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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深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土路上,我从车里钻出来,皮鞋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司机老周要帮我提包,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自己拎着那个旧皮箱往村里走。

三年没回来了,村子变化不大,土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的杨树枯了一半,有几户人家盖了红砖房,但大多数还是土坯墙。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看我走近,半天没认出来是谁。

“是……林家老三? ”二婶子揉了揉眼睛,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我笑着喊了声二婶子,她立马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林老三回来啦! 穿西装回来的! ”
这一嗓子不要紧,半个村子的人都涌了出来。

我爹走得早,娘改嫁去了外县,林家三个儿子,大哥去了南方打工,二哥在县城开杂货铺,就我这个老三考上了大学,分配了工作,算是村里唯一吃公家饭的。

乡亲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问我在市里干啥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

我说在市府办打杂,工资刚够吃饭,还没成家。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有人小声嘀咕:“还以为当啥大官了呢,原来是个跑腿的。 ”
我没接话,拎着箱子往家走。

老屋还是那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截,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草。

二哥二嫂住在县城,这房子三年没人住了。

我正准备翻墙进去,身后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喊声:“老三! 你别动,我来! ”
回头一看,二舅扛着一把锄头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二舅妈,手里提着一串腊肉。

二舅二话不说,一锄头把院门锁砸了,推开门进去,先把院子里的草锄了一片,又进屋把窗户全打开,转头对二舅妈说:“快去拿几床被子来,今晚老三住咱家。 ”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二舅瞪了我一眼:“少废话,你那屋子三年没住人,晚上能睡? 去我家,你表弟去城里打工了,空屋子现成的。 ”
晚饭是在二舅家吃的,二舅妈炖了一只鸡,炒了腊肉,还炸了一盘花生米。

二舅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放了两年没舍得喝的白酒,给我满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闷了一大口。

“在市里干啥工作? ”二舅问。

“市府办,打杂的。 ”我说。

二舅点点头:“打杂也比种地强,别听那些老娘们瞎嚼舌根。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就说过,咱老林家就你这个老三有出息。 ”
第二天一早,二舅杀了一头年猪,那是他养了快一年的猪,原本打算过年再杀的。

村里几个杀猪的汉子帮忙,二舅忙前忙后,弄得一身血水。

猪杀完了,他把最好的五花肉和猪腿装了一袋子,又从一个旧手帕里数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

“五千块钱,你拿着。 ”二舅说,“在市里混不容易,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别委屈了自己。 ”
我捏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二舅家什么情况我最清楚,表弟打工挣的钱刚够自己花,二舅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一头年猪和五千块钱,几乎是他们家半年的积蓄。

“二舅,我不要,我有工资。 ”
“有工资是你的事,这是我当舅舅的心意。 ”二舅把钱硬塞进我西装内袋里,拍了拍,“你小子穿着西装是好看,就是显得瘦了,多吃点肉。 ”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眼里的东西。

那时候全村没人知道,三天前我刚从省委组织部拿到任命书,阳全县新任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扶贫,行政级别副处。

只不过正式上任要等一周后,这次回村,我是想先看看老家的情况,顺便——看看还有谁记得林家的老三。

【01】
接下来几天,我在村里住着,每天穿着那身旧西装到处转悠。

不是不想换衣服,是我压根没带别的衣服回来,三年攒的钱全买了那辆二手摩托和这身行头,想着回来见人不能太寒碜。

可这身西装反倒成了笑话。

村东头的王婶见我就笑:“哟,林老三,你这西装穿得跟借来的一样,袖子长了一截,裤腿还皱巴巴的,城里人就这样穿? ”
村里几个年轻人在我面前晃悠,故意把他那双假耐克踩得啪啪响:“三哥,你这皮鞋是羊皮的吧? 我在县城地摊上见过,三十八一双。 ”
连村支书老赵见了我都摇头:“老三,你在市里跑了三年,就混成这样? 你看看人家李家庄的老李家的儿子,在省城开超市,去年开了一辆桑塔纳回来,那才叫有出息。 ”
我没解释,笑了笑就走了。

倒是二舅每次听见这些话就脸红脖子粗地骂回去:“你们懂个屁! 老三是在市政府上班的人,那是国家干部,你们家那几个打工的能比? ”
但背地里,二舅也小声问过我:“老三,你在市里到底是个啥职务? 要是只是个普通办事员,要不回来算了,你二哥说县城开了个家具城招人,一个月八百块呢。 ”
我说再等等,过几天就知道了。

