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雯,镜头别抖——今天这回云庙,我非得给它拍个大的,看它到底灵不灵!”
周凯站在香炉边,嘴里还带着笑,抬手就去扯裤腰。
我那口气当场提到了嗓子眼,几步冲过去拽他:“周凯,你发什么疯?这是正殿前的香炉,不是你拿来逞能的地方!”
他胳膊一甩,根本不当回事:“拍个视频而已,你还真当这地方有脾气?”
下一秒,那股尿流已经冲进了香炉侧边的灰口。
院里像是忽然静了一层。
原本半潮的香灰往下一塌,铜炉底部“嗡”地一声闷响,不大,却沉得人心口一坠。檐下那条旧布幡明明没风,却贴着门柱轻轻蹭了一下,正殿里原本还燃着的两点香火,齐齐短了一截。偏殿后墙那边跟着闪过一道发白的冷光,快得像有人拿刀在黑里划了一下。
周凯提着裤子,还在笑,说这段发出去今晚肯定能爆。
可我心里一下就凉了。
因为回云庙最忌讳的,从来不是谁进门没上香,而是香火前见脏,炉脚下走污,尤其赶上这种压着闷雨的天,一冲一浇,最容易把底下原本压着的东西带出来。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从那泡尿落进香炉开始,今天这场祸,就已经起头了。
周福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镇西头一处老屋出来。
那户人家后墙返潮,请我去看看是不是排水沟堵了。我蹲在墙根量了半天,鞋底上全是泥,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一看,是周福生。
我跟他们家沾点亲,拐得不算近,可逢年过节总要见。他这个人说话一向那样,听着客气,里头却总带着股理所当然。
果然,我一接起来,他就直接开口:“行川啊,我们一家已经到青岚镇了,等会儿要去回云庙还愿。你不是熟这些地方吗?正好你也在这边,陪我们上去一趟,省得我们啥也不懂。”
我站在屋檐下没出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不耽误你多久,就是带个路,顺便帮我们看看门道。”
我本来想推,可抬头看了眼天,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的天色不对。
云压得很低,像一层灰布兜在镇子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风却偏偏没多少,树梢都不怎么动,这种天气最烦人,雷雨憋着不下,越憋越沉。
我答应下来,往回云庙那边走。
回云庙在老街尽头,上去得走一段石阶。石阶不长,可年头久了,边角都磨圆了,踩上去发亮。庙门不算大,门脸却很正,旧木山门被风吹雨打得颜色发乌,门槛高高一道,进门的人都得抬脚迈过去。
前院正中就是那口老铜香炉。
铜沿发黑,炉腹沉厚,里面压着半潮的香灰和没烧尽的细香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地方不是景点那种摆设,它是真的有人常年供着。
我到的时候,周福生一家已经站在门口了。
周凯举着手机,正对着山门匾额来回找角度。唐雯站在旁边,一边看他拍,一边帮他调滤镜。周小蕊缩在檐下,话不多,脸上有点怯。刘素珍提着包,左右看看,像是想进又想先拍两张。周福生双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爱端着的样子。
我一过去,先说了句:“门槛别踩,迈过去。香炉前别乱站,尤其今天这种天,地上返潮,脏水别冲炉脚。偏殿后边还在修,别绕过去。”
周凯听完就笑了,镜头都没放下:“你们这种懂点老东西的人,怎么哪儿都有规矩?一个门槛一口香炉,还整得怪玄乎。”
我懒得跟他抬杠,只看了眼地面。
青砖缝里已经透出一层湿意,香炉三只铜脚边缘都起了潮,偏殿后墙那边还挂着修缮时临时留下的线,外头包得不太好。这种天要是真下起来,最怕的就是水顺墙走,再跟电线碰到一块。
我小时候跟着外公跑过不少旧庙旧宅,他常说,很多看着像老一辈迷信的规矩,其实底下都有原因。像回云庙这种地方,年头久,风从哪边过,水往哪边流,什么东西压在哪儿,都不是随便摆的。
可周凯根本听不进去。
他拍完山门拍香炉,拍完香炉还嫌不够,蹲下去从炉脚往上带镜头,嘴里一直念叨“没冲击力”“不够刺激”“这种平平淡淡没人看”。
唐雯在一边附和:“你得拍别人不敢拍的,才有记忆点。”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周凯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那你等会儿把镜头拿稳。”
他说完,把主手机塞给唐雯,自己走到香炉侧边,左右看了两眼,竟然真开始解裤子。
我脸色一下变了,冲上去一把拽住他:“周凯,你有病是不是!这地方你也敢乱来?”
他使劲一挣:“你松手!”
“不能冲香炉,尤其这种天气!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话音刚落,周福生已经冲了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扇得又快又重,我半张脸瞬间火辣辣地麻了,耳朵里“嗡”一声,脚下往后一趔趄,后背重重撞上了廊柱。
周福生指着我,眼睛都瞪起来了:“轮得到你在这儿管我儿子?拍个视频而已,装什么神神叨叨!”
