匣全摔在地上,碎得扎脚;一边哭一边踹门,说肚子里揣着王爷的血脉,谁敢拦她,就是跟摄政王府作对。”

裴渊没去。

一步都没踏出我的院子。

他在我屋里守了整整三天,连床都没合过眼——就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衣袍半敞,手里攥着我昨夜咳过的帕子,指节泛白。

上朝?告假了。

理由冠冕堂皇:“王妃旧疾复发,畏寒怕风,需静养。”

朝堂上那些窃窃私语、意味深长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试探,他全都当空气。

第四天清晨,宫里来了人。

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是桂嬷嬷——太后身边最得脸的老嬷嬷,银丝线绣的云纹褙子一丝不乱,鬓角簪一朵将开未开的素心兰,笑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甜软,却没一点热气。

她进门时,我正靠在软塌上喝药。

苦得舌根发麻,喉头泛酸,一勺一勺咽得艰难。

裴渊就坐在我榻边,袖口挽到小臂,亲手剥开蜜饯纸包,挑了一颗最饱满的梅子,递到我唇边。

桂嬷嬷福身行礼,嗓音温润如春水:“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裴渊眼皮都没抬,只把蜜饯往我嘴边又送了送:“本王今日不得空。”

桂嬷嬷依旧笑着,眼角的细纹都舒展着:“王爷,娘娘说了——今日务必请您过去。若请不动,老奴便在这儿候着,直到您点头。”

那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冰坨子砸进屋子里。

裴渊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看他,只垂着眼,盯着药碗里晃动的褐色汤汁,像盯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静了片刻,缓缓起身,理平袖口褶皱,声音低而稳:“阿鸾,我去去就回。”

门帘刚落下,桂嬷嬷却没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到我榻前,重新蹲下身子,行了个比方才更重的礼。

“王妃娘娘,”她开口,语气还是软的,可那软底下,已经渗出了铁锈味,“太后娘娘有句话,只让老奴单独告诉您。”

我搁下药碗,碗底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桂嬷嬷请讲。”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嗓子:“娘娘说,王爷这回回心转意,是您的福气。您得攥紧了,别松手——更别再闹出什么动静,搅得满府鸡飞狗跳,坏了王爷的脸面,也损了摄政王府的体统。”

我慢慢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眼里。

她还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疑问——她不是来劝的,是来钉钉子的。

太后什么都知道。

谁跪谁站,谁真病谁装病,谁怀了孩子谁没了孩子……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裴渊能不能挺直腰杆站在朝堂上,只有这府邸的匾额会不会蒙尘。

至于我痛不痛、怕不怕、还能不能喘上一口气——

不值一提。

我点点头,端起空碗,指尖稳得像没抖过一下:“劳烦桂嬷嬷回禀太后,臣妇记住了。”

她终于满意了,笑意从眼尾一直漫到耳根,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青禾“砰”一声甩上门,胸口一起一伏,眼圈通红:“这也太过分了!明明是王爷他……”

“青禾。”我打断她。

她顿住,嘴唇微张,不敢接话。

“把我娘的画像取出来。”

她一愣:“哪幅?”

“挂在东次间屏风后头,用青缎子包着的那幅。”

“夫人……夫人的真容像?”

我望着窗外一树将谢未谢的梨花,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14章

画终于落了最后一笔。

那幅画静静悬在案头,像一段被时光凝住的呼吸。

母亲穿的是鹅黄色褙子,衣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沉静的手腕。她的唇角弯着,不是强撑的笑,是那种从眼尾漾开、带着温软倦意的浅笑;眉如远山初黛,眼似秋水初澄,连发间一支素银簪都泛着旧日温润的光。

我站在画前,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悄悄挪了三寸,久到青禾以为我已站着睡去,才屏着气走近,把一件月白暗云纹的薄外衫轻轻搭在我肩上。

“青禾。”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画中人,“你说……我娘这辈子,后悔过吗?”

