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岁,越活越怕过节,更怕每个如期而至的周末。

一到周五黄昏,我就往房门里靠,尽量不说话,也不愿往外探头。

双手悄悄攥紧衣角,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连电视都不敢开大音量。

平日里家里就我孤身一人,日子过得简单安静,想吃就吃想歇就歇。

不用迁就谁的口味,不用顾及谁的情绪,怎么舒心就怎么来。

周末不一样,儿子一家铁定回来,小院一下子就被人声填满。

我低头沉默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进巷子,心里莫名发沉。

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摸黑去菜市场挑新鲜菜,生怕晚了买不着。

拎着沉甸甸的菜往回走,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指尖微微发颤,提着菜篮子的手青筋绷起,步子挪得又慢又稳。

回到家一头扎进厨房,择菜洗菜切菜,炉灶一开就是大半天。

年轻人都起得晚,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床,窝在沙发刷手机。

没人进厨房帮我搭把手,没人问我早饭吃了没,累得直不起腰。

每一餐都要顺着他们的喜好来,少盐少辣,软烂适口,样样都要顾全。

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饭桌上的神色就淡下来,气氛也跟着冷几分。

我把一盘盘菜端上桌,摆好碗筷,自己默默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抿着嘴唇不敢多夹菜,只是静静看着小辈说说笑笑,热闹都是他们的。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

我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舍不得买一口好吃的。

攒下的东西,留着的好物,全都等着周末孩子们回来享用。

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桌椅擦得锃亮,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孩子在家里乱跑乱跳,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大人只顾说笑不管教。

我弯着腰一点点捡拾零碎物件,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忍着腰酸背痛。

从来不敢多说一句重话,怕惹得孩子们不高兴,怕儿媳心里有疙瘩。

只想着家和万事兴,我多干点活,多受点委屈,都不算什么大事。

一辈子熬成了习惯,凡事都先想着别人,唯独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疼的。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

年轻时嫁进门,伺候公婆打理家事,里里外外一人扛,从不敢懈怠。

熬到公婆老去送走,本以为能松口气,又接着伺候儿子一家老小。

这一生好像都在围着灶台转,围着一家人的吃喝拉撒不停奔波。

吃完饭所有人放下碗筷就起身,聊天看电视,没人惦记桌上的残局。

我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油腻的盘子摞在手里,眼眶慢慢泛了红。

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藏着的情绪。

周末两天,从清晨忙到深夜,洗衣做饭带孩子,一刻都不得空闲。

等周日傍晚他们一走,偌大的屋子瞬间空荡,只剩我一个人收拾残局。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重组,瘫坐在椅子上,半天都缓不过来力气。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

掏心掏肺一辈子,为家操劳一辈子,到头来没人记着我的辛苦。

没人问我胃口好不好,没人在意我夜里睡不睡得安稳,只习惯了我的付出。

我也想过周末睡个懒觉,不用早起买菜,不用围着厨房团团转。

可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看着孙辈撒娇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指关节绷得发白,心里那股憋闷绕来绕去,却始终不肯多说半个字。

这周周末依旧和往常一样,一大早我就开始忙活,炖肉炒菜蒸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家长里短,没人留意我的沉默。

“妈,你也多吃点,别总忙着伺候我们。”

就这一句家常话,轻飘飘落在饭桌上,之后再没人提起半句关心。

我依旧低着头吃饭,依旧默默收拾,依旧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吃完饭我收拾餐桌,手里端着瓷碗,心里积攒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我抬手把碗重重搁在橱柜台面上,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身后的木凳子被我轻轻一挪,凳腿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再动手刷碗,也不再主动去收拾散落的杂物。

没有骂人,没有争执,只是安安静静站着,不再一味迁就讨好。

客厅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下来,空气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

我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

咬住下唇望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却依旧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

秋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拂过阳台晾着的几件薄外套,来回轻轻摆动。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到底,水珠一下一下慢慢滴落,敲在不锈钢水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