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去山东博物馆,你一定会在某个展柜前停下脚步。

那里陈列着一柄青铜大斧——确切地说,叫“钺”。它体型厚重,通长32.7厘米,刃宽34.5厘米,重约4.6千克,即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三千年前压手的份量。

但让你停下的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脸”。

钺身正中,透雕着一张巨大的兽面——或者说,人面。双目圆睁,瞳孔突起,两道粗眉横贯面庞。嘴部极度夸张,咧到了耳根,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獠牙。更绝的是,这张脸的表情,居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就是这抹笑意,让网友给它冠上了“史上最萌青铜器”的绰号。

但别被它的表情骗了。这柄钺,曾是权力的利刃。而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很可能掩盖着一个早已从黄河流域消失的远古秘密——一座“沉睡的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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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冬,山东益都(今青州市)苏埠屯村。

考古队正在发掘一座编号为M1的商代晚期大墓。随着土层一层层剥开,在场的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墓。

墓室长方形,南北长15米,东西宽10.7米,深达8.25米。四条斜坡墓道从四个方向延伸至墓室——在商代,四条墓道是王陵的规格。墓室中央,是以木板筑成的“亚”字形巨大椁室。

更令人心惊的是墓中的景象:48具殉人的骨骸,6只殉狗,1只小兽。这是商代典型的杀祭制度——自商王武丁大规模征伐东土以来,部分人牲已由羌俘转变为被征服的东夷部族。48人的陪葬规模,在整个殷墟以外地区极为罕见;而苏埠屯1号墓也是目前为止,除安阳殷墟王陵区外发现的唯一一座完全意义上的四墓道大墓。墓主人,无疑是当时统治这片土地的最高权力者。

墓中随葬品早已被盗扰,残存器物零星散落。但在北墓道口的位置,考古队员从填土中清理出两件青铜大钺。

其中一件,通体透雕着那张著名的人面。更关键的是——在面孔两侧,各铸造有两个铭文。

这两个字,学界释读为“亚丑”。

据学者考证,此类图形文字中的“亚”或为宗庙之形,亦有学者认为“亚”系武官称号。郭沫若早在1930年代便提出,殷代青铜器铭文中的此类图形文字,乃古代国族之名号。关于具体释读,至今仍有数种歧说:张长寿(笔名殷之彝)推测为薄姑氏遗存,李零释为“亚齐”,王进锋则认为“醜族应是旨族”,各据理据,未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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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最终如何释读,“亚丑”二字的存在,都将这件钺锁定在了一个特定的人群之上。而伴随着苏埠屯商代墓地的多次发掘——包括1986年山东省考古所在同一墓地发掘的六座商墓,其中M7、M8两座“甲”字形大墓再次出土带有“亚丑”铭文的铜器——学者基本认定:苏埠屯就是商代“亚丑”族的家族墓地。

而这个“亚丑”族,绝非等闲之辈。

要理解这柄钺的份量,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在商代,不是谁都有资格拿钺。

钺最早的出现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那时还是石钺和玉钺,出现在规格较高的墓葬中,已然是墓主人身份地位的标志。到了商代,青铜钺横空出世,但考古发掘至今,全国发现的商代铜钺不过四十余件,远远少于同时期的戈、矛等青铜兵器。换句话说,这东西本身就稀罕。

稀罕的背后是功能的分化。小型钺出现在低级贵族墓中,刃部有磨损,确实当过实战武器。但大型钺——刃宽超过30厘米——只在最高等级的墓葬中出现,而且常常刃部光洁,毫无使用痕迹。

它们就不是用来砍人的。它们是用来告诉别人:我能砍你。

《史记·周本纪》保留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周武王伐纣得胜,进入纣王宫殿时,“周公旦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而后武王亲自“以黄钺斩纣头”——用的是钺,执行的是对前朝之王的最终审判。在牧野誓师时,武王更是“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一手钺,一手旗帜,将士便知谁有最高统帅之权。

后来的汉字“王”,据学者考证,正是从甲骨文中“钺”的象形演化而来。权力的逻辑,早就写在了文字的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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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苏埠屯大墓中出土的亚丑钺,属于什么级别?

答案是顶级。这柄钺刃宽34.5厘米,在目前国内发现的商代四十余件铜钺中体型最大、最为壮观。而它主人的墓——四墓道、亚字椁室、48人殉——规格上直逼殷墟王陵。

换言之,这位“亚丑”族的首领,很可能是商王朝在东方的头号代理人。他手握军权,执掌杀伐,而他族中铜钺上的那张兽面,则是他向所有观者释放的信号:“我在这里,我有这个力量。”

这就引出了亚丑钺最令人着迷的部分——纹饰。

乍看上去,钺上的面孔确实有点像人。但仔细端详,那种巨大的口裂、外翻的獠牙,显然超出了人所能达到的生理极限。它不是人,它更接近一只张着巨口的猛兽。

有学者提出过一个引人深思的假说:这纹饰的动物原型,可能包括商代中原尚存的野犀牛。

听起来有些意外——犀牛?山东?今天提起犀牛,我们想到的是非洲草原或南亚雨林。但在三千年前的商代,黄河流域正值一个比现在温暖得多的时期。据气候学家竺可桢等人的研究,当时年平均气温约比现在高出2℃左右,冬季的北亚热带北界也远比今天靠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时河南、山东一带,有着今天长江流域般的湿热气候:森林茂密,湖沼星罗,栖息着大批今天只能在更南纬度见到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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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证实了这一切。

