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恩,一座浪漫的城市,一个淬炼思想的“战场”——在莱茵河畔的静谧与厚重中,我曾在经典的文本里深耕,在哲学的叩问中跋涉,寻找属于自己的学术答案。

01

莱茵河畔的明珠

第一次听说波恩,是在北大导师的课上。他说,从波恩大学图书馆的窗子望出去,能看见七峰山的轮廓——传说那里住着格林童话里7 个小矮人的原型。

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蕴深厚:中世纪的莱茵河畔孕育着神秘主义传统,大施莱格尔(A. W. Schlegel)曾在此授课并传播浪漫主义思想,贝多芬出生于此,尼采、马克思、哈贝马斯等思想家也都曾在这里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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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选择去德国读博其实充满了偶然。2015—2016 年,我通过北京大学德国研究中心赴柏林交换一年。正是那一年的经历,让我决定留在德国深造。

在洪堡大学神学院交流期间, 最触动我的是那里的藏书,以及同学们身上那种安静而执着的气息。走廊海报栏上,总贴满学生自发组织的研讨班通知。那时的我没有多想未来的工作,只是单纯觉得,心里还有许多未解的困惑。

2016 年春天,我开始写博士研究计划。拿着自己的初稿,我也曾拜访慕尼黑大学的教授。她推荐给我一篇关于奥古斯丁意志起源的论文, 我找来读后,了解到该文作者专攻奥古斯丁意志哲学,且在波恩大学任教。我把计划发给他, 很快得到回应,随后便顺利来了德国。

如今回想,整个申请过程充满了偶然——或许正因如此,德国的博士教育才格外珍视“自主”。人总要在摸索中才知道哪里更适合自己,哪些人真正理解你的问题。重要的不是抵达,而是在路上渐渐认出属于自己的方向。

02

在艰难中磨炼

在德国研习人文社科,最大的障碍始终是语言。若没有扎实的语言根基,课堂与交流便如隔雾观花。我曾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大四才开始学德语,心态急躁,只求速成应试,却疏于真正的沉淀与练习。

初到德国的两年里,语言成了横亘在学术生活之前的鸿沟,听课吃力,表达困难。直到在语伴建议下参加了一次德语集训,才终于跟上日常的语速,渐渐找回对话与思考的节奏。

语言是学术的基石,必须在实战中锤炼。我的“战场”便是研究所与图书馆,在阅读、写作与讨论中反复磨砺表达。德国的博士培养极重自主,学校不设发文要求,教授也给予学生充分的自由。他们虽会在方向上把关,却很少主动联系学生,一切靠自觉。

因此,高度的自律成了必须——我为自己设定节奏,过段时间便向导师提交10 余页文稿。导师的批注往往细致入微, 有一次因引用与论述不符,他严肃地指出问题, 让我从此对每一个脚注都心存敬畏。

在与导师的交流中,他常就我写作的部分推荐关键文献,并纠正理解上的偏差。正是这些点滴的积累, 让我逐渐把零散的思考凝结成章,最终搭起博士论文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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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博士路径清晰而自由:提交研究计划,寻得导师认可,而后全力完成论文与答辩。这种模式与美国结构化的培养不同——不需修课,不强制教学,让人能全心投入自己的课题。优势是深度聚焦,风险则是视野容易受限。

为此,德国在教职资格评审中要求学者拓展另一方向,以促进知识的贯通。博士答辩时,除自身领域外,也须应对两个相关领域的提问。我为准备康德“根本恶”与谢林自由理论的考题,提前大半年组织读书会,系统啃完原典。这段经历,与其说是应付考核,不如说是一次被迫打开的、珍贵的知识远征。

03

进步的基石

德国博士培养体系中,Kolloquium(学术研讨会)是极为重要的常规环节。我的导师会定期邀请领域内不同专家前来作报告,同时也鼓励门下的博士生、硕士生乃至本科生进行汇报。

我记得在波恩参加的第一次研讨会,报告人是海德堡大学著名哲学教授延斯·哈尔法森(Jens Halfwassen)。虽然如今已记不清具体问了什么,但我仍记得自己鼓足勇气提出了一个问题。

后来轮到我第一次在组内作报告,主题是奥古斯丁与摩尼教关于自由意志的论争。那也是我首次全程用德语进行学术报告,紧张得几乎大脑空白,说话也断断续续。报告结束后,师兄非常直率地给出了严厉的批评——从文献选取、问题展开到论述结构,他的指正让我受益匪浅。

除了师门的研讨会,我还和几位国际同学自发组织了一个面向非德语母语者的读书会,旨在激励彼此写作、锻炼德语,成员来自韩国、智利、马来西亚和美国。

每两周一次的讨论,让我们逐渐了解到彼此的研究:尽管我专攻奥古斯丁,却也借此接触到“生活方式”理论、康德的义务学说,以及托马斯主义的当代发展等议题。

其中一位智利同学已拥有法学博士学位,正在攻读第二个博士,他常给予我们这些“新手”许多方法论上的支持。值得一提的是,他纯粹出于对学问的热爱,在博士期间还自学了俄语,并重修古希腊语与拉丁语。