就这么一个空当,周凯已经挣开我,裤子一松,尿流直直冲进了香炉灰口。
然后,院里就静了。
那不是正常的安静,是像有什么东西本来伏着,忽然被碰醒了一下,连空气都跟着顿住了。
铜炉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我听得真真切切。正殿里那两炷将灭未灭的香,火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猛地矮下去。门里那道高门槛靠内侧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滴发黑的水,顺着木纹慢慢往下爬。
偏殿后墙跟着亮了一下。
周小蕊手里的香“啪”地掉在地上,人都往后缩了半步。
我心里一下发沉,盯着那面墙,连气都不敢喘重。
还没等谁再开口,天上猛地滚过一声雷,紧跟着,大雨直接砸了下来。
不是先淅淅沥沥那种,是一下就成了片。
檐角水线顿时连成一排,院里的青砖转眼就黑透了。香炉边那摊混着尿水和香灰的污水,被雨一激,顺着砖缝就开始往四周漫。那颜色发乌发沉,跟普通雨水完全不一样。
周凯先还想笑,结果刚往外迈一步,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出去,吓得脸都白了。
我一把把他扯回来:“都别乱跑!这会儿出去,摔死都不稀奇!”
正说着,偏殿那边“啪”一声,像什么东西短路炸开了。接着正殿里的灯也跟着晃了两下,一明一暗,照得供桌前的佛像脸都显得忽明忽暗。
唐雯吓得尖叫一声,手机差点扔地上。
我顾不上别的,赶紧把他们往正殿门口压:“全都靠门槛站!脚别乱落!别碰两边柱子!”
门槛高,木头厚,暂时还能挡一挡外头冲进来的水。可门里也不是完全安全,返潮顺着地砖缝一点点往里顶,踩错一步照样麻烦。
周福生嘴上还想硬撑:“不就一场雨……”
可他话都没说完,又一声雷贴着庙顶碾过去,门板都跟着抖了抖。周小蕊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边,脸白得像纸。唐雯去扶她,自己也在湿砖上滑了一下,半跪在地,手撑住门框才没栽下去。
刘素珍一边念叨“怎么突然这样”,一边眼睛又忍不住往香炉那边瞟。
只有周凯,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已经僵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事都没有”,可那话到嘴边,到底没出来。
因为这会儿,供桌后头也开始不对劲了。
我先闻到味儿。
不是单纯的雨腥气,也不是潮木头味儿,而是香灰、旧木、墙皮返潮和土腥混在一起的一股闷味,闻着让人胸口发堵,像有什么陈年的东西被水泡开了。
再一抬眼,供桌后墙根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条细细的潮线。颜色比别处深,像从里面一点点鼓出来似的。
偏殿后头又响了一声,这回更近。正殿门框上方簌簌落下一层灰。
周凯后颈被落进去几粒,吓得整个人一缩。周福生也终于不嘴硬了,手抓着门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盯着供桌后那道潮线,心里明白,这事不是简单下雨那么回事。
源头不在院里,在正殿里头。
我压低声音:“都别动,脚别落地。门里有黑水出来了,谁碰都别碰。”
唐雯声音都发抖了:“那是什么水?”
我盯着地上那道顺着砖缝慢慢往外爬的黑痕,说:“偏殿那边刚才已经闪过电了,这种时候,什么都别乱沾。”
这话一落,几个人一下子都不敢动了。
我沿着门槛内侧那条还算干的窄边,一点点往供桌后挪。每一步都得先试探,鞋尖碰一碰,确定没踩进湿缝里,才敢把重心压下去。
身后那几双眼睛全盯着我。
周凯终于慌了,声音发空:“哥……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他,走到供桌边,半蹲下去。
供桌旁边有块旧挡板,本来合得挺严,这会儿却被里头的水顶开了一道小缝。黑水就是从那缝里往外冒的。
我伸手把挡板往旁边拨了一下。
只一眼,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里头不是空的。
是一团泡得发黑发软的旧红布包,角都烂了,湿答答地塌在暗格里。红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发黄起皱的纸,还有一小块旧衣角。
我盯住那张纸最上头的字,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上面写着——周凯。
再往下,是他的生辰。
我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随手塞进去的废纸,这是当年有人专门留在这里的。
身后半天没声音,直到周凯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啊?”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看清那张纸,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周福生也看见了。
他眼神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都没动,随后整个人顺着门框一点点往下滑,连站都快站不住。
刘素珍只看了一眼,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嘴唇直哆嗦:“这……这怎么会……”
我手还停在半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不对……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冲出来?”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东西本来就封在供桌后头,是用来镇着、护着的。今天香炉见了脏,污水顺着砖缝走,偏偏赶上暴雨,里外一冲,把供桌后头的暗格给泡开了。
周凯冲出来的,不光是香灰。
还有他自己小时候留在这儿的东西。
我拿旁边一块薄木板,先压住那道渗水的缝,免得黑水继续往外漫。压住以后,水势果然缓了些。
这才转头问周福生:“周凯小时候,是不是来回云庙求过平安?”
这句话像一下把什么皮给撕开了。
周福生嘴唇动了动,想否认,可表情已经全露了底。刘素珍更撑不住,抓着门柱,哭得一抽一抽的。
周凯死死盯着他们:“你们说话啊,这到底是什么?”
