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考上大学向大伯借1000被拒,全村连夜凑钱,10年后我报答全村 第一章 通知书来了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我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二号,我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挂在头顶上,毒辣辣的,玉米地里闷得像蒸笼。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全湿透了,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妹妹在另一垄地里,比我小两岁,个子还没玉米秆高,但她掰得比我还快。她从来都是这样,干什么都比别人快,比谁都利索。
“哥!”她突然直起腰来,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好像有人来了!”
我抬头一看,村口那条土路上,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正在扬起的尘土里往我们这边来。骑得很快,屁股都离开座垫了,像是在赶什么急事。
等那人骑近了,我才认出来——是村小学的张老师。
张老师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讲话慢悠悠的,干什么都不急不躁的样子。但这会儿他不一样,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他一路颠得皱巴巴的。
“周树林!”他把车刹停在田埂上,气喘得说不上话,“你……你考上了!”
我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了地上。
妹妹先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然后从玉米地里窜出去,跑上田埂,一把抢过张老师手里的信封。
“哥!哥你看!真的是通知书!省城工业大学!哥!”
她举着那张纸,在太阳底下又蹦又跳,像一只撒了欢的小兔子。整个田埂上都是她“哥你看哥你看”的声音,连远处地里干活的人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我从玉米地里走出来,脚上沾满了泥,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敢去接那张纸。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摸到这么光滑的纸。
省城工业大学。机械制造专业。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五日报到。
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们村自打有村以来,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我是第一个。
张老师扶着车把,终于把气喘匀了,笑着说:“树林,你可给咱们村争光了。你知不知道,全县就考上了一百多个,你是其中之一。你可是从咱们这个穷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妹妹还在旁边蹦,但我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村和镇上都没有高中,我是去县城读的。三年高中,已经把这个家掏空了。我妈走之前留的那点积蓄,我爸到处打零工挣的钱,还有我跟妹妹夏天去砖窑搬砖攒下的那点钱,全砸在高中这三年了。
现在,上大学?
大学在省城。
省城离我们村有五百多公里。
通知书上写着:学制四年,每学年学费一千二百元,住宿费三百元,书本费及其他杂费共计二百元。
加起来,一年一千七百块不算生活费。
一千七百块。
我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数字。
一千七百块。
我们全家一年的收入,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第二章 大伯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喝闷酒,而是坐在灶台前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的,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妹妹坐在门槛上,怀里还抱着那张通知书,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爸,”我开口了,“钱的事,怎么办?”
我爸没吭声,又装了一锅烟。
“我跟妹妹去砖窑再干一个月,能挣个四百来块。”
“来不及了,”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九月十五就开学,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你俩去砖窑,一天挣十几块钱,一个月也就三四百,连零头都不够。”
“那怎么办?”
我爸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找大哥借。”
他说的大哥,是我大伯,他亲哥。
大伯在我们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是我们家所有亲戚里条件最好的一个。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比我们这些种地的强一些。镇上开店,人来人往的,好歹有些活钱。大伯家的堂哥前两年娶媳妇,听说花了好几千,说明家底是有的。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求人。他这个人倔,宁可不吃不喝也不肯跟人开口。但这回,他主动说了要去借钱,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爸,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待着,我自己去。”
但我还是跟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爸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镇上。大伯的杂货铺在镇子东头,三间门面,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还代收电费、代办邮寄,生意不算红火,但比种地强太多了。
大伯正蹲在门口卸货,见我们来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很快就变成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
“老二,咋来了?”
我爸搓了搓手,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我在旁边急了,“大伯,我考上大学了。”
大伯手里的箱子顿了一下。“考上了?哪个大学?”
“省城工业大学。”
大伯没说话,把箱子搬进店里,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才转过头来。
“那是好事啊。你爸供你读了三年高中,总算没白供。”
我爸终于开口了:“大哥,我今天是来……想跟你借点钱。”
大伯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起大伏的变化,而是像有人在他脸上蒙了一层灰布,整个人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借多少?”
