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教育知名媒体人 赵刚
【编者按】2025年8月，我采访了英国知名私校奥斯汀公学（Austin Friars School）负责国际事务的副校长韩海威，就英国私校“倒闭潮”、国际教育实质内容、当前经济形势下的理性留学等话题深入交换意见。本文已经编入新书《留学还“有用”吗》，2026年4月由中国出版集团现代出版社出版发行。
01 “倒闭潮”中的英国私校还有发展空间吗？
“自从2024年7月英国工党政府上台后，向私校（Public School或Independent School）征收20%的增值税，以补贴政府公共开支，特别是公立学校开支的亏空，这种劫富济贫的政策造成的直接后果是什么？”
我的问题让韩副校长苦笑着摇着头，“中产、私校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韩海威提到，有些英国私校将政府征收的增值税全部转嫁给学生，有的名校一年的学费就上涨10000英镑。在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后，英国的经济并不景气，再加上俄乌战争的影响，物价涨幅惊人，如此巨大的经济压力，即使对于中产阶层而言，也是苦不堪言。
英国私校相当一部分学生被迫退学，转到普通公立学校或文法学校（Grammar School）。学生“退学潮”直接导致私校“倒闭潮”。
韩海威描述的英国私校“倒闭潮”从2024年夏季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有的学校被大型教育集团合并，有的则彻底关闭。
其中，位于约克郡、享誉125年的名校玛格丽特女王女子学校（Queen Margaret's School for Girls）在2025年7月正式关闭，令人唏嘘。
不过，让我惊讶的是，即便是在如此严峻的政策形势下，奥斯汀公学管理层仍决定，短时间内不会涨学费。
韩副校长意味深长地提到在英国私校“倒闭潮”中奥斯汀公学反其道而行之的战略举措：“别的学校在危机中收缩、停滞，我们却鼓起勇气积极投入。”
在过去一年中，奥斯汀公学推进数字化学习，为每位新生都配备了平板（iPad）；学校投资25万英镑，为艺术与数字设计（Art & Digital Design）学科建设升级空间和设备；还更新体育基础设施，包括150万英镑的足球场和新的板球场，并启动投资额200万英镑的能源/电力基础设施项目。
“不过，学校的反向战略也是以资金为基础的，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在哪里？”
“这就涉及到奥斯汀公学的财务状况和运营理念了。”韩海威笑着解释说，“英国私校的可持续发展并不完全取决于学费，更依赖稳健的财务制度和长期规划。奥斯汀公学正是凭借这种健康的财务基础，才能在当前行业压力下逆势增加投资，推动学校进一步发展。”
在运营方面，韩副校长特别提到奥斯汀公学常年服务于社区教育的理念增强了生源的黏性。
“祖孙三代毕业于奥斯汀公学的社区家庭不在少数，校友与学校之间的情感纽带是我们生存与发展的基石。”韩副校长不无感慨地提到，奥斯汀公学的重大基建项目往往都能得到校友和社会有识人士的慷慨解囊。
私校很难得到英国政府的资助，以奥斯汀公学为代表的英国知名私校在社会化办学方面的模式走出了可持续发展的路径。这些是奥斯汀公学直面危机的发展信心和勇气的源泉。
02 在英国私校中能学到什么？
“您平时代表奥斯汀公学与中国学生和家长接触时，他们经常提的问题是什么？”
韩副校长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们学校每年有多少学生能考上牛津、剑桥？”
这与国内中考择校考量清华、北大录取率的感觉差不多，英国私校与牛津、剑桥等世界名校之间的关联度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根据牛津大学官宣的2025年度《牛津本科年度录取数据统计报告》（Annual Admissions Statistical Report），从2020年到2024年，英国私立学校学生牛津本科录取率在20%和22%之间，而英国公立学校学生牛津录取率则逐年下降，从2020年的20.6%降到2024年的16.3%。
“90%以上的英国中学是公立的，私校仅占总量的7%，而输送到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等世界名校的学生比例却高达30%。”即使是在英国官方极力淡化私校、强调教育公平的背景下，韩副校长毫不避讳地将事实和盘托出。
