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885年)腊月,蔡州城的雪下得遮天蔽日。新修的“皇宫”实际上是个扩建的节度使府,正殿的梁柱还没上漆,裸露的木头上挂着冰凌。四十出头的秦宗权坐在匆匆打造的龙椅上,身上那件用抢来的锦缎缝制的“龙袍”过于宽大,袖口拖到地上,沾了泥水。

殿下跪着二十几个“文武百官”——多是他的部将,有的甲胄未解,上面还结着血冰。司礼官扯着嗓子喊:“山呼——”

“万岁”声稀稀拉拉,被殿外寒风吹散。秦宗权忽然抓起案上的玉玺——是块磨光的石头,底下刻着“大齐皇帝之宝”——狠狠砸向最近的一个臣子:“没吃饭吗?重喊!”

那人额头出血,伏地颤声:“万、万岁……”

秦宗权笑了。这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像夜枭哭嚎。他想起五年前,他还是许州牙将时,跟着节度使周岌去长安朝见,跪在丹墀下头都不敢抬。现在?现在他是皇帝,虽然这个“大齐”只有二十几个州,虽然龙椅是杨木做的,虽然“都城”蔡州上个月刚被朱温的兵烧了一半。

可那又怎样?黄巢当过皇帝,他也当得。黄巢败了,他不会败。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中原,该姓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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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牙将到屠夫

秦宗权的发迹,始于一场兵变。

广明元年(880年)那个燥热的夏夜,许州节度使薛能还在宴饮,秦宗权带着三百牙兵冲进府衙。刀光闪过,薛能的人头滚到案几上,眼睛还瞪着半樽葡萄酿。秦宗权踩着头颅对惊呆的宾客说:“从今日起,许州某说了算。”

后来周岌来争,他让出许州,转取蔡州。这里更穷,但好在没人管。他很快发现乱世的生存法则:仁义是狗屁,残暴才是王道。有次下属劝他“当收民心”,他当场砍了那人,尸体挂城头,下面贴布告:“敢言仁者,如此獐。”

真正的转变在中和三年(883年)。黄巢大军过境,他率军迎战,一触即溃。跪在黄巢马前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黄巢大笑:“尔等官军,皆草芥耳。留你守蔡州,替某看门。”

那半年是他最屈辱的日子。黄巢的兵在蔡州随意取夺,他得赔笑脸。但他学到了一件事:黄巢之所以能让半个唐朝颤抖,不是因为多能打,是因为够狠——狠到官军怕,百姓更怕。

所以当黄巢败死狼虎谷的消息传来,秦宗权做的第一件事是杀光城中残留的起义军家眷,把人头腌了送给长安表功。第二件事是纵兵四出,他给部下的命令只有九个字:“抢光,杀光,烧光,速归。”

中原的噩梦开始了。他的兵不叫“军队”,叫“蝗群”——过处赤地千里。打下的城池,男人十五以上皆杀,女人掳为军妓,孩童烹为军粮。有次攻陷郑州,他设“人肉宴”,对诸将笑言:“此乃两脚羊,味美胜豚。”

消息传到汴州,宣武节度使朱温在军帐中沉默良久,对谋士敬翔说:“秦宗权已非人,乃禽兽。禽兽,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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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汴水边的豪赌

光启二年(886年)秋,秦宗权决定干掉朱温。

在他看来,这个黄巢的降将、如今的汴州节度使,不过运气好些。他手握二十州,兵三十万;朱温只有汴、宋等数州,兵不足十万。优势在我。

谋士劝:“朱全忠(朱温)善用兵,宜缓图。”

秦宗权一脚踹翻案几:“善用兵?某让他见识什么叫‘兵’!”

他分兵五路,自率主力直扑汴州。那日汴水两岸,黑压压全是蔡州军。秦宗权金甲红袍,站在楼车上,指着汴州城墙对左右说:“今夜进城,某要坐朱温的椅子,睡朱温的床,还要尝尝他妻妾的滋味。”

左右哄笑。笑声未落,汴州城门突然大开。

不是投降。是朱温亲率五百死士冲出,直扑中军。那五百人皆着玄甲,面覆鬼面,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如鬼魅。等秦宗权看清时,前锋已乱。

“放箭!放箭!”他嘶吼。

箭雨落下,玄甲兵举盾格挡,阵型不乱。为首一将,黑马长槊,连破七阵,直取楼车——正是朱温。秦宗权看见那双眼睛,隔着百步,冰冷如铁。他竟慌了,下意识后退,踩空滚下楼车。

主帅坠车,蔡州军大乱。朱温的伏兵四起,郓州朱瑄、兖州朱瑾的援军也到了。那一战,蔡州军死二万余,尸塞汴水,三日不流。

秦宗权骑马逃出三十里,到一破庙才停。清点身边,只剩十七骑。他下马,对着汴州方向嘶吼:“朱三!某必啖汝肉!”

吼完吐出一口血——是坠车时内伤。从那时起,他落下一个病根:一激动就咳血。御医说“宜静养”,他砍了御医:“某是皇帝,想吼就吼!”

可他知道,大势已去了。朱温不会给他静养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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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龙陂的落日

文德元年(888年)五月,龙陂(今汝南)的麦子熟了,没人收。

秦宗权的“大齐”只剩蔡州一座孤城。朱温的宣武军围城八月,挖壕三重,筑垒十道。城里早断粮了,开始吃死人,后来吃活人。有士卒夜缒出城投降,带回一袋麦饼,说是朱温赏的。秦宗权抢过来吃,吃一半忽然问:“朱三说什么没?”

