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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一部《红楼梦》,养活了多少人,又成就了多少学问?红学家们皓首穷经,在字里行间寻寻觅觅,仿佛大观园的一草一木都藏着天机。可考据来考据去,终究绕不开一个人——曹雪芹。于是,红学之外,又生出一门“曹学”,专门翻检曹家的老底。这一翻,倒真翻出些名堂来了:曹雪芹——曹頫——曹寅——曹玺——曹振彦——曹世选,往上六代,脉络清晰;再往前,便是一团迷雾,再也看不清了。

这六代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串起了一个家族的兴衰史。若没有曹雪芹,这串名字不过是故纸堆里的尘灰,谁会多看它们一眼?可偏偏是曹雪芹写了《红楼梦》,偏偏《红楼梦》成了不朽名著,于是这些名字便被重新打捞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瞻仰。说是瞻仰,其实又有几个人真正关心他们呢?人们不过是指着他们感叹一句:“啊,原来他们是曹雪芹的祖先呀!”感叹完了,也就完了。他们依旧躺在那些枯燥乏味的历史资料里,像一排陈列在玻璃柜中的旧物,标签上写着名字和生卒年份,却无人追问他们曾经活过怎样的人生。

然而,没有前面的那一大帮姓曹的人,便不会有后来的曹雪芹。这道理,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有前浪,后浪又从何而来?所以,我们不妨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这帮姓曹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们是曹雪芹之所以成为曹雪芹的因缘际会。

曹家的发迹,要从那个叫曹世选的人说起。此人是曹雪芹的五世祖,生活在明朝末年。辽东之地,天寒地冻,他们曹家究竟是哪一处的土著,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他们是汉人,祖祖辈辈耕读传家,日子或许不算富裕,却也自在。可天有不测风云,万历末年,努尔哈赤的铁骑席卷辽东,曹世选便在这兵荒马乱中成了俘虏。究竟是战败被俘,还是主动归降,史料语焉不详,我们也不必深究。总之,从那一刻起,曹家便从自由的汉人变成了满洲人的“包衣”——说好听些是家奴,说难听些便是会说话的牲口。

这一跤跌得实在不轻。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看似是绝境,偏偏又藏着转机。满洲人的包衣制度,原本是为了管理俘虏和奴隶而设的,可到了后来,那些忠诚能干的家奴反倒比汉官更得信任。曹世选降清之后,被编入正白旗,成了旗人。他虽然失去了自由之身,却也借此攀上了满洲统治集团的边缘。这便是曹家命运的起点:以耻辱开端,却意外地踏上了一条通往富贵的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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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世选的儿子曹振彦,才是真正让曹家崭露头角的人。曹振彦生于天命年间,长于军营之中。他继承了父亲的谨慎和精明,在清军入关的战争中立下了功劳。顺治年间,他一路升至浙江盐法道,成了手握实权的官员。盐法道是什么衙门?那是管盐税的!清朝的盐税乃国之命脉,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绝非等闲之辈。曹振彦在这个位子上捞了多少好处,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从这时起,曹家开始有了银子,也有了门路。

曹振彦的儿子曹玺,更是青出于蓝。曹玺原名曹尔玉,后来康熙皇帝把他的名字写在一起,他便顺水推舟改叫曹玺。这个小故事很有意思,说明曹玺是个极善于揣摩上意的人。曹玺的妻子孙氏,做过康熙皇帝的保姆。这份恩情可不小,康熙对孙氏一直以“吾家老人”相待。有了这层关系,曹玺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康熙二年,曹玺被任命为江宁织造。江宁织造是什么官职?名义上是替皇家采办绸缎布匹,实际上却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的耳目。从此,曹家搬到了南京,住进了气派的织造府,过起了钟鸣鼎食的日子。

曹玺在江宁织造任上一待就是二十一年,直到康熙二十三年死在任上。他死时,康熙皇帝亲笔题写了“敬慎”二字赐给他,这份哀荣在当时是无上的光荣。可我们若细想想,曹玺这二十一年过得并不轻松。他在江南要应付地方官,要结交文人,要刺探民情,还要经营自己的家业。他周旋于满汉之间,既要揣摩圣意,又要笼络人心。这样的日子,表面风光,内里却如履薄冰。曹玺死后,他的儿子曹寅接过了这副担子。

曹寅,这个名字在红学界如雷贯耳。他是曹雪芹的祖父,也是曹家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曹寅比他的父亲更有才华,他擅长诗词,精通戏曲,与江南的文人墨客往来唱和,俨然是个风雅名士。他刻印过《全唐诗》,编过《楝亭诗钞》,还写过剧本《续琵琶》。单看这些成就,说他是文学家也不为过。可他偏偏是康熙皇帝最信任的包衣奴才,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的暗探。他一面与文人雅士吟风弄月,一面替皇帝监视着江南的一举一动。这种双重身份,让曹寅活得既风光又矛盾。