青禾指尖一顿,垂下眼:“奴婢……听不懂姑娘这话的意思。”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半寸,不敢真触上去——怕一碰,那抹笑意就散了,怕一碰,那点温热就凉了。

“她嫁给我爹那天,红绸铺满整条朱雀街,十里长队抬着金漆妆奁,连宫里赏下的珊瑚树都比旁人家高半尺。全京城都在说:谢家嫡女配裴家世子,是天底下最登对的一双。”

我顿了顿,喉头微紧。

“可后来呢?”

“后来她蜷在西角门后那个地窖里,墙皮剥落,霉斑爬满砖缝,连老鼠都不愿多待。她咽气前,嘴唇干裂出血,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冷馍,连一口能润喉的清水,都没人肯递。”

“王妃……”青禾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小时候我总想不通。”我望着画里母亲低垂的眼睫,声音哑了下来,“她明明可以走的啊。我爹纳柳惜音进门那夜,她若收拾包袱转身就走,没人拦得住;我爹当着满府下人的面甩她耳光,她若摔了茶盏夺门而出,谁敢追?连老夫人最后都闭了嘴,由着她被关进柴房——那个家,早就不认她这个人了,她为什么还要守着那块‘裴’字牌匾不放?”

青禾咬着下唇,没应声。

“后来我才懂。”我收回手,指尖冰凉,“不是她不能走,是她不敢走。”

“她当年风光出嫁,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她。若她走了,就是打所有人的脸——打谢家的脸,打裴家的脸,打那些曾夸她‘福泽深厚’的命妇的脸。她得让所有人相信:她选对了人,她过得很好,她这一生,没有一步踏空。”

我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上。

“我也是。”

青禾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怕丢脸。怕别人指着我背影说:‘瞧,那就是被摄政王厌弃的王妃,连休书都没等到,就先把自己熬成了药渣。’怕她们私底下议论:‘谢家女儿也不过如此,嫁得再高,照样留不住男人的心。’”

“所以我死死攥着‘裴渊妻子’这个名分,像攥着一根快断的绳子——他当众羞辱我,我低头听着;他搂着柳惜音从我面前走过,我笑着奉茶;他把我推下台阶摔断手腕,我还亲手给他系好披风带子。”

“我以为只要我还在那座王府里住着,只要我还能坐在正殿主位上受礼,我就还是个人,不是个笑话,不是个废棋,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我缓缓转过身,直直看向青禾。

“可青禾……”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告诉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一滴泪砸在青禾手背上,滚烫。

“我把自己活成了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懒得再多看一眼的人。”

我转身走向窗边,脚步很慢,却很稳。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烈。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四月的风里簌簌轻颤,像无数只将飞未飞的蝶。阳光穿过花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美得让人想哭。

可我连推开窗、伸手摘一朵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通了。”我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剖开自己心口的人。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青禾怔住:“不过……什么样的日子?”

“不过为别人而活的日子。”

“裴渊的期待,柳惜音的眼泪,太后的脸色,满京城茶楼酒肆里嚼舌根的声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化。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了。”

第15章

裴渊踏进院门时,天色正沉,风卷着枯叶扑在他玄色官袍下摆上,像无声的预兆。

他脸色铁青,眉骨压得极低,眼底浮着一层洗不净的疲惫和戾气,仿佛刚从刀尖上走了一遭。

我正蹲在廊下收拾包袱,动作很慢,却很稳。

其实没多少东西可收——三件半旧不新的褙子,两双没穿几回的绣鞋,几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旧毛笔,还有一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画像。

他停在门口,没进来,只站在那道青砖门槛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你要做什么?”

我没抬头,手指抚过包袱角上褪了色的蓝布边:“收拾东西。”

他喉结动了动:“去哪?”