刘素珍先崩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往外说:“你七岁那年,烧得快不行了……三天三夜都退不下来,医院那边都说,让家里做好准备。后来镇上老人说,来回云庙求一回平安,把名字、生辰和一块贴身衣角留在庙里,求孩子命稳。那时候你爸抱着你来的,我跪在这儿求……”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庙里当时就说了,求过这一回,往后得敬着点,香炉不能污,门槛不能踩,供桌后头封的东西更不能见脏见水……”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知道今天闯了什么祸,声音一下就散了。
周凯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木了。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头看周福生,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知道,是不是?”
周福生喉结滚了两下,低声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
“很多年前?”周凯忽然笑了,笑得发僵,“很多年前的事,你就能当没发生过?我刚才站在香炉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我解裤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顾行川拉我,你反手先扇他一巴掌——你当年跪在这里求人家保我命,今天倒好,自己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连唐雯都不敢出声。
周福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我站在供桌边,接了句:“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装不知道。怕说出来丢面子,怕家里人笑你信这些,结果嘴硬到最后,差点把全家都搭进去。”
周福生猛地看我一眼,眼里那点火刚起来,又自己灭了。
因为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盯着他说:“偏殿后面的线,当初修的时候你是不是帮着找人弄过?”
他明显一僵。
我就知道我没猜错。
前两年庙里修偏殿,镇上几家人搭手帮忙,周福生跟过那阵子。他这人做事爱图省事,哪边能将就就将就。我刚才一看那临时线走法就觉得不舒服,果然今天先是进水,后是短路。
“你以为不会出事。”我说。
他低着头,声音发哑:“我是这么想的。”
“可偏偏就出事了。”
这句话一落,谁都没再吭声。
外头的雨到这时候总算没那么猛了。山门那边隐隐传来脚步声,像是庙里看香火的人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没一会儿,李伯就带着两个人进了门。
他一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黑水,又看见我压着的挡板和旁边那团湿透的红布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再转头看看院里香炉边那片污水,什么都不用多问,心里也猜出个大概。
他只问了一句:“谁干的?”
正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好半天,周福生才低着头开口:“周凯往香炉里撒了尿。顾行川拦了,是我把他推开的。偏殿也出了险,供桌后头的东西被冲出来了。这事,我们家认。”
他说完,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李伯看了他两眼,没急着骂,只是转头看了看我:“今天要不是行川在,这会儿事情就不是这么收场了。”
周福生脸色顿时更难看。
打我的那巴掌,这时候像反过来扇在了他自己脸上。
后头的事就没法糊弄了。
庙里要重新清理香炉边的污秽,铜炉得擦,青砖得冲,供桌后的暗格要重新收整封回去。偏殿线路也得彻底重查,后墙进水的地方要修,雨水路子要改。该出的钱,该赔的工,一样都跑不了。
周福生这回没敢再摆脸色,一项一项都应了下来。
唐雯那边,我伸手让她把手机拿出来。
她手指还在抖,赶紧解锁,把刚才拍的那些视频一段段翻出来删掉。删到最后,屏幕里正好停在周凯站在香炉边笑的那一幕。她盯着看了两秒,脸一白,立刻按了删除。
周凯也把自己手机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删完以后,他站在门槛边,很久都没动。
他今天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地方你可以不信,可不能拿来糟践。更何况,那地方还曾经替他压过命,保过平安。
刘素珍哭得眼睛都肿了,整个人发虚,坐都坐不稳。她之前总是那样,嘴上说两句“别这样”“差不多得了”,可真到了该拦的时候,又舍不得下狠劲。说白了,就是惯着。今天这一遭,把她也彻底吓醒了。
李伯和我一起,把那团旧红布包、旧纸和衣角小心托起来,先放到一块干净木板上晾着。这种东西泡过水,一碰就容易裂,动作得特别轻。
我低头看那张纸,字迹都被水泡得有些散了,可周凯两个字还看得出来。
挺讽刺的。
小时候父母求着留下的东西,长大以后差点被他自己一泡尿给毁了。
外头雨停的时候,天色也慢慢亮了一点。
前院的青砖被冲得湿亮,香炉边那摊污水已经有人在收拾。檐下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砖面上,声音清清楚楚。
大家折腾了这么一通,都累得不轻。
我走到正殿门口,低头看那道旧门槛。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可中间那道分界还清清楚楚。它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可懂规矩的人都知道,那不是让你踩过去逞能的。
周凯最后一个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
来时他抬脚就想踩,还嫌我多事。可这会儿,他低头看了好几秒,最后老老实实把腿抬高,稳稳地迈了过去。
迈过去以后,他回头看了香炉一眼,又看了看供桌那边,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已经一点不剩。
周福生站在后头,也没再说什么。
他今天丢的不只是面子,还有这些年一直装出来的那点“我什么都不信”的硬壳。真到事上,谁心里没点敬畏,谁自己最清楚。
我没再多看他们,只是忽然想起外公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旧庙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而是有人来了,嘴上不信,心里不敬,还偏偏什么都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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