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法卡山,先聊聊这座山的特殊性。这座山位于广西凭祥市上石镇南缘,横跨中越边境,由北向南五个高地组成,主峰是3号高地,海拔511.3米。
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前,主峰上曾经竖立着中越传统边界26号国界碑,按道理讲,这山应该是一国一半——北边的1号、2号高地归中国,南边的4号、5号高地归越南,3号主峰属于骑线点。听起来挺合理的,但问题是,越方不跟你讲这个道理。
1980年1月,越南当局派了337师52团一部,大摇大摆地占领了法卡山。他们不光占着不走,还依托有利地形向中国边境开枪开炮,特工人员也渗透过来搞破坏。
从1980年1月到1981年4月,越方对中国边境进行各种挑衅活动39起,发射枪弹2300多发,枪杀中国边民,炸毁民房,搞得老百姓流离失所。这些数字听起来冷冰冰的,但你要知道,每一发子弹背后,可能就是一条人命被夺走,一个家庭被毁掉。
我当时读到的资料显示,越军的炮火不仅打军事目标,还直接往村屯里打。1981年5月,他们向凭祥市夏石公社的油隘、板旺、浦东、上石等41个村屯进行炮击,炸死边民3人,炸伤12人,炸毁民房10间。
这还不算,到了6月,他们又向友谊公社南山地区发射12发120榴弹炮,之后又把炮火延伸到油隘、板旺、练江、上石等大队,累计向凭祥市边境地区发射各种炮弹1032发,炸伤边民5人,炸死耕牛13头,炸毁房屋34间。老百姓种地种得好好的,突然炮弹就落下来了,这种日子谁受得了?
所以,到了1981年5月,事情必须有个了断。
开打之前,再说一下双方的兵力部署。中方这边,主要作战单位是广西军区边防三师九团二营,驻扎在宁明县。为了配合这次行动,还从贵县(现在的贵港市)调来了41军123师,以及131师598团,隐蔽进入法卡山周围待命。这些部队加起来三千余人。而越军那边,主力的337师52团,具体兵力不明,但从后面的战斗规模看,至少也是团级建制。
按照惯例,这种规模的战斗,解放军应该会动用野战部队。但这一次,上面决定让边防部队打主攻,123师这样的野战部队只是在外围待命,最终只有一个加农炮连实际参与了战斗。这个决策对不对?咱们后面再分析。
1981年5月5日凌晨6时,战斗打响了。
炮火准备之后,九团二营四连在连长罗国宙的带领下发起冲击。冲在最前面的是四连二班副班长李怀琼,这小伙子第一个拉响爆破筒,带着全班只用九分钟就扫除了三米宽、一百米长的雷区,为部队打开了通路。55分钟后,四连全部攻占法卡山。
但拿下阵地只是第一步,守得住才算真本事。
越军显然不甘心。5月5日到9日,他们每天向法卡山发射炮弹1000发左右。5月10日,更是打了2000多发,连160毫米迫击炮都用上了,这种炮用的是延期引信,炮弹钻进两米多深的土层才爆炸,钢筋混凝土工事都扛不住。
当天上午,越军以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分三路冲击,四连硬是扛下来了,毙敌30名,伤敌80名。四连因为这个表现,荣立集体一等功,广州军区还授予了“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的锦旗。
但是,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1981年5月16日,这一天是所有参战人员终身难忘的日子。
凌晨,越军向法卡山阵地倾泻了近千发炮弹,然后以一个团的兵力,分多路、多方向、多梯次发起大规模反扑。目标很明确:夺回4号和5号高地。
我当时读到一份亲历者的回忆,是炮兵团长朱维平的叙述。他在战前就判断出敌人会有大动作,因为5月15日傍晚,越军多个炮兵阵地开始零星炮击,这是在试射,同时车辆和人员活动频繁,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要搞事情。
朱维平在回忆里写了一段很能打动人话。战前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有步兵连长对他说:“这回就看你们炮兵的了!”