他还特别提到，私校毕业生被牛津、剑桥录取的比例高，除了学生的学习成绩优异之外，他们受到的全人教育和关怀，创新且独立的思考和研究能力，更有利于塑造他们不同凡响的内在气质和外在举止，这些对世界名校的吸引力更大。
“具体来说，中国低龄学生留学奥斯汀公学能学到什么？”
韩副校长如数家珍地说道，“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流利的英语、对独立学习的信心以及从小形成的全球视野。这些通常会影响学生的整个教育过程。”
在这所英国知名私校，除了申请大学需要的课程外，食品技术与工程（Food Technology and Engineering）等实用型课程也是教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动手能力的培养、实用技能的耳濡目染也是教学的重点。
韩副校长若有所思地提到一个细节，“我与中国地区的家长朋友交流时，特别说起经过奥斯汀公学学习的学生眼神中闪烁的单纯、诚恳和友善。”
他认为，这是人文关怀的力量。在奥斯汀公学校园，校长能清晰地叫出全校300多名学生中每个人的名字。校长掌握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生活动态，与学生一起参加集体活动、体育运动，经常沟通交流。
从校长到任课教师、辅导员，都非常注重与学生互动，协助他们解决学习和生活中的问题。学生是否适应奥斯汀公学的教学方法，是否适应多元文化环境的冲突，是否时常想家，这些都是在校老师顾虑的问题。
对于那些表现突出的学生，校长会亲自为他们写推荐信，鼓励他们毕业后进入自己心仪的世界名校。
这是教育的魅力，以传统的方式提供有温度的当代教育。
“情感纽带就是教育的温度。”韩副校长提到，“即便学生离开学校，也可以回来寻求就业、创业、政府关系、国际往来等方面的协助，这其中，校友会是最重要的连接体和平台。”
03 每年投入几十万上英国私校是冤大头吗？
我与韩海威副校长就中国内地低龄留英市场的变化做了深入探讨。
自2015年以来，中国内地学生长期处于英国私校中最大的国际学生群体。其中，父母在英国以外的中国内地学生数量在2015年—2020年期间，以每年6—10%的比例增长。这个市场细分的规模在2020年达到峰值，即8290人。
但这个群体在2021年降为6033人，2022年继续下滑至4882人，证明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国内地低龄留英市场的巨大影响。
“在后疫情时代，您觉得中国内地学生赴英读私校的人数能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吗？”
韩副校长眉头紧锁地分析英国私校在中国内地的招生形势。“在当前奥斯汀公学全校300多名学生中，中国内地学生有20多人。未来3年至5年，我并不期待会有很大的增长，这与很多因素有关。”
近年来，宏观经济下行压力、中美贸易摩擦、就业市场疲软、内地消费降级等因素，导致中高收入家庭的留学消费投入出现严重松动。
“作为英国知名私校，奥斯汀公学的中国内地学生每年学费、生活费等开支在40万—50万元人民币，与一些仅学费就要60多万元的顶级公学相比，已经算比较低的了。”
“即使是在不涨学费的情况下，开销也并不少。而在中国内地的留学家庭，投资变现能力减弱，有的已经无法满足国际教育的开支。”
“这是否说明当前的留学市场已经从砸锅卖铁追逐名校，回落到理性思考、量入为出的窗口期？”
韩副校长沉思片刻，回答说，“其实，如果仅仅从学费承受能力的角度分析，可以认为是理性回归。但与此同时，我更关注市场是否回归追求教育实质的理性。”
他接着阐述说，“在人生的重要时期，孩子们在课堂上、田野中、博物馆里，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讨论生命的意义，实践回馈社会的路径，为追求真善美而陶醉其中，这样的教育千金难买啊！”
那一刻，我被韩海威的激情描述所打动。这确实是个很开放的话题。
学习、读书只是为了升学吗？如果是这样，学校不过是星罗棋布的培训班而已，多花点钱似乎也能买到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在采访进入尾声时，韩副校长感慨地说，“我们希望孩子们离开学校时具备适应职场的能力（Job-ready），更希望他们具备面对生活的能力（Life-re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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