“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重复一句不容置疑的圣旨。

我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直,不带火气,也不带哀求:“裴渊,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脸上的血色倏地退了,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跨前一步,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硌人,“你别信她那些话。谁也别想把你赶出去。”

我轻轻一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淡青的血管:“没人赶我走。是我自己要走。”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卡在那儿,没落地。

“裴渊,我们和离吧。”

这句话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它早就在心里长好了,只是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颤的余音。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我这张脸重新刻一遍,看是不是换了副皮囊。

可我没有破绽。

连眼神都是干干净净的,像一口枯井,水面平静得映不出任何波澜。

那种平静,比摔碗砸镜、比哭天抢地更让人手脚发凉。

“你说什么?”他声音抖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和离。”我重复,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次不是你让我走,是我自己要走。你放心,我不争你一分银钱,不拿你一件东西。我净身出户,跟上回一样。”

“不一样!”他猛地攥住我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上回是你跪在雪地里求我复婚!你说你错了,说你再不敢任性,说你只想回来!”

我看着他,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雾:“是啊,我犯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裴渊,我现在不蠢了。”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

“你说什么将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扰什么。

我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递过去。

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这是什么?”

“枯骨症。”我吐出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跟我娘一样的病。”

他捏着纸的手开始发颤,指节泛出惨白,纸边被攥出深深折痕。

“你胡说……”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身子一向好好的……只是胃口差些,调养一阵就好了……”

“裴渊,我咳血咳了大半年了。”我静静地说,“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那张薄薄的药方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门框,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根被抽掉芯子的竹竿。

“大半年……”他喃喃着,嘴唇发白,“你咳血咳了大半年……”

“你纳柳氏进门那年春天,我就开始咳了。”

他身子晃得更厉害,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裴渊,我要死了。”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多还有两个月。我不想死在这儿,脏了你的宅子,污了你的前程。”

“沈鸾!”他吼出来,眼眶猩红,像浸了血,“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你不准?”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里,“你凭什么不准?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准过我活成我想活的样子?我准你养外室了吗?我不准,你不是照样抬她进门,宠她入骨?”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看,你准不准的,有什么用呢?”

我弯腰抱起那幅画像,转身朝门外走。

他伸手来拽我袖子。

“放手。”

“阿鸾……”

“裴渊,我求你一件事。”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都行。”他声音发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别再叫我阿鸾了。”

他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抽搐。

“阿鸾是我娘叫的。”我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娘死了。你现在叫的这个人,不是沈鸾,是个只剩一把骨头的废物。”

“你不是。”他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是。”我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第16章

我终究没能离开。

不是裴渊硬拦着我不让走——他确实拦了,而且拦得死死的。

他命人把院门从外头落了三道铜锁,连窗棂都加了铁条,还派了四个婆子日夜守在廊下,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衣裳、银票、那支他送我的白玉簪,全被收走了。

他说:“你哪儿也不准去。”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压在我心口上。

我没吵,也没摔东西,更没哭着求他放我走。

是真的累了。

累得连恨都提不起劲儿来。

我就坐在东窗边那张旧藤椅上,一整天一整天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

它开过一次,又谢了;谢了之后,竟又冒出几簇新花,怯生生地撑在枝头,像不肯认命似的。

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春气将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掉,铺满青砖缝,又被扫帚划拉成碎粉,混着泥水黏在鞋底。

青禾每天卯时准时端来一碗黑褐色的药,苦气直冲喉咙,我闭着眼咽下去,舌尖发麻,胃里翻腾。

裴渊也来,雷打不动,日日不落。

他总在我对面坐下,不坐榻,不坐凳,就靠在紫檀小案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他不说话,只是看我。

看我喝药,看我咳嗽,看我伸手去接飘进窗来的半片海棠。

有时候看着看着,他眼尾就泛起一层薄红,睫毛垂下去,遮住所有情绪,只留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也沉默。

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可说的了。

连怨,都磨成了灰。

第七天清晨,庄子上快马送来一封火漆密信。

裴渊正在给我削苹果。

他左手托着果子,右手持刀,动作很慢,一圈一圈旋下薄如蝉翼的果皮。

信使跪在院门外,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柳姑娘……小产了。”

