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那几天去北戴河,天还有点凉,下不了海,就在海边找了个老咖啡馆待着。有人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说有个德高望重的科学家想跟我当面聊聊。我挺好奇的,一个科学家找我聊什么呢。我接触过的人杂,什么职业的都有,科学家倒是头一回。对方说这是私事,不方便透露。老教授很认真,专门请了自己的一个学生帮忙联系——那位学生是省里的领导,又让秘书办一层层电话打下来,最后找到我那个朋友,他只好厚着脸皮来问,希望我务必给个面子。
我肯定得给这个面子。刚去苏州创业那会儿人家帮过我不少忙,是很好的人。我一口答应了,说放心,不管他跟我说什么不着调的话,我都跟他保持微笑,原则上不吵架,绝对不动武。朋友松了口气,跟那边确认了一下,回头告诉我,老教授听说我在北戴河,一天都不愿多等,直接从北京赶过来,想就在海边聊。
他愿意来就来呗。我坐在咖啡馆里等着,心里还在琢磨,文学界一直有那么种说法,说科幻小说能激发科学家的想象力,所以地位比悬疑小说高。我对外都自称民俗科幻作家,保不齐这老教授是看了我什么东西,想跟我探讨探讨未来世界,或者联合起来忽悠个课题。大学教授啊,到时候要是请我去大学讲讲课,我是矜持一下再答应,还是立马答应。北大名气大,可北师大女生多,往哪边去还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正瞎想着,人到了,坐下来头一句话就跟我想的完全不沾边。他问的是我十几年前出的一本书。
那本书叫《狩猎:阴山狼城》,后来改了个网名叫《鬼藏人》,在某平台拿过年度第一。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当年稿费挺高,买了我人生第一套房,具体情节早忘得干干净净。前阵子有家动漫公司想改编,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确实写得挺难看。可老教授就是冲着这本书来的,冲着里面的一个人物来的。
女主姬小免的奶奶,一个在大兴安岭插过队的女知青。书里写她是个很浪漫的女人,喜欢画画,喜欢阳光,喜欢在晒干的白桦树皮上抄诗,抄的是普希金。也是个很神秘的女人。有个男知青偷偷爱着她,时刻注意着她,无意中发现了她的秘密,她能驾驭狼群。故事的结尾,她赤脚骑在一匹狼身上,身边环绕着无数颗绿莹莹的萤火,其实是狼的眼睛,就那么慢慢消失在了黑暗里。
老教授端着咖啡的手在抖。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问,那个女人,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一下子被问懵了。一个十几年前随手写的虚构人物,我能知道她去了哪里,总不能说她去了我心里吧。我使劲回忆了一下,告诉他故事里她最后去了阴山狼城,成了类似大祭司的角色,后来被她孙女接走了。
他摇头,说自己没有老糊涂,分得清文学作品和真实人物。他要问的是,这个故事的原型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让我立刻告诉他。
我有点烦了,心想这老先生该不会是哪里出了偏差。但来之前答应过不翻脸,我耐着性子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得知道他的目的才好回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声道歉,坐下来慢慢跟我解释。
他年轻时也当过知青,也是在大兴安岭那边,也遇到过这样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最后也神秘失踪了。他平时爱读些科学小说,看的都是《沙丘》《基地》这类,也看过我写的那一本。他看到书里那个女知青,几乎可以断定原型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所以冒昧地请我出来,想打听她的下落。
他说完站起来,很郑重地给我鞠了一躬。我赶紧扶他坐下说使不得使不得。他从一个磨得发白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有他在大兴安岭做知青时的老照片,有当年的粮票,还有一本保存得很好的工作日记。最后是一张合影,他指给我看上面的姑娘,清秀,爱笑,眼睛亮亮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姑娘当年是他的一束光,还救过他的命。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他,更谈不上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了。他不奢望别的,只是想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祝她幸福,就够了。
我当时都惊了。想着就您这身份,别说当年的小姑娘,就是现在娶个年轻姑娘,在你们学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口。看他那么认真,我也跟他说了实话。那个女知青的原型,是很多年前一个读者给我讲的故事,说她母亲当年在大兴安岭插队的时候遇到过这么一个女人,爱在雪地里奔跑,爱用晒干的桦树皮写诗。我当时觉得这个意象很美,写故事的时候就顺手揉进去了。老教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他又问还能不能找到那个读者,我摇了摇头。快二十年了,当时我还是个风中奔跑的少年,自己都记不清是谁跟我讲的了。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说看来这辈子无缘再见了,不过她这种人,大概早就不跟我们在同一个宇宙了。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小心翼翼追问他,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是不是像我故事里写的那样有狼群。他想了想,说你故事写得很浪漫,但真实发生过的那个版本,可能比故事还要神秘一些。