朱维平当时表态:“攻下和守住法卡山是我们共同的任务!一定想你们所想,急你们所急,以快、准、狠的炮火支援你们战斗。”
5月16日凌晨2点左右,炮战激烈起来。朱维平的观察所不断传来情况,他们按照事先的任务分区,152加榴炮和130加农炮压制敌人炮兵和观察所,122榴弹炮营在法卡山前实施拦阻射击。
仗打到这个份上,通讯成了大问题。二营指挥所通往阵地的电话线断了,群指挥所通往二营指挥所的电话线也断了,最后只剩群指通往二营阵地的有线。但这条线也没撑多久,三分钟后就断了。没办法,只能用电台直接呼唤二营射击。
在那个年代,在那种炮火连天的环境下,通讯兵要摸黑在山岭间查线,随时可能被炮弹炸死,这活儿多不容易?朱维平后来感叹:
步兵那边的情况更惨烈。
坚守在最前沿5号阵地的是五连七班。在排长尹风光的带领下,他们跟越军展开了肉搏战。七班全体战士为国捐躯,五连指导员也牺牲了,正副连长负重伤。我查到的资料显示,五连三排和二排共击毙越军110人,但他们自己也付出了阵亡29人的代价。三号主阵地一度只剩下7个人还在坚持战斗。
四号阵地上的九班,最后只剩下一个新战士叫袁焕高。他是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住了才活下来的。等他醒过来,发现四周全是尸体,夜暗中分不清哪个是敌人哪个是战友。班长和战友们都不见了,阵地已经被敌人控制。
这时候,5号、4号阵地相继失守,大量敌人涌向3号主峰。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六连连长梁天惠带着全连冲上来了。他们跟五连剩下的战士一起,把三号阵地的残敌打了下去。越军不甘心,马上组织反扑,又被打了下去。
炮兵发挥了关键作用。朱维平回忆,当时步兵要求炮火向五号高地靠近,后来又要求直接向五号高地射击。情况非常危急,师前指的张副政委打电话来说:“法卡山有、无线全部中断,情况不明,炮火千万不能中断。”朱维平坚定地回答:“保证炮火不会中断,请放心。”
他们的炮兵以最大发射速度射击,弹群不停地倾泻在预定目标上。后勤人员星夜沿着险峻的山道,冒着炮火往阵地抢运炮弹。朱维平在回忆中写道:
这一整天,越军在法卡山阵地上陈尸500余具。光5月16日一天,五连阵亡29人,六连阵亡26人,四连阵亡4人。这个伤亡比例,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战斗结束后,当地气温已经很高,尸体很快开始腐烂发臭。整个法卡山被臭气笼罩,让人无法忍受。到了19日,从北京总后紧急调来花露水,用飞机在法卡山上空反复喷洒,同时派人仔细搜寻清理,进行深埋和消毒处理。过了好几天,臭味才渐渐消失。
这场仗还没有完。
5月19日凌晨,越军又以一个营的兵力轮番强攻。驻凭祥的边防部队步炮兵协同作战,击毙越军119名,再次打退反扑。6月7日,越军发射上千发炮弹,再次以约一个营的兵力进攻,又被瓦解。从5月5日到6月30日,越军先后发动了从连到团规模的几十次冲锋,向法卡山战区发射各种炮弹2万多发。九团二营的指战员们坚守阵地54昼夜,硬是没让越军得逞。
最终的战果统计是:越军死亡705人,受伤500余人,被摧毁火炮135门、汽车14辆,被击伤坦克2辆。中方伤亡:阵亡232人,受伤106人。这个交换比看起来不错,但你要知道,那232条命,可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啊。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战后统计的阵亡名单里,籍贯以两广、两湖、贵州、河南为主,年龄多在18到25岁之间。他们中的154人葬在广西宁明县烈士陵园,二营阵亡的78人葬于别处。这是两个具体的数字,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失去儿子,一个母亲失去孩子。
胡耀邦1984年1月31日视察法卡山的时候,题写了“法卡山,英雄山”六个字。这算是给这场战斗定了个调子。但我觉得,英雄的代价太大了。
回过头来看这场仗,有几个问题是值得深思的。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用边防部队打主攻?
