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鹏最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健身房那边,虽然每天事情不少,会员预约、私教课程、器械维护,样样都要他盯着,但他早就把团队带出来了,几个教练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干活利索得很。他每天去晃一圈,开个早会,看看报表,偶尔亲自带两节课,日子过得清闲又充实。

最让他得意的是,他现在可是全健身房唯一一个“按时下班”的人。

下午四点半,准时收拾东西走人。新来的小教练不知道规矩,好奇地问了句“鹏哥怎么天天走这么早”,旁边的老教练头都没抬,幽幽地回了一句:“人家要去接媳妇儿放学。”

“接媳妇儿放学?鹏哥媳妇儿还在上学?”

“当老师的,放学,懂不懂?”

小教练恍然大悟,然后又被补了一刀:“而且人家回家还给媳妇儿做饭,你连泡面都煮不明白。”

王泽鹏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又固定:早上送嘟嘟去学校,去健身房上班;中午回家接嘟嘟午睡,下午再送回学校;傍晚接嘟嘟回家,做饭,带娃,然后窝在沙发上跟嘟嘟斗嘴。

至于张博那边的好戏,他更是场场不落,看得津津有味。

果果每天传纸条的事,方敏虽然嘴上骂,但也没真的把果果转走。嘟嘟时不时在微信上跟方敏聊几句,转头就把最新进展汇报给王泽鹏。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说一个听,笑得前仰后合。

“你猜张博今天写了什么?”嘟嘟举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他写——‘方敏,我今天去体检了,医生说我有脂肪肝的趋势,你能不能回来管管我的饮食?不然以后谁给你养老?’”

王泽鹏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是追人?这是碰瓷吧?”

“方敏姐说他已经被她骂了八回了,还是死性不改。”

“我就说张博这个人吧,”王泽鹏摇摇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追人永远追不到点子上。当年追方敏的时候也是,情人节送人家一桶机油,说是给她车保养用的。”

嘟嘟笑得直拍沙发:“真的假的?!”

“真的,方敏那时候开的车烧机油,他自己琢磨了一星期,最后送了桶机油。你说这不是有毛病吗?送束花能怎样?”

“那你是怎么追我的?”嘟嘟忽然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王泽鹏一愣,耳尖慢慢红了,偏过头去:“……我忘了。”

“你忘了?王泽鹏你居然忘了?”

“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你那小本本上记了我欠你107顿饭,你管这叫记性不好?”

王泽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一把把人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不用追你,咱们是命中注定,走不散的那种。”

嘟嘟被他这句土味情话酸得牙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王泽鹏觉得自己简直活成了人生赢家——媳妇儿漂亮,儿子可爱,工作顺心,兄弟那边还有免费的连续剧看。

直到那天下午。

他在健身房办公室整理东西,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把笔。几支黑色水笔,一支红色记号笔,还有一支笔身特别好看——磨砂质感,淡紫色,上面印着细细的小碎花图案,看着就精致。

“这谁的?”王泽鹏拿起来看了看,问旁边的助理。

“不知道,可能是安泽哥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他前两天借你办公室开过会。”

王泽鹏也没多想。安泽那小子,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蹭吃蹭喝蹭办公室,丢三落四是常态。上次把充电器落下了,上上次把外套落下了,这次落下几支笔,一点都不奇怪。

他看了看那支淡紫色的笔,心想这个颜色嘟嘟应该喜欢,正好她最近总说学校的笔不好写,备课写教案写得手疼。于是顺手就把那几支笔都揣进了包里。

晚上回到家,嘟嘟正在书房里备课。

九月份开学才半个多月,教案要写,课件要做,她每天回家都要忙一阵。王泽鹏把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她桌上:“喏,给你顺了几支笔回来,你试试好不好写。”

嘟嘟拿起那支淡紫色的磨砂笔,转了转,眼睛一亮:“哇,这个好好看!哪儿买的?”

“不知道,安泽落下的。”

“安泽的东西你也敢拿?他那个人一肚子坏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几支笔而已,他能坏到哪儿去?”王泽鹏不以为意,低头亲了她一口,“你先写着,我去看看宝宝,李姐说他今天下午有点闹。”

嘟嘟也没多想,拧开笔帽,在教案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顺滑,出墨均匀,手感确实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认真地写起了下周的语文教案。

教室里灯光暖黄,嘟嘟低头写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偶尔抬手撩一下。王泽鹏在隔壁哄宝宝,小家伙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精神特别好,在床上翻来翻去不肯睡,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王泽鹏给他讲了三遍《三只小猪》,嗓子都干了,小家伙还瞪着眼睛看他,一脸“再来一遍”的表情。

好不容易把宝宝哄睡,王泽鹏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到书房。

嘟嘟不在了,教案本摊开在桌上。

王泽鹏瞟了一眼,想看看她写了多少——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教案本上,干干净净。

准确地说,不是干净。是上面有字迹,浅浅的、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写了什么。

王泽鹏拿起教案本翻到前面几页——之前写的内容都在,唯独今天晚上写的那几页,字迹几乎消失殆尽。

他心头一跳,赶紧拿起桌上那支淡紫色的笔,凑近了仔细端详。

笔杆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可擦热敏消除笔。遇热消失,可复原。”

王泽鹏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慢慢泛白。

安泽。

安泽!!

安泽!!!