士卒颤声:“朱、朱帅说……说让陛下吃饱了好上路。”

秦宗权把剩下的饼砸在地上,狂笑,笑到咳血。那夜他独坐“皇宫”——其实就剩个屋顶还完好的大殿,对唯一还没逃的宠姬说:“你知道么,某当年在许州,最大愿望是当个刺史,娶三房妻妾,良田百亩。怎么就成皇帝了?”

宠姬不敢答。他自顾自说:“是这世道逼的。黄巢能当皇帝,李罕之能当节度使,某凭什么不能?某比他们狠,比他们敢,可为什么……”他盯着殿外火光,那是朱温的军营,连绵如星海,“为什么输的是某?”

没有答案。只有更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嚎——是饿疯的百姓在易子而食。

十二月廿三,雪夜。部将申丛带兵闯宫。秦宗权正就着烛火看地图——是几年前绘的“大齐疆域图”,上面朱笔画满了圈。他抬头,很平静:“来了?”

申丛跪地,泪流满面:“陛下……将士们,实在撑不住了。朱帅答应,献陛下,可活全城……”

秦宗权点头,自己解下“玉玺”放在案上,又脱了那件破烂的龙袍,露出底下寻常的布衣:“绑吧,绑紧些。朱三狡诈,莫让他挑理。”

被押出宫时,他回头看了眼大殿。梁上蛛网摇曳,像他这四年帝王梦,荒唐,脆弱,一触即碎。有老宦官在廊下跪送,他忽然说:“告诉朱三,龙椅下的砖是空的,里面有三斤金子,是某攒的。够……够买副薄棺吧?”

老宦官嚎啕。秦宗权却笑了,这次没咳血。雪落在脸上,凉凉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许州当牙将时,也有这么一场雪,他偷了营里的酒,和几个兄弟在城楼喝到天亮,说“苟富贵勿相忘”。

现在兄弟们早死了,富贵也散了。只剩他,被铁链锁着,走向汴州,走向长安,走向命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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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安街头的囚车

龙纪元年(889年)二月,长安。

秦宗权的囚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万人空巷。百姓挤在道旁,骂声、哭声、唾沫混成一片。有老妇扔烂菜,砸在他脸上,他舔了舔,咸的。

“狗皇帝!还我儿子命来!”

“屠夫!禽兽!”

他闭眼,不答。直到囚车停在独柳树下——唐朝斩大臣的地方。监斩官是京兆尹孙揆,念诏书的声音在抖:“秦宗权僭号称尊,屠戮生灵,人神共愤……”

念完,孙揆下台,低声问:“可有遗言?”

秦宗权睁眼,看看天,是个晴天,有云,像棉絮。他忽然说:“告诉朱三,某在地下等他。这世道,吃人的,终被吃。他也快了。”

刀落下时,他没闭眼。头滚进准备好的木匣,眼睛还瞪着,瞳孔里映着长安的天空,和远处大明宫的飞檐。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来长安,也是最后一次。

而此刻汴州,朱温正在宴饮。消息传到,他举杯对众将说:“诸君,秦宗权已诛。然天下群雄,多如秦宗权者。当勉之!”

众将欢呼。只有谋士敬翔看见,朱温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案上划了三个字:下一步。

下一步是兼并兖郓,是挟持天子,是篡唐建梁。秦宗权的血,只是朱温帝王路上,第一块醒目的路标。而这样的路标,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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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蔡州的野草

秦宗权死后,蔡州渐渐恢复生机。

有老农在旧“皇宫”废墟上开荒,犁出许多人骨。他啐一口:“作孽。”把骨头捡了,在田边堆个小坟,插根柳条。

柳条后来活了,长成大树。有行商歇脚时说:“知道么?这树下埋的,是那个吃人皇帝。”听者悚然,匆匆离去。

只有风记得,那年有个牙将,在乱世中膨胀成魔,做了四年皇帝梦,最后身首异处。他的“大齐”像场疟疾,来得猛,去得快,只在中原大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流血的伤疤。

而这道伤疤,很快被更多战乱覆盖。朱温、李克用、杨行密、王建……一个个枭雄崛起又倒下,直到大唐最后一口气咽下,进入更混乱的五代十国。

秦宗权不过是其中,最癫狂、也最可悲的一个注脚。他证明了:在秩序崩塌的时代,残暴可以快速崛起,但终将招致毁灭;野心可以撑起帝国,但若只剩野心,帝国便是沙上塔,风一吹就倒。

可惜这个道理,太多人不懂。就像他临终前那声“朱三也快了”——竟一语成谶。二十三年后,朱温被儿子所弑,后梁二世而亡。而吃人的乱世,还要持续半个多世纪,直到赵匡胤黄袍加身,才慢慢缝合伤口。

只是有些伤口,缝合了,疤还在。就像蔡州那棵柳树,年年发芽,年年落叶,仿佛在提醒每个路过的人:这里曾有过一个吃人皇帝,和一段人如草芥的,黑暗岁月。

岁月会过去,草芥会重生,但记忆,应该留下。因为只有记住黑暗,才更珍惜光明;只有见过魔鬼,才更知何为人。

秦宗权是人,还是魔?或许都是。而那个时代最大的悲剧是:太多人,被逼成了魔,还以为自己成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