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嫁给我爸那年,二十岁。

一九八八年,腊月里,我爸骑了辆借来的二八大杠去接的亲。车头绑了块红布就算扎了花,我妈裹了件她姐穿剩下的红棉袄,就这么进了门。俩人从媒人牵线到领证,见了四面,四面加起来没说到二十句话。

我后来问我妈,你那时候看上我爸啥了?她说,啥也没看上,家里说该嫁了,就嫁了。你姥爷走得早,没人替我拿主意。

我爸这个人

我爸是家里老大,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算肚子里有墨水的。可墨水这东西有时候不养人,养刺。他书读了,但没读出个名堂,大学没考上,出去打工也没混出来,最后还是回了村。村里人种地他在种地,可他觉得他不该种地。他觉得自己跟身边那些人不一样,但谁也看不出来哪里不一样。这种憋屈攒久了,就变成了看什么都不顺眼。

尤其看我妈不顺眼。

我爸不打人。他动的是嘴。我妈炒菜咸了点,他筷子一撂,说你这手艺也就糊弄糊弄猪。我妈赶集扯了块布做了件新褂子,穿给他看,他眼皮都不抬,说穿啥都一样,白搭钱。有一回我姨来家,跟我妈在院子里说话,我妈不知道说了句啥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爸从屋里出来,脸拉得老长,等人走了撂了一句:你跟人聊啥呢你那个脑子,人家背后不定怎么笑话你。

就这么个人。一辈子没夸过我妈一句。你让他夸人,比让他割肉还难。

我小时候不懂,问我妈,我爸咋老那样说你。我妈说,他那张嘴就这样,对谁都一样。后来我发现还真是。他不光对我妈这样,对他自己爹妈也这样。

我爷偏心,这事儿明摆着的。我叔是老小,家里供出来的大学生,我爷提起小儿子眼睛都亮。我爸呢,打小就是那个干活挨说的人。他心里有气,但他不当面顶。他是个挺怂的人,当着我爷面屁都不放一个,回到自己屋里就开始跟我妈嘟囔。说我爷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说我奶一辈子糊涂,说全家都欠他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得都能背了。

你说他孝顺吧,他背后把爹妈说得一文不值。你说他护着我妈吧,他转头就拿我妈撒气。他不是那种愚孝的儿子,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拿老婆顶缸,他纯粹就是——怎么说呢,他就是觉得谁都对不起他,包括我妈。他觉得他这辈子混成这样,娶了我妈也是他倒霉。

你说他坏到骨子里了吗,也不是。他就是窝囊。窝囊还嘴硬。嘴硬还自大。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全倒给了身边最近的那个人。那个人脾气好,不跟他翻脸,他就越来越觉得倒给她是应该的。

我妈这个人

我妈不是那种你想象里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她会顶嘴。我爸说她做饭难吃,她说那你做啊。我爸说她乱花钱,她说花你钱了?我爸说她没脑子,她说你有脑子你倒是考个大学让我看看。每次怼完我爸妈就拉着一张脸不说话了,能好几天不搭理她。

但他们不太吵架。准确的说是,我爸单方面输出,我妈偶尔怼回去,然后冷战。一个炕头一个炕尾,中间隔得能再躺俩人。家里的空气跟冻住了一样,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劲,大气不敢出,躲屋里写作业。那种气氛比吵架还难受。吵架起码还有个声响,冷战是啥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觉得我妈不是天生脾气好,她是没办法。姥爷走得早,姥姥改嫁后基本不怎么来往,她上面就一个姐。没人给她撑腰,她嫁进来的时候带的那点嫁妆,还是她姐帮着置办的。婆家这边呢,我爷规矩大,不顺心就让人跪着,我奶活着的时候挑拨我姑三天两头回来找茬。后来我奶走了,我姑消停了,我爷岁数大了脾气也软了,家里才消停点。你说这四面墙围着她,她能怎么办?跟谁闹?闹完了去哪儿?

她没处去。所以她就把这些都咽了。不是那种痛快的咽,是卡在嗓子眼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

我三岁那年出的那件事

这些事是我长大后我姨跟我说的。我三岁那年夏天,我妈差点死了。不是生病,是想不开。那天我爸说了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大概又是那些刺挠人的话。反正我妈那天没怼回去,据说到晚上一句话没说。等天黑了,她抱着我出了门,往村后头走。

村后头有口井,浇地用的。我妈抱着我走到半路,蹲下来,坐在地上哭。我那时候三岁,啥也不懂,就趴在她肩膀上。我姨说,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像筛糠那种抖,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很久,后来开始吐,吐了一地的酸水。吐完了,她坐在地上发呆。这时候我说了一句,妈,回去,冷。

就三个字。回去,冷。

我妈说,她当时就在想,她才三岁,她知道冷。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抱着我往回走。那条路也就不到一里地,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一下。

后来我问我妈,你当时是真的打算跳吗。我妈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她说她那会儿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觉得走不动了,太沉了。我问她后来咋过来的。她说,就那么过呗。日子一天天的,过完就完了。

从那天以后,我妈再没做过这种事。她像是把自己心里那团东西掐灭了。不是想开了,是不想了。什么都不想,就什么事都没有。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该挨说挨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说话也越来越短。我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想通了,那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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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些年

现在我爸妈都六十多了。我爸老了,嘴还是欠,但气势没那么足了。有时候饭桌上嘟囔两句,我妈当没听见,该夹菜夹菜。他也嘟囔不下去了。

去年我爸腰上长了个东西住院,我妈守了半个月。我哥说换她她不肯,说你爸半夜喝水你们不知道他喝多烫,烫了咳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手上的杯子上冒的热气,刚好能入口。

我从病房门口看进去,我爸靠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俩人没说话,就那么干坐着。我爸忽然伸手,把我妈袖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了。动作很轻,我差点没看见。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说他终于知道心疼人了?不见得。他出院回家第二天张嘴还是那一套,被子没叠好地没扫干净。但那一瞬间,我又觉得,他可能是知道的。他知道这辈子亏欠这个女人,但他说不出口。他一辈子都在练怎么把人推开,从来没学过怎么把一个人拉近。

我有时候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图了什么。没听过几句好听话,没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年轻时候那么好看,眼睛那么亮,一辈子过下来,眼里的光就剩下灶膛里那点火苗了,忽闪忽闪的,就是不灭。你说她恨我爸吗,我觉得早就不恨了。爱吗,更谈不上。就是一种你说不清楚的东西,比习惯沉,比爱情糙,是两个人被日子焊在一起了。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前阵子刷手机,看到一句话,说老一辈的爱情,不离婚就是爱。我看了看,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动。

不离婚就是爱吗。我爸妈也没离。他们吵了半辈子,冷了半辈子,一个看不起另一个,一个咽了另一个一辈子的刺。说没感情吧,一个住院了另一个守在床边倒水。说有感情吧,这叫什么感情。

最关键的事,老一辈农村人,观念里没有离婚这个概念。我们所认为的金婚银婚,其实是时代裹挟的产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