那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他就说那小子最近怎么这么安生,半个月没整出幺蛾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就在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嘟嘟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头发一边往书房走:“宝宝睡了?我教案还剩两页没写完,明天要交——”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教案本。

沉默了。

“王泽鹏。”她的声音很平静。

王泽鹏后背一凉。

“嗯。”

“我写的字呢?”

“……消失了。”

嘟嘟拿起那支淡紫色的笔,凑近看了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笔杆上,一个都不少。

她又低头看了看教案本上那些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再看了看手里的笔。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王泽鹏。

那眼神,温柔中带着杀气,平静中暗藏波涛。

“王泽鹏。”

“在。”

“这是什么笔?”

“……消除笔。”

“哪来的?”

“安泽落在我办公室的。”

“你拿回来给我的?”

“……是。”

嘟嘟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我写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明天就要交的教案。你让我拿什么去交?”

王泽鹏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拿出去怕是要被全校老师笑话。

“我——我去找安泽算账。”王泽鹏转身就要走。

“站住。”嘟嘟的声音不大,但威力十足。

王泽鹏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现在几点了?安泽家在城东,你开车过去来回要一个多小时,你去了又能怎样?你把他打一顿?让他给我把字变回来?”嘟嘟把笔拍在桌上,“王泽鹏,你拿回来的笔,你负责。”

“我怎么负责?”

“你自己想办法。今晚这个教案写不出来的话,你就不用回房间睡了。”

晴!天!霹!雳!

王泽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嘟嘟没再看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翻开教案本新的一页,从头开始写。

她写字的背影挺得笔直,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洇湿了浴巾的边缘。王泽鹏看着心疼,想去拿吹风机,脚刚抬起,嘟嘟冷冷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先把教案的事解决了。”

王泽鹏默默收回脚,掏出手机,翻到安泽的微信。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安泽,你是不是有病?”

发出去。

安泽秒回:“哟,鹏哥,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发现那支笔了?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王泽鹏打字的手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那支笔把我害惨了?嘟嘟写了两个小时的教案全没了!我现在要被赶出房间了!你给我等着,小子,等明天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安泽发来一串语音,王泽鹏没敢点开听,怕嘟嘟更生气。但他不用听都知道,那小子一定在笑,笑得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你到底想怎样?”

安泽又回了一行字:“没事啊,就是想你了。给你送点温暖。”

温暖?温暖个屁!

王泽鹏气得把手机摔到沙发上,然后捡起来——不敢摔,这是嘟嘟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嘟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王泽鹏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你站那儿干嘛?”嘟嘟头都没抬。

“陪你。”

“不用你陪,你去沙发上睡吧,别在这儿碍眼”

杀人诛心。这绝对是杀人诛心。

王泽鹏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书房放在嘟嘟手边。嘟嘟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起了教案。

他又去拿了个吹风机,站在她身后,轻轻地给她吹头发。嘟嘟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没躲开,但也没说好话。

吹完头发,王泽鹏又去把宝宝踢掉的被子盖好,把客厅的灯关了一半,把第二天的早餐食材准备好,把嘟嘟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做完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然后回到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媳妇儿。”

“叫祖宗也没用。”

王泽鹏缩回去,在沙发上躺下了。

沙发有点短,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脚只能搭在扶手上。他把嘟嘟平时盖的那条毯子拉过来,闻了闻上面她的味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是张博发来的消息:“兄弟,干嘛呢?”

王泽鹏看了一眼书房里亮着的灯,回了一个字:“ Gun。”

张博:“???”

王泽鹏懒得解释,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书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书房里传来嘟嘟的声音:“王泽鹏。”

王泽鹏一个激灵坐起来,冲过去:“在!”

嘟嘟把教案本合上,转过来看着他。一整个本子,写了满满当当的六页纸。她的手指有些酸,揉了揉手腕,脸上写满了疲惫。

“写完了?”王泽鹏试探着问。

“嗯。”

“那……我能回房间了?”

嘟嘟看着他。看着他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有点红,像个被罚站还死不认错的大男孩。

她其实已经不气了。

早在他端着那杯温水进来的时候就不气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下次他还敢随便往家里带东西。今天是一支消除笔,明天谁知道安泽会塞什么过来?

“今晚你睡沙发。”嘟嘟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淡淡的。

“媳妇儿——”

“明天早上我要吃你做的三明治,要切边的。”

“好好好。”

“中午我要喝鲫鱼汤。”

“没问题没问题。”

“晚上我要吃糖醋排骨。”

“收到收到收到。”

嘟嘟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泽鹏可怜巴巴地站在走廊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着肩膀,像只被主人训了的大金毛。

“还有。”

“你说!”

“明天你去找安泽,我看他是闲的很,让他过来给咱们带娃。”

王泽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站得笔直,像领了军令一样:“遵命!”

嘟嘟“砰”地关上了门。

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王泽鹏看到了——她嘴角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安泽又发了一条消息:“鹏哥,我家闺蜜没让你跪搓衣板吧?”

王泽鹏咬着后槽牙,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等。着。”

走廊尽头,卧室的灯灭了。书房那盏灯还亮着,是嘟嘟特意给他留的。

王泽鹏回到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笑了。

他想,安泽这小子,等明天见到他,一定先揍一顿,然后……然后让他过来洗尿布。

然后就在这时,他看了一眼嘟嘟给他留的灯,嘴角翘了起来。

有些人,嘴上说着让你睡沙发,却连灯都舍不得让你关。

这账,比那106顿饭,还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