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我可以出这笔钱,但这六万,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这句话一落,法庭里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原告席上,苏春莲捏着纸巾的手停住了,眼泪还挂在眼角,脸上的委屈却先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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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河原本坐得很直,听见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随后沉着脸看向被告席,像是没想到顾闻溪敢当庭把话说得这么硬。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几个举着手机的人也下意识把镜头抬高了些。

顾闻溪站在被告席旁,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乱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完那句话后,就安静地看着审判席,像是在等法官继续问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得发疼。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在她和原告席之间扫了一遍:“被告,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闻溪还没开口,顾长河已经先沉不住气了:“什么意思?她就是不想养她亲弟弟!景安才六岁,她一个月挣十几万,让她拿六万出来都不肯,现在还嫌我们碰她的钱?”

苏春莲也跟着红了眼:“法官,我们老两口要是真有办法,怎么会把自己亲生女儿告上法庭?”

顾闻溪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很平:“正因为景安才六岁,这笔钱,我才更不能交给你们。”

01

一周前,顾闻溪还在公司开月度合规会。

会议刚结束,助理把门推开,小声说:“顾经理,前台让您下去一趟,说有法院文件要本人签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头装没听见。顾闻溪“嗯”了一声,合上电脑,下楼。

一楼大厅冷气开得足。快递员核对完身份证,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她站在玻璃门边拆开,最上面一页写得很直白:

要求被告顾闻溪自本月起,每月支付顾景安抚养费六万元,直至其年满十八周岁。

她往后翻,手停了停。

附件里不只有起诉状,还有她近几个月的工资流水、社保缴费、职位信息,连公司官网上那张职业照都被截了下来。

对方摸得很细。

她回到工位,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组同事林妍发来的链接。

林妍只发了两个字:你看。

顾闻溪点开,是一条短视频。

镜头里,苏春莲坐在旧沙发上,眼圈发红,纸巾攥在手里:“我们不是逼她,我们是实在养不起了。景安才六岁,吃药、读书,哪样不要钱?她一个月挣那么多,拿一点出来帮帮亲弟弟,有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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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河坐在边上,叹着气接话:“她小时候,我们家再苦也供她读书。现在她有本事了,翻脸就不认家里人了。”

镜头一转,扫到沙发角落。顾景安抱着个旧书包,低着头,瘦得肩膀都支不起来。

评论已经刷了上千条。

“白养了。”
“六万对她算什么。”
“这种姐姐真够狠的。”

顾闻溪把视频按灭,过了几秒,又点开,看了一遍。

中午,她给苏春莲发消息。

“你们要钱,可以找我谈,为什么非要闹到网上?”

那边回得很快。

“你肯见我们吗?”

紧跟着第二条。

“你躲了六年,现在知道怕丢人了?”

第三条更直接。

“你是姐姐,这笔钱本来就该你出。”

顾闻溪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

几秒后,顾长河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手机里立刻传出他的声音,压都没压。

“你别以为自己在外面挣几个钱就了不起。景安是你亲弟弟,你不养,谁养?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拿六万出来都舍不得?”

她听完,把语音删了,抬头时,正好看见工位对面两个人收回视线。

下午三点,人事总监让她去办公室。

对方给她倒了杯水,话说得很客气:“家里的事,公司本来不方便插手。但网上那个视频,已经有人转到客户群里了。你是管理岗,外面会默认你代表公司形象。”

顾闻溪问:“公司要我怎么处理?”

人事总监顿了顿:“尽快。别让事情再往上走。”

她明白了。

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冲着钱来的。顾长河和苏春莲把她架到了镜头前,逼她低头,逼她认那句“你是姐姐,就该出钱”。

第一次开庭排得很快。

法庭里,苏春莲红着眼掉泪,顾长河语气沉重,一句一句都在往“我们实在没办法”上带。法官听完双方陈述,先劝调解,让他们补材料,下次再开。

庭一散,顾长河立刻走到法院楼道口,对着手机镜头叹气:“我们不想逼女儿,是她逼我们走到这一步。孩子还这么小,我们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切得很顺,像早就练过。

顾闻溪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把手机举高,又看着苏春莲配合着抹眼泪,忽然觉得很冷静。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争。

走出法院后,她站在路边给律师唐屿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

“我回去一趟。我要先看看,景安到底是不是被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02

第二天一早,顾闻溪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她六年没回去。可下车以后,去老城区那条路,她还是记得。公交站换了新牌子,路口那家早餐店关了,巷子口的修鞋摊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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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那套老房子也没多大变化。楼道还是窄,墙皮起了一层,扶手摸上去有灰。