二舅没再问,只是每天杀一头猪,村里谁家要肉他就卖,不要肉的就挨家挨户送。

我以为他是因为年猪杀了肉放不住,也没多想。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第七天。

那天下午,大哥从南方打来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座机的。

老赵喊我去接,大哥在电话那头说:“老三,听说你回来了? 我这边厂里忙回不去,你自己照顾自己。 对了,你嫂子说你穿个西装在村里晃,让人笑话,你要不把西装脱了,穿你二哥那件夹克,别给咱家丢人。 ”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二舅家院子里抽烟,二舅妈端了一碗面出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说:“老三,别听你大哥瞎说,你穿啥都好看。 你二舅今天又杀了一头猪,说给你攒点路费,你要是想回市里就回,不想回就住下,咱家不缺你一口吃的。 ”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那碗面快吃完的时候,二舅从外面回来了,脸晒得通红,手里提着一袋子药。

二舅妈接过药嘀咕了一句:“说了别买这么贵的,吃那个便宜的一样。 ”
二舅瞪她一眼:“医生说这个效果好,你别心疼钱。 ”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三年前我考上公务员时填的体检表,上面有一栏写着“家庭主要成员及关系”——我填的是二舅二舅妈的名字。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谁对我好,我就当谁是亲人。

【02】
一周的时间很快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换上唯一那套西装,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

二舅妈在厨房煮饺子,二舅在院子里磨刀,说今天有外地收猪的来,要宰一头卖。

我刚咬了一口饺子,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二舅放下刀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排停在村口,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县政府办主任老孙,第二辆车里是我的新秘书小陈,第三辆车里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按规矩,新上任的副县长到任,县委要派人陪同到乡镇见面,但我让他们直接开到村里来了,说想顺路看看老家的路况。

老孙穿着一身深色夹克,大步流星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立正站好,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县长,县里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看咱们几点出发? ”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二舅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二舅妈端着的饺子汤差点洒了。

几个来看杀猪的邻居张着嘴说不出话。

村支书老赵刚从家里出来,听见“林县长”三个字,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扶着墙站稳了,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啥? 啥县长? ”
老孙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客气但也带着公事公办的劲儿:“咱们阳新县人民政府新到任的副县长,林长风同志。 省委组织部上周就下文件了,林县长今天就正式到任。 ”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昨天还在笑话我西装不像样子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从河边回来,走到院子门口听见这话,盆子差点掉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那个踩假耐克的年轻人更是恨不得把脚藏到身后去,脸涨得通红。

二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盯着我问:“老三,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真的是县长? ”
“副县长。 ”我说。

二舅又问:“你不说你是市里打杂的吗? ”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二舅妈从厨房冲出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拽着二舅的胳膊直摇:“你个死老头子,你昨天还让老三去家具城打工,你让副县长去家具城打工! ”
二舅红着脸嘀咕:“我哪知道,他又没跟我说。 ”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完了完了,我还塞了他五千块钱,我让副县长收我五千块钱,这像什么话! ”
我一把拉住他,把那沓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塞回他手里,然后从自己皮夹里数出五千块,两沓钱叠在一起,重新塞进二舅手里。

“二舅,这五千块是您的,这五千块是我的心意。 当年我考上大学,全村没有一个人借我学费,是您把家里的牛卖了凑的钱。 我毕业那年您说等我当了大官别忘了您,我说忘不了。 ”
二舅拿着钱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话来:“你咋不早说? ”
我说:“当年只有您真心待我。 ”
这句话一出口,二舅眼眶就红了,转过身去假装磨刀,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舅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抱着那袋没来得及煮完的饺子直掉眼泪。

围观的乡亲们沉默了。

【03】
但我很清楚,这沉默不是感动,是尴尬。

昨天还在笑话我的人,今天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王婶挤到前面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哎呀我就说嘛,林家老三从小就聪明,走路都比别的孩子稳当,那是有贵人相的嘛! ”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昨天她还说我走路像个瘸腿鸭子。

那个踩假耐克的年轻人叫赵磊,是村支书的侄子,这会儿把自己的鞋藏到身后,讪笑着凑过来:“三哥,哦不,林县长,您这皮鞋哪买的? 我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绝对不是地摊上的。 ”
我说:“是地摊上的,三十八一双。 ”
赵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村支书老赵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伸手要跟我握手:“林县长,您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村里也好组织个欢迎仪式,您看这……”
我没伸手,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赵书记,村里的路该修了,我回头让交通局的人来看。 ”
老赵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当年我爹去世,村里要收一笔什么费用,老赵带着人把我家的锅都端走了,我娘跪在地上求他都没用。