刀尖猛地一滑。

他食指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涌出来,鲜红刺眼。

他愣了一瞬,没喊人,也没包扎,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抵着伤口,尝到了铁锈味。

“王爷不去看看?”我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没应。

我把目光移回窗外,风吹得海棠枝晃了一下。

“她肚子里,是你亲生的孩子。”我说,“上回太后召你进宫,不就是为这事么?怕流言传出去,损了王府体面。”

他终于松开手指,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都方正干净,像他从前批阅奏章时的字迹。

他把碟子推到我手边,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后说,让我纳她进门。”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说她怀着身子,没个名分,传出去难听。”

“那你答应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雀儿飞过屋檐,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王妃身子弱,眼下不宜操办喜事。”

我转过头,直直看着他。

忽然就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

从前他为了柳惜音,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毁婚书,能把我关在祠堂三天三夜不给一口热水。

如今人家真怀了他的骨肉,他却连个侧妃的位子都不肯给。

他到底图什么?

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他从来就没弄懂过自己心里装的是谁、要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伸手要,要我的顺从,要我的退让,要我永远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可他忘了,人心不是驿站,不会一直亮着灯等一个不归的人。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舌尖发颤,甜得胸口发闷,甜得像吞下一把裹着糖霜的玻璃渣。

第17章

柳惜音小产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来了。

不是坐轿子来的,是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鞋底沾着泥,裙角被晨露打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冷得发青。

我真没想到她还会踏进这道门。

上一回她来,是挺着腰、扬着下巴,像只刚占了窝的雀儿,眼尾都飞着光:“姐姐,我有喜了——王爷的孩子。”

这一回,她连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里头盛着两汪将熄未熄的灰烬。

青禾横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面:“王妃有令,不见。”

柳惜音没争,也没哭。

她只是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那声闷响,我隔着三重帘子都听见了。

“姐姐……”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求您,让我见见王爷。”

风从廊下卷进来,掀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没擦净的泪痕。

“我就问一句——他为什么,连一眼都不肯来看我?”

我没应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塌了一截:“姐姐,我的孩子没了……王爷连句‘还好吗’都没有。”

“我知道……从前是我错了。”她吸了口气,肩膀抖得厉害,“可那是我的骨血啊……活生生在我肚子里踢过我的孩子啊……”

哭声断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掐住了气管。

我盯着手边半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蜷成枯叶状。

然后我对青禾说:“去请王爷。”

裴渊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靴子踩在地砖上,没一点声响。

柳惜音一见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眼泪刷地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王爷!”

裴渊没看她。

一眼都没给。

他径直绕过她,掀帘进来,蹲在我面前,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领口:“怎么坐到窗边来了?风硬,吹久了头疼。”

我望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说:“她在外面跪着。”

他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让她跪。”

我抬眼看他:“裴渊,她刚小产。”

他眼睫垂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眸底黑沉沉的,没有波澜:“她自找的。”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坐在面前的这个人,陌生得让我心口发紧。

那个曾为柳惜音一句话,把我关在祠堂三天三夜、罚我抄三百遍《女诫》的男人;那个在我病中咳血时,亲手端药喂我、却转身就把解药倒进池塘的男人——

如今能对着柳惜音说出“自找的”三个字。

他对她的宠爱,是假的吗?

不是。

就像当初对我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了怕碎了的疼爱,也不是假的。

可“真”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比雾还轻。

风一吹,就散了。

梦一醒,就没了。

我终于懂了。

裴渊不是对谁特别狠,也不是对谁格外好。

他是对谁都一样——爱的时候,掏心掏肺;不爱了,连灰都不给你留。

今天他能为了柳惜音逼我低头,明天就能为了别人,把柳惜音踩进泥里。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从来都是。

我说:“你让她回去吧。”

他怔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我袖口绣的银线云纹:“阿鸾,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看着他眼睛,“是我不想看她,变成第二个我。”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良久,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听见柳惜音的哭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声呜咽,戛然而止。

青禾掀帘进来,垂着眼:“王爷派人,把柳姑娘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没人说。

她也没问。

裴渊回来时,眼眶红得厉害,像是拿冰块敷过,又像是刚哭过一场。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青灰转成暖黄。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阿鸾,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混蛋?”