“……一千。”
“一千?”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老二,你知道一千块是什么数不?我这店一个月的流水也就两千来块,除掉进货、房租、税费,剩不下几个钱。你张口就是一千?”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大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树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能因为没钱上不成啊。这是咱们老周家第一个大学生,你要是不帮这个忙——”
“我怎么帮?”大伯打断他,“我自己一家老小也要吃饭。你看我这店,是赚钱的样吗?前两天你嫂子还跟我吵,说这店快干不下去了。你让我拿一千借给你,我拿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手心攥出了汗。
“大伯,要不我先借五百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五百也拿不出来。”大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把头扭向一边,像是不忍心看我,也像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盯着大伯的后脑勺,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人。上高中那年,学费凑不够,我差点就没去成。后来是村里王婶借了五十块,张叔借了三十块,东拼西凑才凑够。这三年,我一直记着那些钱还没还完。现在又多了一千块的洞,我拿什么去填?
我爸站在杂货铺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哥,我就问这一回,以后再也不开这个口了。”
大伯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有。”
我爸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拉着我走了。
走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大伯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看到我回头,立刻转身进店里去了。
我爸一路上没说话。
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爸,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爸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第三章 全村凑钱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人纳凉聊天。王婶、张叔、李大爷,还有村东头的刘奶奶。
“树林回来了?”王婶眼尖,一眼就看到我了,“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下午张老师骑着自行车满村子报喜,我们都听说了!”
我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考上大学是好事啊,咋不高兴?”李大爷叼着烟袋,眯着眼看我。
我还没说话,我爸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高兴,咋不高兴。就是……学费凑不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老槐树下顿时安静了。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差多少?”
“一年连学费带住宿、书本,一千七百块。家里能凑的也就三五百。刚才去镇上找他大伯……”
我爸说到这里,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大伯没借钱。
这种事情在我们村不稀奇。大伯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店,亲戚朋友跟他借钱的,十个有九个是空着手回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当面谁也不好说什么。
王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零钱。
“我这儿有二十三块,你先拿着。”
我愣住了。
“王婶,这——”
“拿着。”王婶把钱塞到我手里,不容拒绝,“你考上大学是咱们村的光荣,不能让你因为钱上不成。拿着,别废话。”
张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去跟你婶子说一声,看看家里还有多少。”
李大爷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我那儿还有几只鸡,明天赶集卖了,也能凑几十。”
刘奶奶耳朵背,听不太清,但看到大家都在掏钱,也跟着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我这儿还有几块钱,不多,算我老婆子的心意。”
我看着手里那一把零钱,眼眶一下子红了。
“王婶、张叔、李大爷、刘奶奶,我……”
“别哭,大小伙子哭啥?”王婶拍了我一下,声音有点哽咽,“你能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我们这些老家伙,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还年轻,你得走出去。”
那天晚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每家每户都知道了——周树林考上大学了,学费凑不齐,他大伯没借。
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大家都穷。
那时候我们村的年人均收入,不到一千块。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忙活一年,也就挣个七八百。家里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带的,往往是入不敷出。
但那一晚,乡亲们凑钱的方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婶家的鸡窝里还有八只母鸡,她说明天全卖了,凑四十块。
赵大爷把他珍藏了十几年的两瓶老酒拿出来,让我拿去镇上卖了换钱。
李婶连夜去镇上她娘家借了一百块,说要给“咱村的大学生”凑学费。
桂香嫂子的男人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还是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五十块钱。
“这钱是我攒着给我娃买棉袄的,”她把钱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说,“棉袄明年再买也行,你的大学可不能等明年。”
我跟妹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乡亲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把一把一把的零钱塞到我们手里。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
毛票、硬币、带褶皱的纸币、被油污弄脏的零钱。
什么面额都有,什么成色都有。
但每一张,都是这些父老乡亲能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最后一分钱。
妹妹站在我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忍住了。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自己不能哭。这么多人帮我们,我要是哭了,他们会更难受。
但我心里那个念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滚烫。
这些人,我记一辈子。
这个村子,我记一辈子。
第四章 凑够了
到第二天傍晚,凑上来的钱数了又数,总共一千六百三十八块七毛。
距离一千七百块,还差六十一块三毛。
王婶把账本子拿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每一笔钱是哪个村邻拿出来的,谁拿了多少。有些人家她不识字,就在名字旁边画个圈,或者画只鸡,或者画个碗。
刘奶奶不会写名字,王婶就在她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老太太拄拐棍的样子。
我看着那个简笔画老太太,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差着六十多块钱。
六十多块,在九五年不算小数目,但比起已经凑上来的这一千六百多块,它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全村已经凑不出更多了。
能借的、能卖的、能拿出来的人家,都已经拿过了。
张叔说:“要不明天再去镇上卖两只鸡?”