这事我一辈子忘不了,但我不会现在翻旧账,犯不着。

几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是大哥二哥和二嫂

大哥是连夜赶回来的,大哥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当了县长,立马买了票坐火车回来,连厂里的工资都没结。

“老三! ”大哥大步跨进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热情笑容,“你可真行啊,我们林家出了个大官! ”
二哥在旁边搓着手,二嫂已经挤到二舅妈身边开始套近乎了。

我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围观的乡亲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婶子,我今天回村不是为了摆排场,是顺路看看老家的路况。 阳新的路不好走,乡镇的路更不好走,尤其是咱们柳树湾村到镇上那段,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这路我小时候走了十八年,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
顿了顿,我继续说:“我是分管农业和扶贫的副县长,柳树湾是我的老家,但也是全县最穷的村子之一。 我会把该修的路修了,该通的电通了,该给的扶贫资金一分不少地拨下来。 但不是因为这里是我老家,是因为全县每个村子都需要这些东西。 ”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

我抬手压了压,看着人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二舅身上。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当年我考上大学,全村没有一个人借我学费。 你们觉得一个没爹的孩子考上了也读不起,借了也是打水漂。 只有二舅把牛卖了,凑了那一千二百块钱。 ”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不敢出声。

“从今天起,二舅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但其他人的事——按规矩办。 ”
这句话说完,人群里的表情分了好几层。

王婶的脸色白了,赵磊的脸色红了,老赵的脸色青了,大哥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嫂在后面使劲拽他袖子,他到底没吭声。

二舅站旁边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想压都压不住,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04】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镇上就来了人。

镇长姓刘,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骑着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冲进村里,后座带着镇办公室主任小马。

刘镇长跳下车的时候裤腿还卷着一截,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从田里直接赶来的。

“林县长,您来了咋不提前通知镇里呢? 我们好安排接待啊! ”刘镇长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上的老茧硌得我手疼。

我看了他一眼:“刘镇长,我就是回老家看看,不是来检查工作的,你不用紧张。 ”
刘镇长嘴上说着不紧张不紧张,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回头冲小马使了个眼色,小马立马从摩托车后座卸下一个公文包,里面装了一沓材料,全是镇上近两年的农业数据和扶贫工作汇报。

我没接那些材料,走到二舅家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让刘镇长也坐。

他犹豫了一下,半边屁股挨着石墩坐下了,身子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刘镇长,我在市里的时候就看过阳新的材料,咱们县十六个乡镇,你们柳树湾镇排倒数第三,全镇三千二百户,贫困户占了将近四成。 你跟我说实话,问题出在哪? ”
刘镇长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抹了一把,声音压得很低:“林县长,有些话我不敢在市里的会上说,但您问到我头上了,我就直说了——上面的扶贫款到了县里,再往下拨的时候就没剩多少了,到了镇里就更少了。 去年拨下来五万块,到了村里不到两万,这钱连修半公里路都不够。 ”
我心里有数了,面上不动声色:“数字的事我会查,你回去把近三年的扶贫款拨付明细整理好,下周送到县里。 ”
刘镇长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刘镇长,二舅家的房子漏雨,你帮忙找镇上施工队修一下,钱从镇财政走,回头我跟你们镇党委书记说。 ”
刘镇长愣了一下,看了二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琢磨这算不算违规。

我说了句“这是特殊情况,二舅是贫困户”,他才松了口气,连声应好骑上摩托车走了。

二舅在旁边听见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小声说:“老三,你刚当官就这样,会不会不好? 你别为了我犯错误。 ”
我看着二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今年刚五十二,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

“二舅,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该修的房得修,该给的扶贫款要给,这不是为了您一个人,是每个贫困户都应该享受的政策。 ”
二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放在我面前,又回去磨刀了。

我低头吃饺子,听见二舅小声跟二舅妈说:“这孩子变了,又好像没变。 说话一套一套的,但我听着心里踏实。 ”
二舅妈往灶台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了笑:“变啥变,他心里始终装着咱呢。 你没听他说,全县每个村都要修路,又不是光给咱村修。 ”
二舅嗯了一声,刀磨得比刚才更响了。