我没答。

他苦笑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也是。”

“这半年,我天天在想——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娶你那天,我在宗庙前发过誓:护你一生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后来呢?”他闭了闭眼,“我让你受的委屈,比谁都多。”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阿鸾,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我侧过头,看见他脸上全是泪,不是无声的,是大颗大颗往下砸的,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

“你知道吗?”他哑着嗓子说,“你和离那半年,我每晚都睡不着。”

“我就坐在书房里,盯着你从前画的那幅《春山行旅图》——你画歪了马腿,还非说是马在尥蹶子。”

“你总爱趴桌上画画,墨汁蹭得满手满脸,最后赖在我身上,指着我衣襟说:‘你看,是你蹭的!’”

“那时候我就想……我有你了,为什么还不够呢?”

“可等你真的回来了……我又开始犯浑。”

他突然用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阿鸾……我是不是有病?”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病。

我只知道——

他的病,早已经病入膏肓。

而我的,也再治不好了。

第18章

他变了,裴渊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雷厉风行、连咳嗽一声都带着威压的摄政王,如今像被抽走了脊骨,只剩一副温顺又执拗的壳子裹着我。

他不上朝了。

连宫里三催四请的急召,他也只淡淡一句:“本王告病。”便再不接旨。

他不见客了。

门房递来的拜帖堆成小山,他看都不看,只吩咐一句:“往后所有访客,一律挡在门外。”

他连公文都不批了。

案头那摞朱批奏折,纸页边角都起了毛边,墨迹干透了,再没落下第二笔。

他把整颗心、整副身子、整段人生,全挪到了我身上。

药罐子搁在廊下小炉上,咕嘟咕嘟地响,他守着火候,袖口沾了灰,指尖被烫出几个红点,也不缩手。

白粥熬得绵密清亮,他亲手搅动木勺,等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才端进屋来,一勺一勺喂我。

我靠在软枕上动不了,他就推着藤编轮椅,慢慢绕着院子转圈。

春阳软软地铺在青砖地上,他蹲在我脚边,替我掖好膝上薄毯,手指蹭过我脚踝时,停顿了一瞬——那里骨头凸得硌手。

他开始学画画。

不是临摹古画,不是练笔墨气韵,就只是笨拙地描我。

第一张画的是我的手。

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指节泛青,指甲盖薄得透光。他握笔的手抖,线条歪斜,指尖用力太狠,纸背都划破了。

画完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攥紧,纸团砸在墙角。

“不好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伸手:“收着吧。”

他怔住,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弯腰捡起那团纸,摊在掌心,用拇指一遍遍抚平褶皱,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从那天起,他每天画一幅。

画我闭眼时眼睫投下的影子,画我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画我倚着引枕翻书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画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像。

有回他正勾勒我耳垂的轮廓,我随口说:“你要是早几年摸笔杆子,兴许能当个名动京城的画师。”

他笔尖一顿,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黑。

他没应声。

有些话,是刀,也是锁。

说早了,是戳他心窝子;说晚了,是往伤口上撒盐。

就像我和他之间的事——

我说早了,他听不进;我说晚了,已来不及。

我的身子一日日沉下去。

起初还能扶着青禾的手,在檐下站一会儿,听风铃叮当;后来连挪到窗边都要喘半盏茶的工夫;再后来,床榻成了我的整个天地。

青禾给我擦身时,毛巾浸了温水,轻轻擦过锁骨,擦过肋骨一根根凸起的弧度。她低着头,手却越抖越厉害,热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我手臂上,洇开深色小点。

我瘦得脱了形。

皮包着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笑起来都像在哭。

裴渊每天都来。

天刚蒙蒙亮就坐在榻边,直到夜深人静才离开。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沉得像井水,又烫得像炭火,仿佛只要盯得够久、看得够紧,就能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有时我半夜惊醒,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铁板,一睁眼,就见他坐在灯影里,背脊挺直,像一尊不肯倒的石像。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冰凉,僵硬,指腹却反复摩挲我手背的皮肤,一遍,又一遍。