商代甲骨中多次出现“获象”“获兕”的记载。“兕”,就是犀牛。当时猎犀可不是什么稀罕事——《殷墟文字乙编》第2507片记载了一次“焚林而猎”的行动,殷王一次捕获犀牛71头。殷墟还出土过一个刻字的犀牛头骨,以及用犀牛骨制作的“宰丰骨匕”。

除了犀牛,甲骨文中还有貘、水鹿、亚洲象……从甲骨文研究可辑出的商代野生动物种类蔚为可观,许多正是如今仅存于热带和亚热带的物种。亚丑钺上那张巨口獠牙的面孔,或许正是商代工匠亲眼所见的猛兽——他们见过活生生的犀牛,见过它的庞大身躯和威慑姿态,见过它张开嘴时令人胆寒的獠牙。然后再将这些印象,化为艺术,铸入铜液,永久凝固在一件象征权力的器物之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张脸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商代青铜器纹饰本就有融合多种动物特征的倾向——典型如饕餮纹,从来就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动物。亚丑钺上的人面兽相纹,或许正是将野犀牛的巨口獠牙与人的面孔结合,形成了一种比任何一种单一物种都更具威慑力的形象。

它是一张权力的脸。它以野性的力量为底色,与人间的威严糅合在一起,成为那个时代最具冲击力的视觉符号。

但如果只把亚丑钺当作权力的象征,我们就错过了它更隐秘的一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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钺面那张面孔,不只记录着商代工匠对猛兽的记忆,更是一份“生态档案”——它以图像的方式,为三千年前中国东部的野生动物分布做了佐证。

商代的野犀牛,很可能是在商王一次次的“焚林而猎”中大量消亡的。到了西周,气候转冷——据《古本竹书纪年》等文献记载,当时出现了“江汉俱冻”的严寒。曾经在黄河流域成群出没的犀牛、大象,开始一步步向南退却。

《吕氏春秋·古乐》和《孟子·滕文公下》中留下了意味深长的说法:周武王“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当然,孟子本人倾向于将此解读为政治教化的胜利叙事,而非科学的物种消亡记录,但今天我们知道,大型哺乳动物南迁的真正推手更多是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的合力——这“驱”字实则是古人面对物种退却时的一种认知归因,他们困惑于身边的巨兽为何越来越少,只能将其归功于圣人的威德。而气候环境的变迁、持续数千年的农耕开发,才是真正改变这片大陆生物版图的力量。

犀牛从黄河流域彻底消失后,又在江淮流域顽强存活了很久。春秋战国时期,“犀兕尚多”,楚国人用犀牛皮制甲,吴越两国甚至拥有数以万计穿犀甲的军队。屈原在《九歌》里写道:“操吴戈兮被犀甲”——那不是文学想象,是现实的战场装备。

但犀牛的版图一直在缩小。汉代以后,长江中下游的犀牛也越来越少。唐代还能在湖南、四川偶尔捕获犀牛作为祥瑞进贡。到了明清,中国境内的野生犀牛只零星残存于云南边陲。最终,连这一点火种也熄灭了——1922年,最后一头爪哇犀在云南境内被猎杀;而另一亚种印度犀,也早已从中土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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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之所以能够重构这条漫长的消亡轨迹,正是靠着甲骨刻辞、青铜纹饰、遗址出土的动物骨骸、古籍方志中的贡赋猎获记录——每一件看似不相干的出土文物,实际上都在合力拼凑着中国古代野生动物的分布与迁徙地图。

亚丑钺,恰是这张“地图”上一个不可替代的坐标。

让我们回到山东博物馆展厅,重新看这柄钺。

三千年前,某个商代晚期的清晨或者黄昏,这柄钺也许曾映着跃动的火焰之光——它高悬于亚丑族首领身侧,兽面凶相毕露,震慑着四方。那种跨越物种界限的威慑审美,最终铸成了这件绝无仅有的青铜瑰宝。

三千年后,它安静地待在展柜里。日光灯代替了人牲坑中跳动的火焰,参观者的合影声取代了甲骨占卜时龟甲爆裂的脆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用一种超越时间的从容——或许也带着一丝冷峻的嘲讽——打量着这个犀牛、大象早已从中原绝迹的世界。

于是那抹“笑意”,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它有可能源自商代工匠对猛兽獠牙的结构处理,也可能就是我们在隔着漫长时空凝望一件“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东西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声的震撼与感慨。笑声是错位的——真正令人失笑的不是这张面孔,而是“曾经它们都在这里,如今早已不见”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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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商王在甲骨上刻下“一次猎杀71头犀牛”的记录时,当他大手一挥将宰丰骨匕用来刻辞记事时,他不会想到——或者说,没有人在当时会想到——这些在自己眼中不过是狩猎战利品的动物,终有一天会从华北的版图上彻底消失。那些茂密的森林、纵横的河沼、成群奔跑的犀牛与大象,竟然只是黄河流域气候史上的一个片段。

所以,亚丑钺其实不只属于博物馆。

它也属于自然——属于曾经真实存在于黄河之滨、如今只能在文字和文物中寻找踪迹的无数生灵。它是一座沉睡的动物园,而展柜就是它的展区。

下次你路过它的面前,不妨放慢脚步。

铜绿斑驳的脸上,或许你能听见犀牛涉水的声音,穿过三千年的寂静,遥远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