【05】
晚上的事,是我没想到的。

六点多钟,大哥提了两瓶白酒和一个塑料袋来了二舅家,塑料袋里装着卤猪蹄和花生米。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冲着我就笑:“老三,咱哥俩喝一杯,好几年没见了。 ”
我看了看那两瓶酒,红星二锅头,超市卖八块钱一瓶。

不是嫌便宜,是大哥这人我太了解了,他这辈子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突然这么热情,一定有原因。

果然,三杯酒下肚,大哥就开了口。

“老三,你现在是副县长了,你侄子明年高考,成绩不怎么好,我想让他去县一中借读,你给打个招呼呗? ”
我没接话,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

大哥见我不吭声,又加了码:“你看你现在多大的官了,给一中校长说句话不就完了吗? 又不是啥大事。 ”
我把花生米咽下去,看着大哥的眼睛:“大哥,侄子读书的事,让他自己去考。 考不上,那就想办法提高成绩,不是想办法找关系。 ”
大哥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半杯。

他张了张嘴想发火,但大概想到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摔门就走了。

二嫂追出去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二舅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大哥走了才叹了口气:“老三,你大哥就那德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但他有句话说对了,你现在是副县长了,找你办事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要把持住。 ”
“二舅,您放心,我有底线。 ”
二舅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

“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副县长,到底是多大的官? ”二舅抿了一口酒,认真地问。

我想了想:“县级市下面的县,副县长就是副处级,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县的农业和扶贫归我管。 ”
二舅又问:“那你以后还能升不? ”
我笑了一下:“二舅,我刚上任,还没干出成绩呢,您就想着升了? ”
二舅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问问,知道你以后会越来越好就行。 你不知道,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娘改嫁走了,全村人都说这孩子完了,没爹没娘了,读书也读不出头。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我一定要供出来,不是因为他是林家的儿子,是因为这孩子懂事,知道好歹。 ”
我端起酒杯敬了二舅一杯,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二舅,您当年把牛卖掉的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谁我都忘了,不能忘了您。 ”
二舅眼眶又红了,低头假装吃菜,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大哥,但不是来喝酒的,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老三,你快去看看,村口来了一群人,说要找你反映问题,带头的是王婶的男人王大力,还带了记者! ”
【06】
我一听“记者”两个字就站了起来。

不是怕,是警觉。

我刚到任一周,连办公室的椅子都没坐热,就有记者跑到村里来堵我,这事不对头。

二舅要跟着去,被我拦住了。

我整了整领带,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大步往村口走。

大哥在后面追上来,小声说:“老三,王大力那人是出了名的难缠,前年跟镇上闹了半年,你不该这个时候出去。 ”
我没理他,脚步没停。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大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旧工装,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一看就是记者。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记者胸口别着的工作证上印着“省都市报”四个字。

省城来的记者,这就更不对了。

“你是林长风? ”王大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带着挑衅。

“我是,你找我什么事? ”
王大力把一沓纸拍在我胸口上:“你看看,这是你批的项目吗? 柳树湾村的扶贫款,县里说拨了二十万,到了村里只有三万块,剩下的十七万去哪了? ”
我没接那沓纸,倒是有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事不是王大力一个人的主意。

他一个在建筑工地搬砖的人,哪来的本事请动省城记者?

哪来的本事拿到县里项目批文的复印件?

我看了那记者一眼:“你是省都市报的? 哪个部门的? 工号多少? ”
记者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反过来查他的底。

他犹豫了一秒才报了名字和部门,我在心里记下了,打算回去就让办公室核实。

“王大力说的这件事,我需要调查,不能凭一沓纸就给结论。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扶贫款确实被截留了,不管牵涉到谁,我都会一查到底。 ”
王大力冷笑了一声:“说得倒好听,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说查,查来查去就查没了。 我今天当着记者的面问你,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扶贫款的事说清楚? ”
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我扫了一眼,发现有几个面孔很面生,不是柳树湾村的人。

这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人群里伸出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二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过的杀猪刀,但不是对着别人,是挡住我身前。

“老三,你别往前走了。 ”二舅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出了不对劲。

他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王大力旁边那几个人,我认识,是隔壁镇牛家村的,去年因为扶贫款的事跟镇上打过架,不是啥善茬。 ”
我大脑飞速转了一下——隔壁镇的人,跑到柳树湾来闹事,还带了省城记者,冲着我一个刚上任的副县长。