“裴渊。”我轻声唤。

“嗯。”他应得很快,像等了很久。

“回去睡吧。”

“我想在这儿。”

我合上眼,没再劝。

劝不动的。

那晚风特别大,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我忽然喘不上气,喉咙像被谁死死掐住,肺里空荡荡吸不到一丝气。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手肘撞翻了床头小几上的茶盏,“哐啷”一声脆响。

他猛地弹起来,一把扶住我肩膀,声音劈了叉:“阿鸾?!怎么了?!”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吸气,像离了水的鱼。

“太医!快传太医!!”

他吼得撕心裂肺,抱起我就往床边冲,一边跑一边喊我名字,一遍又一遍,嗓音全哑了,带着哭腔。

太医跌跌撞撞冲进来,银针扎进我指尖、人中、合谷穴,苦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我浑身冷汗,牙齿打颤,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缓过一口气。

人走后,他抱着我坐在榻上,身子抖得停不住,额头抵着我额角,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我脸上。

“阿鸾,你不能死。”他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你怎么办?

裴渊,没有我,你会活得更敞亮。

你会娶一位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的王妃,她会替你打理王府,主持中馈,为你生下嫡子。

你会纳两三个懂事识趣的妾室,屋里热闹,孩子满地跑,笑声能掀翻屋瓦。

你会继续做你的摄政王,权倾朝野,风光无两,连史官写起你来,都要多添三行赞语。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会少。

而我有没有你——

我的日子,早就塌了半边天。

只是这些话,我终究没说出口。

第19章

我把青禾叫进来,让她把母亲的画像仔仔细细地挂在床头正中央。

挂得不高不低,刚好是我睁眼就能望见的位置。

每天清晨一醒,睫毛还没完全掀开,视线就先落在那幅画上——像一种习惯,更像一种执念。

画里的母亲穿着月白色的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素银海棠,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枚温润的柳叶,盛着光,也盛着我再也够不到的暖意。

她永远停在二十出头的模样,手指纤长,腕骨清瘦,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胭脂红。

我盯着她看,心口就软下来,仿佛又缩回六岁那年,赤着脚踩在沈家老宅青砖地上,追着她裙角跑,她回头一笑,我就忘了要找什么。

那时她还是江南沈家最娇养的大小姐,住在粉墙黛瓦的院子里,晨起调墨,午后抚琴,窗下绣一只蝴蝶,能绣整整三天,也不嫌烦。

后来她嫁了人,嫁的是父亲,一个名字响亮、背影挺拔、却从不为谁弯腰的男人。

再后来,她生下我,笑容渐渐淡了,琴声也少了,连画笔都收进檀木匣子里,落了一层薄灰。

我对着画像轻声问:“娘,你说人活这一遭,到底图个啥呢?”

画纸静默,颜料凝固,她只是笑着,像从前一样,不答,也不催。

可我知道答案早就在心里长出了根,扎得深,扯不动。

人这一辈子,真没那么多“图”。

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不讲道理,也不讲价钱。

我娘来过——带着满身诗气和半卷未题的山水;

她爱过——爱得笨拙又滚烫,把整颗心捧出来晒太阳;

她痛过——痛得咬破嘴唇也不肯哭出声;

她死过——死在产床上,血浸透三床被褥,连最后一句交代都没力气说完。

而我呢?

我也来了,在她咽气后第三天,裹着一身血腥味落地;

我也爱过——爱裴渊,爱得不顾体面、不计后果,连命都敢押上去;

我也痛过——痛到听见他名字就喉咙发紧,看见相似背影就手心冒汗;

现在,我也快死了——不是轰轰烈烈,是慢慢枯,像窗台那盆忘了浇水的兰草,叶子一寸寸黄下去,谁也不知它哪天彻底断了气。

这就够了。

故事从来就不该非得有个圆满收场。

我不是第一个被辜负的姑娘,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这不代表我这一生,就白来一趟。

我爱裴渊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爱,不是演,不是赌,不是试探——是把心剖开,摊在他面前,任他挑拣。

我恨裴渊的时候,也是彻彻底底地恨,恨得夜里攥着被角发抖,恨得把写满他名字的纸一页页撕碎,吞进肚里。

如今呢?