她站在门口,没敲太久,直接拧开了门。

屋里没人应。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顾闻溪走过去,先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顾景安穿着件松垮的旧T恤,踩在小板凳上,正伸手关火。锅里泡面已经煮涨了,边上连个鸡蛋都没有。

顾闻溪脚步停了一下。

男孩回过头,先愣,再往后缩了半步,手里还攥着筷子。

“你一个人在家?”顾闻溪问。

顾景安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爸妈出去了,晚上回来。”

“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快一点了。”

他说得很自然,没一点慌张,显然不是头一回。

顾闻溪走过去,把火彻底关了,低头看他:“中午就吃这个?”

顾景安抿了抿嘴:“妈说我吃少点,晚上再煮。”

顾闻溪没再说话,先把锅端下来。她转身看了眼厨房,水槽里堆着碗,台面有油渍,冰箱门半开着。她拉开一看,里面只有半袋馒头、一小把青菜和两瓶啤酒,冷冻层空得很。

她把门关上,又去客厅看了一圈。

沙发套发旧,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盒,什么感冒药、止咳药、消炎药都有,堆得乱。旁边压着几张彩票单,顾长河的旧手机还亮着,页面停在一个直播间,头像是个讲投资的男主播,底下显示“已打赏”。

墙边书包歪着放,拉链头掉了一个。她弯腰拉开,里面的本子用了大半,铅笔短得只剩一截。

顾闻溪把书包放回去,转头问:“你不是身体不好,要常看病吗?”

顾景安愣了一下,像在想这话该怎么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没去过几次医院。上次发烧,是老师带我去的。”

顾闻溪看着他:“你爸妈呢?”

“电话没打通。”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闻溪没继续问,只是说:“面别吃了,我带你下楼。”

顾景安先摇头:“妈不让乱花钱。”

“我花。”顾闻溪说。

她带他去楼下小饭馆,点了份鸡蛋肉丝面,又加了个小菜。面端上来时,顾景安先看她一眼,见她没说什么,才低头吃。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大半。

老板娘把找零递过来时,多看了顾闻溪两眼:“你是老顾家那个大闺女吧?好几年没见你了。”

顾闻溪点头。

老板娘压低声音:“这孩子平时也挺可怜,放学有时候自己坐楼道口等人。你爸嘴上喊穷,烟可没断过,最近还老往手机里充钱,说是跟着什么老师学股票。”

顾闻溪没接这句话,只问:“他妈呢?”

“你妈也一样,外头哭得厉害,回头该花的钱照样花。”老板娘说到这,收了声,“我多嘴了,你自己看吧。”

回楼上时,顾景安走在她前面,鞋底磨得有点偏,踩楼梯很轻。

顾闻溪站在楼道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把很多东西对上了。

网上那条视频里,顾长河和苏春莲口口声声说养不起孩子,说顾景安病弱,说六万都不够填窟窿。

可她回来看见的,是一个中午自己煮泡面、发烧靠老师送医院、连书包和文具都没人换的六岁男孩。

03

第二天一早,顾闻溪先去了顾景安的幼儿园。

班主任姓许,三十多岁,见她报出身份,先愣了一下,明显有些防备:“孩子家里的事,我们不方便多说。”

顾闻溪点头:“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想知道,景安平时到底过得怎么样。”

许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孩子很乖,就是太瘦,也太省。园里发点心,他有时候不当场吃,偷偷塞进口袋里,说带回家慢慢吃。”

顾闻溪没说话。

许老师又补了一句:“群里收活动费、午休垫费,他们家总拖。不是一次两次。我们催急了,家长就说家里困难,让宽限几天。”

“他常看病吗?”

“没有。”许老师摇头,“发烧那次挺重,烧得脸都红了。我们给家长打电话,一个没接,一个关机。后来是我先带他去社区门诊,把钱垫了。”

顾闻溪问:“他们后来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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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师顿了顿:“还了。但隔了好几天。”

从幼儿园出来,她又去了社区。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听见顾家,神情有点微妙:“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把我告了,说养不起孩子,要我每个月出六万。”顾闻溪说得很平。

对方一听,先是皱眉,随后压低声音:“养不起也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你爸去年还换过车,旧车卖了,添了钱换的。你妈前阵子来开困难证明,我们看了材料,也没她说得那么惨。”

“她怎么说的?”

