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上海杨浦复兴岛上的工作室,丁乙登上起降机,开始琢磨一幅大尺幅画作。那是他为明年南美的展览特别创作的作品,画面上依然延续着精确的几何秩序与鲜烈的色彩碰撞。而此时此刻的威尼斯,他又以一种全新媒介,展现和突破了自己近四十年“十示”的视觉语言。
THE ARTIST
丁乙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代表性人物,创作涵盖绘画、雕塑、空间装置和建筑。自1980年代后期起,他以“+”及“×”为核心视觉符号,建立起严谨而纯粹的抽象语言。自2010年以来,他采用更开阔的视角,作品呈现出更强的光感与情感共鸣。其作品被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蓬皮杜中心、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国际顶级机构收藏。
图1:丁乙工作室,前景作品为《十示碑 2025-2》,2025年;
后景为石碑数码打样试验图案。
图2:丁乙工作室,《十示碑 2025-2》,2025年;
今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丁乙把一片“碑林”带进了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十二件同尺幅木板绘画阵列般铺开,辅以两件石碑新作与之并置,绘画、雕塑与建筑彼此牵引,像是在空间内部重新建立一种观看节律。走入展厅的那一刻,观者会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类似“碑林”的秩序,黑白的木板碑画在空间里形成了某种东方的冥想式阵列,而基金会狭窄的层高,让这些“碑”就这样顶天立地地矗立着,迫使观者不得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在黑白和光影之间进行某种凝视。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
意大利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 丁乙
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由George Darrell拍摄
斯卡帕空间,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是意大利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文化机构之一,并由意大利建筑师卡罗·斯卡帕在1960年代进行改造与修复。斯卡帕在既有的威尼斯式建筑框架内,以一条蜿蜒的步道、一方能容纳潮水与光线的中庭,完成了他对威尼斯这座城市的独特注解:这里的建筑必须学会与水共存——而丁乙的展览也因此获得了额外的维度。
透过外墙玻璃看到展厅内部,也像是在水位线不断变化的时代里反思那些永恒的碑刻,每一次光线的改变——清晨的斜射、正午的直落、傍晚的昏黄——都会让这些黑白作品呈现不同的质感。
丁乙位于上海工作室的一角,
桌面摆放着本次在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的展览空间模型。
在这样的空间中做展览,丁乙觉得需要追求的是一种“静默的空间”,这次展览“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由策展人阿尔弗雷多·克拉梅罗蒂(Alfredo Cramerotti)与奥荣达·斯卡莱拉(Oronda Scalera)共同策展,基于哲学家许煜提出的“宇宙技术”概念,旨在创造一个沉思的空间,重新审视中国与欧洲古代遗迹的记忆。
访谈中,丁乙谈及今天的展览现场充满图像竞争,观众往往先被信息牵着走,再决定是否停留。他就像是在与这位意大利著名建筑师进行跨时代的隔空合作,让画面的秩序、石材的重量、墙面的留白,共同生成一种接近禅意的氛围。
丁乙在《十示 2026-6》(2026年)前。
熟悉丁乙的人都知道,他的颜色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早年的“十示”更强调理性、秩序与结构本身;到了九十年代末以后,他持续使用荧光色,在强烈而几乎带有城市电流感的色谱里,把上海经验、都市速度以及视觉刺激推到前台。那些颜色对应的是那个年代高速变化的社会现实:霓虹、广告、夜景、消费、信息洪流……“十示”在那样的语境里像是一张上海的城市名片一样,令人铭记。
丁乙工作室,
墙面作品为《十示 2023-2》(左),2023年。
《十示 2023-3》(右),2023年。
丁乙工作室,墙面作品为《十示 2025-10》(局部,左),
《十示 2025-23》(右),2025年。
走进展厅,观者首先会见到黑白两色的作品依次排布,这更能映射出他对时间、空间和感知的思考。在为每一场展览创作之前,丁乙都会先去认识那个地方的历史、文化、地理特质,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颜色、什么形态来与之对话。在威尼斯,丁乙让“十示”与欧洲建筑、碑刻记忆和水城节奏发生关系;在2025年末的昆明当代美术馆,丁乙把“十示”放进纳西族的文化语境;2027年,他即将在南美举办展览,这个新的地理坐标也让他充满期待。
他创作的路径一直都很明确:一个持续了近四十年的抽象系统,怎样在不同空间里继续生长,并获得新的含义呢?丁乙一直在探索。
丁乙为本次威尼斯展览展开了若干碑刻材料研究,
桌上摆布的是一些未成型的样品。
在工作室里谈起新作时,丁乙提到这次从手工雕刻到数码浮雕的转变,这也是他对“技术如何进入艺术”的重新思考。他最初想让工匠手工雕刻而成,因为碑这个形态本来就与手的痕迹、与时间在石头上的积累密不可分,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因为原稿本就是电脑设计的,图像规制而精确,手工凿刻的痕迹一叠上去,“就不像了”;加之第一批选用的石材杂质过多,成色不纯,丁乙一度觉得工厂打样的效果过于粗糙,并不符合他的要求。最终,丁乙在山东找了一家专门承接园林修复、桥墩刻字的大厂,把电脑文件直接输入,用机器同步刻字才顺利完成。
图1:丁乙,《十示碑2025-1》(局部)2025年。
图2:丁乙,《十示 2025-32》(局部),2025年。
丁乙以往的雕塑多是从现场的历史渊源慢慢生发出来的,属于装置语言的延伸;而碑,也是他第一次让绘画语言和雕塑语言在同一个形态里真正汇合。展厅里木板上他手工刻刀留下的纹理与石头上的机器刻痕并置,形成的是一套关于他的“十示”记录的完整语言。
以威尼斯的展览作为起点,丁乙对碑形作品还有更远的设想,他说关于“碑”的联想不必只停留在中国书法的碑林——世界各地的文明,玛雅、埃及、欧洲,早期的记录几乎都依赖石头,未来的他还有可能以此媒介创作,也许是彩色花岗岩的,更鲜烈,也更当代。这个元素从中国出发,但丁乙期待它能辐射到更广的文明坐标。
丁乙工作室的二楼,这里是他藏书、会客与保存雪茄之地,
创作之余,丁乙也会来这里坐坐。
采访结束时,从他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傍晚的细雨蒙蒙。而丁乙又回到了升降梯前准备好颜料作画,“一画就忘记了时间,有时候一抬头天黑了,一抬头天又亮了”,“画画让人上瘾”。他乐于用自己的、不变的抽象语言,不断和这个世界进行对话;而每一次的对话,也都会让这个系统长出新的、十字形的枝杈。
编辑 | Peipei Xu
摄影|Xiaopeng Yuan
文|陈元
设计|dar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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