按道理,这种拔点作战,应该上野战部队。123师就在旁边待命,但最后只有一个加农炮连参与了战斗。有人说这是为了锻炼边防部队的实战能力,也有人说是出于政治考虑——用边防部队打,显得是“边境摩擦”而不是“战争升级”。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装备较差、训练水平相对较低的边防部队承担了最重的作战任务,损失大大超过预料。这个决策到底对不对,恐怕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第二个问题:炮兵的作用到底有多大?
法卡山一战,炮兵的表现非常亮眼。朱维平在回忆里详细介绍了他们的打法:对暴露目标一般不直接试射,建立试射点,然后一个齐射12发转移到目标;对纵深内目标,通常一个齐射,依弹群偏差相应修正,越打越准;对靠近步兵的目标,先增加一两百米距离,再让弹群逐渐靠拢,保证步兵安全。他们从发现目标到炮弹出膛,通常只用一分钟左右。这种精度和速度,在当时的条件下是相当厉害的。
5月10日那天,越军出动坦克,二营从下达口令到炮弹出膛只用了43秒,首群即命中一发。打了249发炮弹,击毁1辆坦克,击伤1辆,越军坦克从此再没敢来。5月16日那晚,炮火始终没有中断,从未误伤过步兵。这从侧面说明,炮兵的技战术水平和步炮协同能力确实过硬。
但话说回来,炮兵打得再好,阵地最后还是得靠步兵拿命去填。法卡山上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水横流,这种场景,炮兵在后方是看不见的。幸存下来的战士纪朝阳后来回忆,战斗结束后,幸存下来的战友们见到彼此时恍如隔世,大家相顾无言、紧紧拥抱,唯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他说:
第三个问题:这场仗值不值得打?
从战略角度看,法卡山控制了中越边境的重要通道,越军占领这里,就等于在中国家门口架了门炮。不打掉这个据点,边境百姓就别想安生过日子。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仗必须打。
但从战术执行层面看,损失确实不小。边防三师九团二营一战成名,获得了“法卡山英雄营”的称号,但这个荣誉是用232条命换来的。而且战后过了将近三十年,到了2008年12月31日,中越双方最终达成共识,中国归还了属于越南境内的4号和5号高地,法卡山主峰作为骑线山维持现状。这难免让人产生一种复杂的感受:当年拼命夺下来的阵地,最终还是还了回去。
当然,事情要放在具体历史背景下看。1981年的时候,中越还在敌对状态,边境摩擦不断。到了2008年,国际形势和中越关系都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边境划界是外交谈判的结果,不能简单用“白打了”来评价。
法卡山战役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现在回头看,这场仗规模不算最大,持续时间不算最长,但在中越边境冲突史上,它承上启下——上接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下启1984年开始的两山轮战。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即使是边防部队,也能在极端残酷的战斗中打出血性、守住阵地。
那些牺牲在法卡山的年轻生命,他们大多数人可能没想过什么大道理。他们只是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写了请战书,有的甚至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六连三班副班长万缅湘在血书中写道:“生为党而战,死与阵地存。”这话今天听起来可能有点遥远,但你要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准备去死的。
法卡山现在安静了。4号和5号高地还给了越南,1号、2号、3号高地在中国这边。山上长满了草,看不出当年被炮火烧焦的样子。只有烈士陵园里的墓碑,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去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老兵写的回忆,他当时是班长,带着全班往5号阵地送弹药。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阵地,看到的景象是:
他当时想的是:
这大概就是法卡山战役最该被记住的东西。不是那些战略分析,不是那些伤亡数字,而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有一群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真的去拼了命,守住了他们认为该守的东西。
法卡山,英雄山。这六个字,他们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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