“说家里断了收入,孩子长期吃药。”对方看了她一眼,“可你弟那情况,至少没到她说的那个份上。”

这两句话,已经够了。

傍晚回到家时,苏春莲正好开门进来。她手里还拎着菜,一见顾闻溪,脸就垮了:“你现在知道回来了?”

顾闻溪看着她:“我再不回来,你们不是都快把我说成畜生了。”

苏春莲眼圈一下红了:“你弟弟吃了多少苦,你看见了吗?我们老两口为了养他,脸都不要了。”

顾闻溪直接接上:“我看见了。他吃苦,不是因为我不给钱,是因为你们没把钱花在他身上。”

苏春莲先愣,随后声音拔高:“你一个当姐姐的,现在还查起我们来了?”

“你们把我告上法院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会查。”

苏春莲脸色一下冷下来:“顾闻溪,你别太过分。景安是你亲弟弟。”

“所以我才回来。”顾闻溪盯着她,“我要是不回来,还真信了你们那套。”

没多久,顾长河也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钥匙拍到柜子上,声音发沉:“你别以为自己回来转一圈,就能翻案。”

顾闻溪坐在桌边,连头都没抬:“六万,你是照着景安算的,还是照着你们缺口算的?”

顾长河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景安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月要六万。你是真不会算账,还是觉得法院不会算?”

顾长河上前一步,声音发硬:“那是你弟弟,不是外人。”

顾闻溪抬头看他:“你们告我,不是因为景安活不下去,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挣得多。你们盯的不是他,是我的工资。”

屋里安静了一下。

苏春莲先忍不住:“你少往我们头上扣帽子。我们养你这么大,让你帮一把家里,有错吗?”

顾闻溪淡淡道:“帮一把,和被你们按着养十八年,不是一回事。”

夜里,顾长河和苏春莲都睡下后,顾闻溪把客厅那只旧铁皮柜打开了。

里面压着一堆旧账本、缴费单和保修卡。她翻了几页,就看见自己早些年一笔一笔转回来的钱,旁边还写着用途。可有几项花销,明显和顾景安的吃穿看病没关系。再往下翻,她看见最下面压着一个薄文件袋,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去的。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几秒后,她把东西原样塞回去,只拿手机拍下了前面的账本和几张单子。

回到房间,她把照片发给唐屿。

04

第二次开庭那天,法院外面比上次还热闹。

顾长河和苏春莲来得很早。苏春莲眼睛是红的,顾长河站在一旁叹气,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明显又准备拍。

进了法庭,原告席一坐下,苏春莲先开口:“法官,我们是真没办法了。孩子才六岁,身体又弱,花钱的地方太多。她一个月挣那么多,让她拿六万出来,她都不肯。”

顾长河接得很快:“我们不是逼她。可她六年不回家,现在连亲弟弟都不认,我们还能怎么办?”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议论。法官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被告答辩。

顾闻溪起身,声音不高:“我不否认,景安是我弟弟。合理范围内,我可以承担。但前提是,金额由法院定,钱只能进专用账户,只能用于孩子本人。”

这句话一出,旁听席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些。

顾长河立刻沉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爹妈的,还会花孩子的钱?”

顾闻溪没理他,只示意律师提交材料。

唐屿起身,把第一组材料递了上去:“第一组,是孩子在校及就医情况说明。”

许老师的书面说明、社区门诊的记录、垫付单据,一样样摆开。唐屿说得很简洁:“孩子长期将园内点心带回家,活动费多次拖欠,高烧时家长失联,由班主任先行垫付治疗费用。原告此前关于‘拼尽全力照顾孩子’的陈述,与实际情况不符。”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苏春莲脸色有点僵,张口就想解释:“那是那天有事——”

法官抬手打断:“等会儿再说。”

唐屿递上第二组:“社区及生活情况材料。”

他翻了两页:“原告并非完全无收入状态。顾长河存在零工收入,去年换过车;苏春莲曾申请困难证明,但实际条件与其口头陈述存在明显差距。也就是说,原告不是单纯‘养不起’,而是在夸大困难。”

顾长河一下急了:“换车怎么了?那车值几个钱?”