这背后没有人在操盘,我把这石墩子吃了。

我把二舅的手轻轻拨开,走到王大力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大力,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这份材料送到县政府办,我会组织联合调查组,纪委、审计局、扶贫办一起查。 如果查出来问题,我亲自向你道歉,责任人依法处理。 ”
“但如果——”我停顿了一下,“这份材料是假的,或者有人利用你来达到别的目的,那后果你自己承担。 ”
王大力的眼神闪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记者却往前迈了一步,录音笔几乎戳到我脸上:“林县长,请问你这是在威胁举报人吗? ”
我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威胁任何人。 我说的是依法依规处理。 你作为记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报道之前要先核实。 ”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没有再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我捏一把汗的。

二舅追上来,把杀猪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扶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老三,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这些人冲着你来的。 ”
我没回答,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07】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回县里,就住在二舅家,一边让办公室查那个记者,一边安排人暗中调查王大力背后的指使者。

消息来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小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县长,那个记者查实了,不是省都市报的正式记者,是临时聘用的,上周刚入职。 他的工资关系不在报社,在一个叫赵鑫的人名下。 ”
赵鑫是谁? ”
小陈犹豫了一下:“是赵副县长的侄子。 ”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新县政府班子,县长姓周,副县长有三个,我排第三,分管农业。

赵副县长排第二,分管财政和项目审批。

扶贫款的拨付流程,先过财政,再下乡镇。

而财政这块,正好是赵副县长的分管范围。

不是我多疑,是这事太巧了。

我刚上任,还不到一周,老家就有人来闹事,还带了记者,记者背后还站着分管财政的副县长的侄子。

这要说是巧合,傻子都不信。

二舅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看我脸色不对,把鸡放在灶台上,蹲在我面前问:“出事了? ”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得太细,怕二舅担心。

但二舅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人不傻,听了一半就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姓赵的副县长不想让你管扶贫的事,所以找人到你老家闹事,想让你下不来台? ”
我点点头。

二舅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去厨房拿了一把刀,不是杀猪刀,是切菜刀,回来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老三,二舅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 但你要是在这县里待不下去了,回来,咱家杀猪养你。 ”
我看着那把菜刀,看着二舅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二舅,我不但要在县里待下去,还要待得好好的。 您放心,这事我有数。 ”
当天晚上,我让小陈把赵副县长近三年批过的所有扶贫项目清单整理出来,连夜送到二舅家。

我坐在昏黄的灯泡下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条线。

赵副县长的侄子赵鑫,名下有一家建筑公司,专门承接各乡镇的扶贫项目——修路、修水渠、建卫生室,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项目,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而这八百万里,至少有四百万是明显高于市场价的,换句话说,赵鑫的公司通过虚报预算,套取扶贫资金。

王大力手里的那份材料,说二十万扶贫款到了村里只剩三万,那十七万不是被截留在了县里,是被赵鑫的公司通过虚报工程款的方式套走了。

而王大力之所以能找到这份材料,大概率就是赵家人故意透露给他的,目的是借王大力的手把水搅浑,让我刚上任就被动。

这一招够狠。

但也是这一招,露出了他们的尾巴。

我把材料收好,天已经大亮了。

二舅妈端了一碗红薯粥进来,看我眼圈发黑,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当官也太累了,早知道不让你当了”。

我喝了粥,洗了把脸,换上那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让小陈来接我。

上车之前,二舅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杀猪刀,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老三,你要是能把那些糟蹋钱的人抓了,二舅给你磕一个。 ”
我看着二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舅,您等着。 ”
【08】
接下来一个月,事情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我拿着那份材料直接去了周县长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两个小时。

周县长是个老纪检出身,看了材料之后沉默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纪委书记的号码。

联合调查组第三天就成立了,组长是周县长亲自挂帅,副组长是我和纪委书记。

赵副县长在调查组成立的当天下午“因病请假”,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县政府大院里。

调查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赵鑫的公司不仅套取扶贫资金,还涉及偷工减料、伪造验收报告,好几个村子修的路第二年就塌了,修的水渠一放水就垮。

前前后后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二百万,涉及的项目覆盖了全县一半以上的贫困村。

消息传到柳树湾村的时候,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二舅在院子里杀年猪,今年新养的那头,比去年那头还肥。

二舅妈在厨房里蒸馒头,灶台上的蒸汽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大哥二哥也来了,带着各自的媳妇和孩子,一家人难得凑齐了。