李婶说:“我家还有几斤黄豆,明天去磨坊问问收不收。”
我正要开口说“别去了”,张叔家的闺女小芳,才十岁的一个小姑娘,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举得高高的。
“树林哥,这是我的压岁钱。给你上大学。”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跑了。
五块二毛钱。
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一直舍不得花。
我把那五块二毛钱攥在手心,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三两颗,亮得扎眼。
我对着满天的星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是说给今天帮了我的每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很多年以后的那个周树林听的。
我说:周树林,你要是以后混出息了,第一个要报答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些乡亲。
王婶看我在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就差几十块钱了,你别急,婶再想想办法。”
“婶,够了。”
“够啥?还差六十多呢。”
“够了。”我重复了一遍,把那只攥着五块二毛钱的手握得紧紧的,看着面前这些衣衫破旧、满脸沟壑的乡亲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给的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那个“办法”是什么,我当时并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这些人帮我到这份上,我有的是力气去挣剩下的钱。
第五章 出发之前
九月十五号开学,我还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我算了账,学费加住宿一千五百块,书本费杂费两百块。如果把书本费暂时省一省,先交学费和住宿,后面的再想办法,那一千六百多块勉强够交第一学期的。
生活费呢?
不,第一学期先不想生活费。先把学上了再说。
走之前的那十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去镇上找活干,什么活都干。
搬砖、卸货、帮人收稻子、去砖窑码砖坯。只要能给现钱的,我都干。
妹妹也想跟我去,我不让。她留在家里帮我爸做饭、喂鸡,抽空还去山上砍柴,一捆一捆地码在屋檐下,说我走了以后家里没人砍柴了,冬天不能让我爸冻着。
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桂香嫂子的儿子,才八岁的小石头。
“小石头?你咋在这儿?”
“等你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饭盒,用布包着,“我妈让我给你送饭。”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红薯稀饭,还冒着热气。饭盒底下压着两块钱。
“我妈说,这两块钱你拿着,路上买水喝。”
我拿着那个饭盒,站在老槐树下,半天说不出话。
桂香嫂子男人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寄不回几个钱。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比我还紧巴。上一次她已经给过了五十块钱,这一次又送来两块钱。
我知道那两块钱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钱了。
第二天,我去了桂香嫂子家,想把两块钱还给她。她死活不收,还把我骂了一顿。
“你是不是瞧不起嫂子?”
“不是,嫂子,我——”
“那你就拿着。两块钱算什么?等你以后挣了大钱,别忘了咱们村就行。”
“我不会忘。”我说。
“那不就结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树林啊,你好好读书,给咱们村争口气。”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的。
九月十四号,出发前一天晚上,全村人又聚到了老槐树下。
不是开什么会,就是大家自发地来了。有人拿着鸡蛋,有人拿着布鞋,有人拿着干粮,有人拿着咸菜,都是给我路上带的。
王婶给我炸了一袋子油饼,用干净的布包着,塞到我怀里:“路上吃,别饿着。”
张叔把他自己穿的一件军大衣脱下来递给我:“省城冬天冷,你穿这个。”
我推说不要,他硬塞过来:“你叔我有的是衣服,你拿着。”
李大爷把他用了半辈子的钢笔递给我,说了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我没读过什么书,这支笔是我当年在县里参加劳模会发的,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用它写你的前程。”
我把那支钢笔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妹妹站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一声不吭。
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走,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懂事的那个人。
我爸站在人群外面,没过来,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爸。”
“嗯。”
“我走了以后,你跟妹妹——你少喝点酒。妹妹还小,你看着她。”
我爸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人。
王婶、张叔、李大爷、刘奶奶、桂香嫂子、小石头,还有那些我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乡亲们。
远处,大伯没有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第六章 省城四年
省城工业大学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
光是校门,就比我们整个村口大。门口的石狮子比我爸还高。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背着我没有见过的书包。我站在校门口,怀里抱着蛇皮袋,身上穿着张叔的军大衣,脚上是王婶做的新布鞋。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异类。
但我不在乎。
学费交了一千五,住宿费交了三百。王婶炸的油饼我没在路上吃完,省着省着,吃到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在食堂帮工,不要工钱,只求管饭。
食堂的师傅姓郝,胖乎乎的,人很好。他问我:“你是贫困生吧?”