他是上海人,当年被分到大兴安岭,待过好几个地方,最冷的是呼玛,挨着北极村,零下五十度,熊都能冻死,一年有九个月要供暖。他说我书里把大兴安岭写得太美了,真正的林海雪原根本不是那样,是荒蛮的,狰狞的,痛苦的。他当时才二十出头,突然被扔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什么意气风发全冻没了,每天只想调回上海。世界在他眼里是灰的,泥泞的,直到那个姑娘来了。
他说,她就是一道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姑娘爱笑,对一切都好奇,对谁都好。她用一种说不清的活力把大家从萎靡里拽了出来,组织大家唱歌、劳动、写东西,一群垂头丧气的人硬是被她拧成了一支生机勃勃的队伍。他疯狂地爱上了她,又不敢表白,只是远远地跟着,暗暗地护着。就是这种又炽烈又极度克制的感情,让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很爱写信。信纸都是自己做的,晒干的桦树皮,像宣纸一样,还有风干的阔叶,大瓣的杜鹃花瓣,在上面写满了字,装进信封里。他当时酸涩地想,这么美的信,一定是写给恋人的。后来才知道,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都是她写给自己的。
有一回上山伐木出了事。油锯把一棵老树拦腰锯断了,树却立着不倒。当地师傅脸都白了,喊大家别动,说这树成精了,人往哪跑树就往哪倒。他让所有人把衣服脱了朝反方向扔,引老树朝衣服那边压。大家照着做了,老树果然晃着往衣服那边倒。师傅一声喊跑,所有人拼命往反方向冲。他脚下打滑,跑错了方向,竟然冲着那堆衣服去了。身后全是树枝咔嚓咔嚓折断的声响,他摔倒在地上,闭上眼觉得今天要交代在这了。然后有人冲过来抱住了他,说不怕的,不怕的。是那个姑娘。她挡在他身前,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慌乱。他忽然就不怕了,甚至觉得能和最爱的人死在一起是一种圆满。他闭上眼,紧紧抱着她等那一刻来。轰的一声,老树在他们身边砸了下来,枝枝叶叶铺天盖地,却没有一根碰着他们。所有树杈都避开了,围成一个空心的圆,圆心就是他们俩。他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震住了,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声来。姑娘有些疲惫,又有些欣慰地看着他,像母亲看一个顽皮的孩子,轻声说了句自己有点累了,下山吧。下山路上她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跌倒。他以为她是吓着了,一路小心跟在旁边,把她送回了宿舍。
姑娘回去以后很快就宣布要走了。她迅速收拾了行李,把东西全送了人,只带走了那些自己写的信,也不让人送,一个人慢慢往山上走。他偷偷跟在后面,看见她在雪地里走,然后来了一匹狼,直直地朝她奔过去。他吓得魂飞魄散,抄起一根棍子冲上去胡乱挥舞。姑娘回过头来看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要怕,我保护你。姑娘摇摇头,说自己不怕。他问她为什么要走。她说本来就是偷偷溜出来的,现在被发现了,自然该走了。
他问她要到哪里去,还能不能再见面。她说我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你没法想象。用你们的词来说,我们不在同一个文明。他听完愣了很久,然后猛地摇头,说我跟你走,哪怕你是特务,是间谍,我也跟你走。姑娘笑出了眼泪,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小傻瓜,忘了我,好好生活。
她转身朝前走。他想跟上去,林子里又蹿出来几匹狼拦住了他。越过那些狼的脊背,他看见她身边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狼,全都匍匐在她脚下,像一群温顺的家犬,簇拥着她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她站在狼群里,像一位女王。天慢慢黑下来,漫山遍野亮起狼的眼睛,绿莹莹的,像繁星,像萤火,萦绕在她周围。她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仿佛走到天上去了。最后她和那些光一起,彻底消融在了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他把这件事藏了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她。再后来母亲生病,他申请调回了上海,被推荐上了大学,念了研究生,分到研究所。一辈子被人潮推着走,疲于奔命,碌碌无为,再也没有回过那片林海。就这么蹉跎着,一晃就到了这把年纪。说到这儿他哭了出来,说自己愧对年少时的自己,也愧对那个姑娘。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陪着。过了很久他平复下来,有些自嘲地说,一辈子严于律己,没想到这个岁数做了这么荒唐的一件事,感觉还挺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羞怯又多情的少年。他站起身,说就当自己做了一个梦,现在梦该醒了。
临走前他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讲完这些。我说是我要谢谢您,这个故事很美。我问能不能把它写下来,会改掉关键的地方。他说没问题,他是个科学家,也是个文学读者。现在网上老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他不同意,知道我也不同意。他说在他看来,神秘学也是一门学科,不应该回避它,而要用科学的方式去研究它,最终才能得出科学的结论。希望有一天,科学能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他相信那个姑娘就在那个新世界里。
他已经老了,看不到那一天了。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有人看到那个姑娘,麻烦代他问一声好,祝她永远幸福。
他说,姑娘,你好。他在心底说,姑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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