另一位智利同学在高中任教多年后来德读博,出于兴趣同时在修读古典学本科,但也因如此广泛的学术热情,他用了8 年才完成博士论文,最近刚刚毕业。

对我而言,与同门的交流是博士岁月中最珍贵的部分。我们不仅一起读书讨论,也常相聚用餐、玩音乐,结下深厚的友谊。从某种意义上说,德国博士训练最打动我的,正是这种专注向学、真诚交流的学术氛围——它让研究不再是孤独的跋涉,而是一场有伴同行的思想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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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与校内同门的日常交流,我也始终关注系里发布的各种学术活动通知。正是这些信息,让我有机会前往列支敦士登参加为期一周的“自由意志”专题研讨课。

此外,我还陆续走访了巴黎的奥古斯丁图书馆、图宾根大学以及维尔茨堡的奥古斯丁研究中心,并与这些机构的教授建立了持续的联系。

正是在与各地学者的面对面交流中,我得以更直接、更真切地走进自己的研究对象。那些在书页间静止的理论,忽然在对话中有了温度与脉络;那些独自思索时缠绕的疑问,也在跨地域的学术对话中渐渐清晰。

每一次出发,都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研究视野的打开——让我在与他者的对话中,不断重新认识自己的课题,也重新定位自己的思考。

04

方法论是“武器”

坦白说,在完成博士论文之前,我对“学术”究竟是什么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只知道埋头苦读,却常常感到茫然无绪。究其原因,是缺乏真正的方法论自觉。常听人说“文科好读”——书谁不会看?文章谁不会写?又有人说哲学之类无非是“大师悟道”,全靠高人点拨。

这类看法, 恰恰暴露了对话语背后的学科方法与规训的无知。方法,是一个学科的骨骼。在德国学习的几年,让我对人文学科的基础有了切身的体会。

首先,是语言训练。德国文科博士毕业通常要求掌握一门古典语言。这不是形式主义——掌握一门新的语言,实则是进入一个新的思维世界。即便在翻译工具日益发达的今天,AI 也无法替代亲历原文时那种细密的思维爬梳。

学拉丁语那年,我们跟着西塞罗追问何谓人的尊严,随着塞涅卡体会老之将至的澄明;在古希腊语的波澜壮阔中,我们读懂了英雄返乡的史诗不仅是路途,更是精神的溯源。

其次,是方法规训。在洪堡大学交换时,他们设有专门的“方法论”课程,系统讲授历史批判法的运用。

文本分析不是随感而发的读后感, 而是依循具体路径的考察,比如通过版本比较辨析文本类型、理解哲学文体如何承载思维风格;又比如如何把握一个文本的“历史境况”。唯有掌握了这些分析工具,研究才称得上学术。

最后,是写作锤炼。波恩大学设有校级博士论文写作课,跨学科讨论常带来意外启发。而我的导师更会在每次见面时反复追问两个问题:第一,“你的论文核心论点是什么?”第二, “能否用两三句话概括你的研究?”

这些问题迫使我不断厘清自己的思考坐标——我的问题处于何种脉络?与前人对话在何处展开?我究竟贡献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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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有句谚语:“写作是最好的老师。”写作未必只为发表,更是在字句推敲中反复审视、雕琢自己的思想。我第一次投稿时,花了大量时间打磨文章,到后来甚至不再纠结能否被接受——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问题意识更清晰了, 论述更坚实了,而这一切,本就是学术给予人最真实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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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与摇滚

在德国的4 年,学术之外,音乐构成了我生活中另一个重要的维度。我组建了一支乐队,而这段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德国校园文化中特有的“信任”。去租用波恩大学的排练室时,办公室的老师甚至没有查验我的证件,便将钥匙交给了我,允许我们在课余时间自由使用。

与学生生活不同,组织乐队需要大量的协调与沟通——联系演出场地、寻找赞助、策划宣传,这些实践让我在学术之外迅速成长。学术并非生命的全部,那些难以用文字承载的激情、冲动与本能,在音乐中找到了表达的出口。

音乐为博士生涯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也反过来滋养了我的理论研究:理解一首歌的节奏、律动与呼吸,让我对“生命经验”背后的生成机制有了更直接的体悟。

在人工智能不断重塑知识形态的今天,传统人文学科的范式必然面临挑战。知识不应只是被传授的客体,人文研究也不能止步于挖掘与阐释——它应当走向沉浸与体验。

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必须走出书斋,进入生命每一个鲜活的维度。而这,正是德国4 年音乐时光教会我的事。

4 年的时光既短促又悠长。当接过博士学位证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开窍”,不过是终于推开了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博士论文的完成不是终点,而是学术生命的真正起点:那些在波恩积累的阅读、争论与沉思,都将在未来漫长的探索中持续产生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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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畔的岁月教会我的,不仅是严谨的治学方法,更是一种与智慧共处的生活可能。波恩赠予我的这份浪漫底色——对思想的虔诚,对未知的好奇,对精神生活的执着,将成为我未来道路上不竭的源泉。

来源:本文系原创,原载于《留学》杂志2026年第8期,原标题为《莱茵河畔的哲学殿堂》,作者贺腾系波恩大学博士,现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