我说“是”,没觉得丢人。
他说:“行,你每天中午和晚上来帮忙,吃饭不要钱。工钱没有,但你可以在食堂洗澡,有热水。”
热水。
你知道对于一个在村里洗了十八年冷水澡的人来说,热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那个冬天,手终于不裂口子了。
开学第一个月,我就把自己活成了系里最低调也最拼命的那个人。
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不是因为想表现,是因为我近视但配不起眼镜,坐后面看不清黑板。
下课永远最后一个走,不是因为用功,是因为要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我怕自己底子差跟不上。
晚上永远在图书馆待到关门,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宿舍太吵我学习要安静,而且图书馆有暖气。
第一个学期结束,我考了班里第三名。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我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哭了一场。
不是我多愁善感,是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我没有辜负乡亲们凑的那一千六百三十八块七毛。
从第二个学期开始,我的生活就固定成了一种模式。
白天上课,傍晚去食堂帮工,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周末去校外做家教或者打零工。
家教是给附近一个初中生补课,一个小时五块钱,一周四个小时,一个月八十块。
搬运工是在校门口批发市场帮人搬货,一次五到十块,看活的大小。
暑假不回家,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去工厂流水线做临时工。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
大二那年,我攒够了第二年的学费。
大三那年,我攒够了第三年的学费。
大四那年,我把前三年的所有欠账全部还清了。
我说的还清,不只是学费,还包括当年乡亲们凑的那一千六百多块。
一百六十八十三块七毛,加上利息,我按两倍还的。
我写信回去,让妹妹帮我还。
每家每户,按当年账本子上记的数目,一家一家地还。
王婶的二十三块,我还了五十。
张叔的三十块,我还了六十。
李大爷卖鸡的钱,我还了八十。
桂香嫂子的五十二块,我还了一百。
刘奶奶的几块钱,我还了五十,老太太死活不要,说当年就没打算让我还。
我说:“奶奶,这钱不是我给你的,是我替我自己还的。您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王婶在电话里跟我说,那天她拿着那五十块钱哭了。
“你张叔也是,他说这孩子没白疼。”
第七章 十年
从大学毕业到回乡办厂,中间隔了十年。
这十年,我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干了五年,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从车间主任干到厂长助理。
工资从每个月八百,涨到三千。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家里寄一千。妹妹读大学的学费,也是我出的。她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毕业以后在县里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她说她不想走太远,想在离家近的地方待着。
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爸。
我爸那几年,酒喝得少了一些,但身体已经垮了。肝不好,胃也不好,六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多。我每次回去都劝他别喝了,他嘴上答应,但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他还是会喝。
改不掉了。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没办法让我妈回来一样。
第五年,我辞了职,用这五年攒下的钱,在省城开了一家小机械加工厂。
创业的头两年,差点没撑下去。
客户少,订单少,设备老,工人难招。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千块钱,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哥,你怎么了?”
“没事。”
“你别骗我,你今天晚上没给我电话,我觉得不对劲。”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厂子可能撑不下去了。”
她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还记得当年全村给你凑钱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但大家还是把最后一分钱都给了你。为什么?因为你是咱们村的希望。他们不是希望你发财,他们是希望你走出去,活出一个人样来。”
“你现在走出去十年了,你活出人样了没有?活出来了。你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你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厂子。这个厂子就算倒了,你还是你,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周树林了。”
“但你要是现在放弃了,那你就真的不是他了。”
妹妹的话,像一盆凉水,把我浇醒了。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贷了一笔款。不多,但够撑过那半年。
半年后,厂子活过来了。
再后来,我接了人生中第一个大单,给省城一家大型农机厂做配套零件。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厂长,姓魏,人很严谨,来我厂里考察了三次才签了合同。
签合同那天,他问我:“你之前在哪干过?”
我说了以前那个厂的名字。
“那厂不错,你为啥辞职?”
我说:“想自己干。”
他看了看我,又问:“你是农村的吧?”
“是。”
“哪个村的?”