不爱了,是真的不爱了。

不恨了,也是真的不恨了。

只是累。

累得连眼泪都懒得流,连回忆都提不起劲翻。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却不是轻松,是空。

第20章

雨丝细得像扯不开的愁绪,一缕一缕地飘进院子,落在光秃秃的海棠枝头。

我靠在软塌上,身子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泛着空荡荡的凉意。

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不响,雨也不急,可那股子湿冷,却直往人衣领里钻,往骨头里渗。

裴渊坐在我身侧,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话本,声音低缓,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他念的是我十四岁那年,在西市书摊上一眼相中的故事——讲一对男女,被家国撕开,又被命运缝回,最后在雪夜里相拥而泣。

从前我总爱听这一段,听到“从此白首不相离”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擦干了又笑,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

可今天,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落不到心上,也撞不出一点回响。

“裴渊。”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顿住,书页还停在半开的位置。

“嗯?”

“别念了。”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望向我。

那双眼睛还是黑的,只是比从前沉了许多,像两口枯了多年的井,底下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去院子里看看。”

“外头下雨。”

“就一小会儿。”

他没再劝,也没多问,只起身去柜子里取了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我去年亲手绣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靛青颜料。

他蹲下来,把我轻轻抱起,动作稳得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很慢,一下,又一下,沉得让人心慌。

院子里的海棠树只剩嶙峋枝干,雨珠悬在末梢,颤巍巍地晃,迟迟不肯坠下。

地上铺满了花瓣,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粉红褪成惨白,又被踩碎成泥,洇出一片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你看,”我抬手指了指,“花都落干净了。”

他没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我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裴渊,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吗?”

“记得。”他答得很快,嗓音哑得厉害。

“那天也下雨,你掀轿帘的时候,袖口还滴着水。你说,雨是吉兆,叫‘风雨同舟’。”

“嗯。”

“其实我从来不信这些。”我笑了笑,嘴角有点发僵,“可你站在檐下冲我笑,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就也跟着傻乐。”

我停了一会儿,喉头有点发紧。

“裴渊,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柳惜音,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他依旧沉默,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我额角,呼吸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许也不会变。”我轻声说,“不是她毁了什么,是我们自己,早就走岔了路。”

“你总想要一个全心全意懂你的人,可我给不了那么大的心。”

“我总以为你会慢慢收一收脾气,等一等我,可你没等。”

“我也以为自己还能撑久一点,可我没撑住。”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我脸上,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烫得我眼皮一跳。

“裴渊,你别哭。”我想抬手替他擦,可手指刚动了动,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我太累了,累得连喘气都想省着用。

“我要去找我娘了。”我说,“她一个人在那边,等我等得太久了。”

“阿鸾……”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被雨声吞没。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我努力弯了弯嘴角,“你以后别再叫我阿鸾了,我娘听见该不高兴了——她总说我小名太娇气,不像她女儿。”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可声音卡在胸口,怎么也推不上来。

雨还在下,凉凉地落在眼皮上,睫毛一颤,就滑进眼角。

我望着天上那片灰,忽然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母亲坐在窗边,一边哼小调一边给我簪海棠,簪歪了还笑我耳朵太高;

看见裴渊骑着那匹乌鬃马,红绸缠着马鞍,他翻身下马时靴子踩碎了一地落花;

看见柳惜音跪在王府青砖地上,额头磕出血来,哭得背都直不起来,可我转身进了门,再没回头看一眼。

这一生啊,甜的苦的,浓的淡的,全都酿成了这一场雨。

天是灰的。

雨是细的。

风是凉的。

然后,连灰、细、凉,也都散了。

尾声

沈鸾死在那场春雨里。

闭眼时嘴角还微微翘着,像睡熟了,又像刚刚听完一句俏皮话,忍不住笑了。

那抹笑极淡,却和她娘画像上的神情一模一样——眉梢舒展,眼尾微扬,不争不怨,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