康熙皇帝对曹寅的信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家的织造府。这在当时是何等荣耀!可荣耀的背后,是曹家难以承受的经济负担。皇帝住进来,排场要摆足,银钱要花到位,这些都是曹家自己掏腰包的。曹寅在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两淮巡盐御史几个位子上轮流转,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可他自己却常常入不敷出。晚年的时候,曹寅的亏空已经十分严重,康熙皇帝心知肚明,却念及旧情,一再替他遮掩,甚至私下嘱咐他设法弥补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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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一生就在这种风光与窘迫、信任与猜忌之间摇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清自己的处境,却无力改变。康熙五十一年,曹寅在扬州病逝,年仅五十四岁。他的死,对曹家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活着的时候,曹家还能靠着他的才干和康熙的信任勉力维持;他死了,曹家的顶梁柱便断了。

曹寅死后,康熙皇帝念及旧情,让曹寅的儿子曹頫接替了江宁织造的位子。曹頫是曹雪芹的父亲(一说叔父),此人才能远不及祖父和父亲,偏偏又赶上了雍正皇帝登基。雍正这个人,最恨官员贪腐,尤其不能容忍包衣奴才仗着先帝的恩宠为非作歹。曹頫经营无方,江宁织造的亏空越来越大,积欠的银两多达数十万两。雍正五年,曹頫被革职抄家,曹家在江南经营了六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曹頫带着家眷回到北京,住在崇文门外的一处破旧宅子里,从此默默无闻,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曹頫的结局如何?史料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在他之后,曹家出了一个曹雪芹,写了《红楼梦》。

六代人,两百年左右,从俘虏到织造,从织造到抄家,曹家的兴衰轨迹就像一出大戏。这出戏的主角,本来应该是曹玺、曹寅、曹頫这些人,他们才是真正在历史的舞台上表演的人。可如今的观众,却把目光全部投向了最后出场的曹雪芹。观众们说,曹雪芹是天才,是巨匠,《红楼梦》是不朽的名著。至于前面的那一大帮人,不过是天才的祖先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听起来刻薄,却也不算冤枉。平心而论,曹家的列祖列宗,除了曹寅稍有文名,其他人实在乏善可陈。他们不过是清朝官场上成千上万的官员中的几个,论政绩不算突出,论诗文不算顶尖,论德行更不值得称道。他们能够飞黄腾达,靠的不是才华和德行,而是机缘和运气。曹玺靠妻子做康熙的保姆,曹寅靠父亲开创的局面和自己的精明,曹頫则纯粹是坐享其成。这样的家族,在清朝数以千计,如果不是出了个曹雪芹,谁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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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忽略一个事实:没有曹玺,就没有江宁织造的家业;没有曹寅,就没有江南的文化熏染;没有曹頫,就没有家道中落的切肤之痛。曹雪芹之所以成为曹雪芹,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凭空创造了《红楼梦》,而是因为他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经历了这样一个家族的兴衰。他童年时在南京织造府见过真正的富贵,少年时在北京经历了一贫如洗的落魄,成年后又在贫病交加中回味往昔的繁华。这些经历,才是《红楼梦》的土壤和种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曹家的列祖列宗虽然没有创造文学名著,他们的人生却成了文学名著的素材。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荣辱得失,他们的贪婪和恐惧,他们的得意和失落,都被曹雪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终化作了《红楼梦》里的一个个情节和人物。贾母的威严,大概有曹寅遗孀的影子;贾政的迂腐,或许来自曹頫的无能;贾宝玉的叛逆,则是曹雪芹自己的写照。而整个贾府的兴衰,不就是曹家六十年荣华一朝败落的翻版吗?

如今的曹家祖先们,依旧躺在枯燥乏味的历史资料里。没有人为曹玺写传记,没有人给曹振彦立传,更不会有人去考证曹世选的坟墓在哪里。人们偶尔提起他们,也只会说一句:“哦,他们是曹雪芹的祖先。”然后就没了下文。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残酷。可换个角度想,中国上下五千年,有多少人能在死后留下名字?有多少人能享受后人的关注和追忆?曹家的这些祖先,虽然沾了曹雪芹的光,至少还留下了名字,比那些湮没无闻的芸芸众生强多了。

说到底,曹雪芹的列祖列宗,是一群沉默的根。花开的时候,没有人会低头去看根;花谢了,根也还是根,默默地在泥土里延续着生命的命脉。曹雪芹是那朵惊艳世人的花,而他的祖先们是那埋在土里的根。没有根,花从何处开?没有花,谁会理会那根的存在?

这世上的人,多的是只看花不看根的。看花的人熙熙攘攘,看根的人寥寥无几。而《红楼梦》的魅力,恰恰在于它既是花又是根。它让我们看到了贾府的繁华,也让我们看到了繁华背后的虚空;让我们看到了富贵,也让我们看到了富贵尽头的一无所有。这种眼光,正是曹雪芹从他家族的兴衰史中领会的真谛。

如今,我们重新审视曹家这段往事,倒也不必对他们抱太多同情。曹家的发家史,本就是一部攀附权贵、投机钻营的历史;他们的衰落,也未必全是冤枉。可历史从来不按照道德的逻辑运行,该兴的兴,该衰的衰,该被记住的被记住,该被遗忘的被遗忘。曹雪芹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曹家的列祖列宗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沾了后人的光,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了几个名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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