顾闻溪这时才开口:“你们嘴里说景安一个月要六万,家里却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那你们起诉要的,到底是孩子的钱,还是你们自己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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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河被她堵得脸色发青:“你少在这儿绕。”

唐屿没停,第三组材料继续递上去:“被告过往转账及原告家庭账本局部记录。”

几页照片、几张转账明细放到桌上。唐屿说:“被告并非六年对家庭不闻不问。相反,在断联前,被告曾长期向家中转账。原告此前在网络视频及庭审中的相关表述,与账本记录不一致。”

苏春莲一下红了眼:“那也是她应该给的。”

顾闻溪转头看她,声音很冷:“我以前给,是我愿意。你们现在告我,是想把愿意变成必须。”

“你非要把家闹成这样?”苏春莲声音发颤。

“把家闹成这样的,不是我。”顾闻溪看着她,“是你们把一个六岁的孩子搬到镜头前,拿他换同情。”

这句话落下去,旁听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顾长河还想再说,唐屿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个薄文件袋。

“这部分内容,不便当庭展开陈述。”他把文件递给书记员,“请法庭先行审查。”

法官接过去,开始时神色还很平。翻到第二页时,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又过了两秒,他把第一页重新翻回去,再往下看了一遍。

整个法庭忽然安静下来。

顾闻溪没动。

苏春莲捏着纸巾,手一点点收紧。

顾长河盯着法官手里的那几页纸,脸色慢慢发白。

05

法官翻到最后一份材料的第二页时,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第一页重新翻了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往下看,脸色越沉。几秒后,他抬起头,对书记员说:“投到屏幕上。”

前方的屏幕亮了。

最上面几行字被放大,整个法庭一下安静下来。

苏春莲先是僵住,捏着纸巾的手一点点发白,连眼泪都停了。

顾长河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法官沉声问:“原告,对这部分材料,有无异议?”

顾长河先愣了一下,下一秒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拖得刺啦一声响。

他像是突然醒过神,冲着审判席那边扑过去,伸手就要抓那几页纸。

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拦住。

“请注意法庭秩序。”

顾长河挣了两下,没挣开,脖子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他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张滑到地上的纸,像恨不得扑过去一把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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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不对!”他声音已经变了调,几乎是在吼,“这些东西你们哪来的?!”

法警把他往后按,他却还在往前冲,眼底发红,声音发颤:

“我明明已经把那东西撕了、烧了……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有——”

06

法警把顾长河按回座位时,他还在往前挣。

“安静。”法官声音沉了下来,“再扰乱法庭秩序,立刻带离。”

顾长河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睛却还盯着前方的屏幕。苏春莲坐在旁边,脸白了一层,纸巾已经被她捏得起了褶。

屏幕上那几页纸被放得很大。

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开支计划,纸页有折痕,边角还留着一点被火燎过的黑印。最上面一行字写得很用力——

闻溪工资十二万,先按六万起诉,法院就算往下压,也能落三四万。

下面一条一条列得很细:

海程贷一万七。
启盛分期一万二。
保单续费八千六。
带盘群、会员费五千。
景安学校医药单子留着,视频继续发。
钱不能走专户,走专户就动不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旁听席前排有人本来还举着手机,这会儿手慢慢放下去了。

法官看着顾长河:“这是你的字?”

顾长河喉咙动了动,硬撑着开口:“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

唐屿站起身,把另一份材料递给书记员:“法官,这是原告之前提交给社区的手写困难说明,还有家庭账本局部。笔迹可以对照。另外,这张计划表虽有烧灼痕迹,但关键内容保存完整。被告已在发现当晚拍照留存。根据这张照片,我们申请了调查令,调取了后续相关记录。”

他说完,第二页材料被切到屏幕上。

那是一组银行流水和网贷平台的借款信息。

顾长河名下两笔借款,苏春莲名下一笔,最近一笔放款时间,正好在起诉前半个月。几笔大额支出分别流向一个荐股直播平台、一个付费社群,还有保费代扣账户。

第三页是保险公司的证明。

顾景安名下有两份长期保单,投保人分别是顾长河和苏春莲,年缴保费不低。合同本身不违法,可和前面那张手写计划一对,意思就完全变了。

第四页是社区门诊和幼儿园提供的材料汇总。顾景安没有长期大额治疗记录,平时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和苏春莲在视频里哭着说的“长期体弱、经常看病、家里快拖垮了”,对不上。

法官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原告。”他抬起头,“你们主张的六万元抚养费,是依据孩子真实生活教育医疗需要提出,还是依据被告收入和你们个人债务、保费、其他支出提出?”