太医来诊过,只摇头,说脉象如游丝,五脏俱衰,药石无灵。

裴渊抱着她,在雨里坐了一整夜。

青禾天没亮就端着药进来,推开门时差点跌倒——他仍坐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搂着沈鸾,斗篷湿透贴在身上,脸色青白,嘴唇泛紫,连指尖都是冷的。

“王爷……”她扑通跪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求您,放她走吧……”

他没动。

一动不动。

就那样抱着,从黑夜抱到破晓,从雨声淅沥抱到云层裂开,金光一寸寸漫过青瓦、爬过门槛、落在沈鸾脸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累了,打了个长长的盹。

裴渊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停了很久,才轻轻吻上她冰凉的额头。

“阿鸾。”

这一次,没人笑着嗔他:“别叫阿鸾了,听着像哄小孩。”

也没人伸手戳他脸颊,说:“叫沈鸾,正经点。”

他叫了,她听不见。

他吻了,她不会躲。

后来,裴渊终身未娶。

他把摄政王府翻修了一遍,拆了东边三进院、西边两跨房,连花园里的假山都推平了,只留下沈鸾住过的主院、耳房、小画室,还有那间朝南开大窗的书房。

窗下种满海棠,是他亲自挑的苗,亲手栽的树,每年春深,花开如云,粉白相间,风一吹,落英簌簌,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他开始学画。

起初手抖得握不住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斜颤抖,像风中残烛。

可他坚持日日临摹,从晨光初露画到月上中天,墨染透三叠宣纸,废稿堆满半间屋子。

画室四壁挂满了沈鸾——

她踮脚摘花时裙摆飞扬的样子;

她生气时把狼毫笔折成两截扔进砚台的样子;

她伏在案上作画,鼻尖蹭了墨,自己浑然不觉,还对着镜子傻笑的样子。

每一幅画右下角,都题着同一行字:

“阿鸾,七载结发,白首同归。”

可白首的,只有他一人。

同归的,也只有他一人。

京城里渐渐传开了:摄政王疯了。

他不再上朝,奏折堆在案头积了灰;

不见客,连皇帝遣来的内侍都被挡在二门之外;

不赴宴,连太后寿辰都只派人送礼,人影都不露。

唯有每年海棠初绽那几日,他必在院子里坐足一整天。

不喝茶,不说话,不吃东西,连眼都不怎么眨,就那么望着树,望着天,望着风里飘落的每一片花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敢问。

柳惜音被送回江南老家那天,裴渊给了她整整二十箱银子,另加田契地契各三份,足够她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她跪在王府朱门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三叩之后,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后来她嫁了邻县一位教书先生,生了一儿一女,日子平淡如茶,温润不烈,却也踏实。

沈鸾的墓修在城外青山南坡,面朝南方,正对着她娘故乡的方向。

墓碑是青石的,没雕龙没刻凤,只简简单单一行字:

“沈鸾,画师。”

不是摄政王妃,不是裴夫人,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

只是沈鸾。

一个会画画的姑娘。

每年清明,青禾都会来扫墓。

她提一只竹篮,里面装着沈鸾最爱喝的蜜水,还有她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蒸得软糯,撒着细密金黄的糖桂花。

她把东西摆好,就在墓前石阶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上半个时辰。

“王妃,今年的海棠开得特别好,王爷一早就在树下站了好久。”

“他新画了一幅您的像,挂在书房正中间,谁靠近一步都要挨骂。”

“您留下的画,我在西市开了个展,人挤得进不去。有个老画师看了您那幅《雨荷》,当场掉了眼泪,说您笔下有魂,画的是活气,不是死形。”

“王妃,您听见了吗?”

山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悄然落地。

没人回答。

可青禾每次说完,都会轻轻笑一下,拍拍衣裙站起来,转身下山。

她觉得,沈鸾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