我自己开了车回来,后备箱里装了几箱酒和年货。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没人围观了,不是说闲话的人变少了,是这次没人再敢随便说了。

但真正让二舅愣住的事,发生在吃晚饭的时候。

我端起酒杯,对着二舅和二舅妈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放在桌上。

“二舅,二舅妈,这是我给你们二老的过年红包,三万块钱。 不是扶贫款,不是财政拨款,是我自己攒的工资和奖金,干干净净的,每一分都能说清楚来路。 ”
二舅愣了,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在桌上弹了两下。

“你去年不是给了五千吗? 今年咋给这么多? 你别以为你当副县长了就乱花钱,你那点工资我清楚得很,一个月才一千多块,你哪来三万? ”
我说:“去年下半年县里考核优秀,发了年终奖,加上平时省下来的,凑了三万。 二舅您放心,不是贪污的,也不是受贿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
二舅把筷子放下,拿起那个红信封掂了掂,又放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眼眶红了。

“老三,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但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的出息。 我不是说你当官当得大,我是说你这个人——你当了大官,还记得杀猪的二舅,你这个人有良心,这就够了。 ”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个红信封,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还是没忍住:“老三,你给二舅三万,给咱妈那边多少? ”
我说:“大哥,咱妈改嫁了,那边的家庭条件不差,用不着我给钱。 再说了,当年我上大学,咱妈一分钱没出,是二舅卖的牛。 ”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二嫂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没再吭声。

吃完饭,二舅拉着我到院子里坐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我。

“老三,你还没说呢,去年你回来那次,你咋不早告诉我你是副县长? ”
月光下二舅的脸看不清楚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好奇。

我靠在那张老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想了很久才开口。

“二舅,那年我回来,全村人都知道我考上公务员在市里工作,但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 王婶说我穿的西装不像样,赵磊说我的皮鞋是地摊货,老赵说我混了三年还不如李家庄开超市的。 大哥不回来,二哥没露面。 ”
“只有您,二话不说杀了一头年猪,把最好的肉给我,还塞了五千块钱。 ”
我转过头看着二舅,月亮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回来就说自己是副县长,您对我的好就不值钱了。 别人会觉得您是看在我官位份上才对我好,但我知道不是,您对我好,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您家住过两年,您把我当亲儿子养。 ”
二舅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老三,你这个人……太重情了。 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软肋。 当官的人太重情,容易吃亏。 ”
我说:“二舅,当官的人如果没有情,那跟机器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分寸,自己的钱和公家的钱分得清,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拎得清。 但对您,我永远不会拎不清。 ”
二舅没再说话,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三,二舅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养了多少头猪,是有你这个外甥。 ”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月亮很圆,风有点凉,但我心里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很多年前就烧着了——二舅卖掉那头牛的那天,我站在牛圈门口,看着那头养了三年的老黄牛被牵走,一步三回头,我当时就发了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二舅过上好日子。

现在,这个誓才刚开了个头。

窗外传来二舅和二舅妈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二舅妈在笑。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下,我起身准备回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陈发来的短信,说赵副县长的案子下周开庭,检察院那边的量刑建议已经出来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进了屋。

二舅已经铺好了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实得很,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一包烟,烟是红塔山,二舅自己舍不得抽的那种。

我躺下去的时候,听见二舅在隔壁房间打了个哈欠,二舅妈嘀咕了一句“明天早点起,老三爱吃酸菜馅饺子”,二舅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响。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村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饺子香味熏醒的。

二舅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三锅同时开火,一锅煮饺子,一锅蒸馒头,一锅炖着排骨。

二舅在院子里剁肉馅,刀起刀落砰砰响,节奏跟心跳一样稳当。

我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二舅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老三,今天包酸菜馅饺子,你多吃点,吃完回县里好好干,别给二舅丢人。 ”
我接过他手里的刀,说:“二舅,您教我剁馅,以后我每次回来给您剁。 ”
二舅愣了一下,然后把刀递给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看我剁馅一边抽烟,那表情比过年还高兴。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什么前呼后拥,是有人真心待你,而你也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份真心。

腊月的风很冷,但院子里暖烘烘的。

剁馅的声音、饺子的香味、二舅的笑脸,这些东西比任何勋章都让人踏实。

我也笑了,手里的刀没停,一下一下,像在跟生活打着最温柔的招呼。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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