顾长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春莲先红了眼:“法官,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景安还小,我们提前给他买保险,想给他攒以后,哪有错?”

顾闻溪看向她,声音很平:“给孩子攒以后,你们先让他自己踩着凳子煮泡面?”

苏春莲脸上一僵。

顾闻溪继续说:“许老师替他垫医药费的时候,你们电话都不接。学校收午休垫费、活动费,你们一拖再拖。你们拿着我的工资算账,先算贷款,先算群费,先算保单,最后才轮到景安。”

顾长河猛地抬头:“那保单也是为了他!”

“你为了谁,自己写得很清楚。”顾闻溪看着屏幕,“钱不能走专户。走了专户,你们动不了。这是你自己写的。”

这句话一落,顾长河的脸一下涨红,脖子上的筋又绷了起来。

“你翻我柜子?”他咬着牙,“顾闻溪,你还算不算——”

后半句没说完,被法官一声打断:“原告注意言辞。”

唐屿接着往下说:“还有一点,需要法庭注意。原告在网上发布未成年人正脸视频,多次以‘病弱孩子’‘高薪姐姐不养弟弟’作为标题,借舆论向被告施压。现在结合原告自写的计划表、借款、消费流水和证人材料,可以看出,原告并非单纯因无力抚养而起诉,而是有明确的预设方案,意图通过诉讼和舆论,取得一笔长期、固定、可自由支配的资金。”

旁听席又安静了一阵。

刚才还替顾长河和苏春莲说话的人,这会儿一个字都没了。

法官合上材料,缓缓问:“原告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苏春莲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我们也是一时急了。”

顾闻溪看着她,心里反倒更静了。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顾长河在电话里说,工资卡直接寄回来,他们替她管。那时候他说得也很顺,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六年过去,方式变了,话术变了,心思一点没变。

想伸手拿她的钱,理由永远都够。

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

人一散开,顾长河就想往顾闻溪这边冲,被法警拦了一下,只能站在过道里低声吼:“你疯了?你非要把家里闹死?”

顾闻溪看着他:“家里什么时候活过?”

顾长河愣了一下。

苏春莲赶紧上来,声音压得发颤:“闻溪,妈求你,今天就到这儿,行不行?你把那几张照片撤了,后面我们好商量。”

唐屿站在顾闻溪身边,淡淡开口:“现在想商量,晚了。”

“你闭嘴。”顾长河瞪他,又转回来看顾闻溪,“你赢了这回,对你有什么好处?景安还是你弟弟。”

顾闻溪盯着他,声音很轻,却一点都不软:“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只说一件事。景安该用的钱,我认。进你们手里的钱,我不认。”

这时,法官和书记员重新回庭。

众人落座后,法官先看了原告席一眼:“原告是否申请撤回起诉?”

这句话一出来,苏春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

顾长河沉着脸,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吐出一句:“……不撤。”

他还想撑最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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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法庭里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屏幕没关,那几页纸还停在最前面。顾长河不敢抬头,苏春莲也没再去找镜头。两个人坐在原告席上,终于没了之前那副“只要一哭就有理”的气势。

顾闻溪坐在被告席,手指轻轻压着桌上的文件边。

她知道,到这里,前面那层已经翻开了。

后面,不用再铺了。

07

那天庭审没有当场宣判。

法官在结尾把话说得很重:“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法定抚养义务。兄姐是否承担补充扶助责任,要以父母是否确已丧失抚养能力、孩子真实生活需要等因素综合认定。本案中,原告存在明显夸大困难、隐瞒收入与债务去向、对外传播未成年人隐私影像并借舆论施压等情形。对相关材料,法院将依法审查。”

散庭的时候,顾长河连手机都没敢再拿出来。

苏春莲走到门口,脚下有点发软。外面那几个等着拍的人看见她,先围上来问:“阿姨,刚才那几页纸是什么?”“您之前不是说家里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哭出来。

那天下午,顾闻溪和唐屿回了酒店。

唐屿把电脑打开,把最后一版书面意见又过了一遍,顺口问她:“那张计划表,你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顾闻溪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回去第一晚。拍完又放回去了。第二天晚上,厨房垃圾桶里有烧过的灰,我就猜到他发现了。”

“所以他在庭上那句‘撕了、烧了’,说的就是这个。”

“嗯。”

唐屿点点头:“他以为烧掉原件就没了。没想到照片在你手里,调查令一补,后面的借款、保单、扣费记录全能对上。”

顾闻溪没接话。

桌上的手机这时亮了,是林妍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把庭审外面那段看完了。你别理公司里前几天那些闲话,大家现在都知道怎么回事了。还有,人事总监让我转一句,等你回来正常上班。”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屿看了她一眼:“后悔吗?”

顾闻溪想了想,说:“六年前走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断干净,就不会再被拽回去。现在看,留给他们的那点侥幸,才是后患。”

唐屿没再多说,只提醒她第二天去幼儿园补一份说明。她应了一声,起身时,忽然觉得肩上那口气总算松下去一点。

十天后,法院下了判决。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

顾长河、苏春莲关于“要求顾闻溪每月支付顾景安六万元抚养费直至成年”的诉请,不予支持。

理由也很清楚。

一,顾景安作为未成年人,第一顺位抚养义务人仍是其父母。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顾长河、苏春莲已经丧失基本抚养能力。

二,原告主张的金额明显远超孩子实际日常生活、教育、一般医疗所需,且与原告实际资金流向、债务安排存在明显关联。

三,原告在诉讼前后发布涉及未成年人正脸、健康状况、家庭纠纷的视频内容,借社会评价向被告施压,法院在判决书中予以明确批评。相关线索另行移送有关部门处理。

判决送达那天,顾闻溪没有给顾长河和苏春莲打电话。

倒是苏春莲先打来了,一开口就哭:“闻溪,你真要把我们逼成这样?你爸这两天连门都不敢出。”

顾闻溪站在公司茶水间,看着窗外,说得很直接:“门关不关,和我没关系。景安以后学校和看病的钱,我会直接对学校、医院结。别再算到我头上,也别再拿他的脸去拍视频。”

“你就这么恨我们?”

“该说的,法庭上都说完了。”

她挂了电话,没给那边再开口的机会。

之后的事,落得很快。

平台在收到投诉和法院相关文书后,把顾景安出镜的几条视频都下了。社区那边也上门做了记录,妇联和幼儿园留了联系方式,要求顾家以后涉及孩子生病、请假、费用等情况必须及时反馈。许老师那边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两个,一个写顾长河,一个写顾闻溪。

顾长河那几笔网贷被催得更紧,后来还是把新换的车卖了。那个跟着“老师带盘”的群,他到底退没退,顾闻溪没去问。苏春莲安静了不少,至少表面上不再哭着往外递家丑。她很清楚,再拍一次,再闹一次,翻出来的就不只是那场官司。

一个月后,顾闻溪又回去了一趟。

那天是周五,幼儿园刚放学。顾景安背着那个旧书包出来,一眼看见她,先站住,过了几秒才慢慢走过来。

“姐姐。”

他声音还是轻。

顾闻溪蹲下,把他肩上的书包接过来:“书包带断了,怎么还背着?”

顾景安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用。”

顾闻溪没说什么,带他去旁边文具店买了个新的,又去鞋店挑了双合脚的运动鞋。店员让孩子试着走两步,顾景安站在镜子前,小心地抬了抬脚,像怕把鞋踩脏。

顾闻溪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自己煮泡面那天,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买完东西,两个人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顾景安吃到一半,抬头问她:“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顾闻溪手上的筷子停了停。

她看着他,声音放得很稳:“麻烦是大人闹出来的,和你没关系。你以后有事,给老师说,也能给我打电话。该吃饭就吃饭,园里发的点心当场吃完,别往口袋里藏。”

顾景安愣了一下,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老师告诉我的。”

他耳朵有点红,低头“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那你以后还来吗?”

顾闻溪看着他,没有说空话。

她只说:“学费、饭钱、看病的钱,姐姐会盯着。你把书读好,把饭吃饱。”

顾景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这回他吃得比上次慢,碗里的牛肉也没有先挑到一边去留着最后吃。

送他回小区时,天已经暗了。

楼道口那盏老灯还是一闪一闪的,和她小时候一样。顾闻溪站在楼下,看着顾景安背着新书包上楼,脚步比第一次见时稳了些。

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

那扇门里装过她很多年的忍让,也装过顾长河和苏春莲一笔一笔替别人算好的账。她用了六年走出去,又用了这一场官司把最后那点牵扯拆开。

她没有赢回一个家。

她只把自己,和顾景安,从那场早就写好价码的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27岁姐姐拒绝出钱养6岁弟弟,父母告上法院,要她每月拿抚养费6万,姐姐法庭上一句话让全场沉默》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