我报了村名。
他想了想:“没听说过。”
我笑了:“您没听说过就对了,我们村太小了,地图上都找不到。”
他也笑了,在合同上签了字。
从那以后,厂子的生意就一步步走上正路了。
第八年,我把厂子搬到了更大的厂房,员工从十几个人增加到五十多个。
第九年,厂子年营业额突破了五百万。
第十年,我在省城买了房子,把妹妹接来住过一阵。但她住不惯,说城里空气不好,吵得慌,待了几天就回县里了。
这十年里,我每年春节都回村。
每次回去,都会去看看王婶、张叔、李大爷,看看当年帮过我的那些人,跟他们坐一坐,说说话。
王婶每次见我都拉着我的手不放:“树林,你瘦了,城里人是不是不让你吃饱?”
我说:“婶,我胖了,上次还称了,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还瘦,你这脸都凹进去了。”她是真心觉得我瘦。
张叔老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我跟他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他才听得清。每次喊完他的耳朵,他都要说一句:“你这娃,嗓门越来越大了。”
李大爷已经走了。走的第二年,我回来才知道。坟就在村东头的小山坡上,我买了纸钱和白酒,在他坟前坐了一下午。
我把那支钢笔放在坟前。
那支笔我没怎么用过,舍不得。但我觉得李大爷在上面,应该能用到。
第八章 回乡
第十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村。
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回去过年,这次是专门在秋天回去,给村里办一件事。
什么事?
修路。
我们村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从我出生到现在,三十年了,从来没修过。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冬天骑自行车颠得屁股疼,夏天汽车开不进去,拖拉机都费劲。
这些年村里人也想修路,但钱从哪来?指望镇上?镇上说了多少年,年年说修,年年没动静。指望村里?村里老的老小的小,能凑出什么钱?
这次回来,我是带着钱回来的。
五十万。
不够把路修成柏油马路,但够铺一条水泥路。从村口到镇上,五里多路,够用了。
我把这件事先在电话里跟妹妹说了,妹妹说:“哥,你真要修?”
我说:“真修。”
她没劝我,只说了一句:“那我帮你找人。”
我找到王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来,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树林?你不是在省城吗?咋这时候回来了?”
“婶,我回来办点事。”
“啥事?”
“修路。”
王婶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没端稳。
“你说啥?修路?”
“嗯,修路。从村口到镇上,全铺水泥路。我出钱。”
王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然后她把鸡食盆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婶,你哭啥?”
“我高兴。”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高兴得不行。树林,你知道这条路咱村盼了多少年了吗?你张叔当年腿摔断那次,就是走这条路去镇上,晚上看不清,摔进沟里了。要是那时候有这条路,他哪至于受那个罪?”
张叔的腿,我一直记得。
我上高中的那年,张叔的腿摔断了。没钱治,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塌了,张婶一个人撑了好几年。
如果当初有这条路,救护车能开进来,张叔的腿也许能治好。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我去找张叔,他正蹲在屋门口剥玉米。
“张叔,我准备给村里修路。从头到尾,铺水泥的。”
张叔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他耳朵背,没听清我说什么,但大概是看到了王婶的样子,知道是好事。
我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玉米从他手里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自己出钱?”
“我自己出。”
张叔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看到他脚下的地上,一滴滴地湿了。
桂香嫂子是最晚知道的一个,因为她家在村东头,消息传得慢。但她是反应最大的一个。
她一路跑到村口,跑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树林,你真的要修路?”
“真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在城里开了个厂,这些年攒了一些。”
“你这孩子……”她捂着嘴,声音变了腔调,“你这孩子,你不该花这个钱。你还年轻,你还要娶媳妇,你还要过日子。这钱你留着,路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嫂子,”我说,“路不是给我自己修的,是给全村修的。你们当年帮我,你们图我什么东西了吗?没有。你们就是觉得,一个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不能让他因为钱上不成。”
“现在是路不好走。我不忍心看着你们每年秋天拉板车去镇上卖粮食,在泥里水里摔跤。我不忍心看着小芳那样的小姑娘,下雨天走这条路去上学,一脚一个坑,摔得满身泥。”
“我当年能走出去,是因为你们帮我。今天我帮村里修这条路,是我应该做的。”
桂香嫂子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但她笑着哭的。
一边流泪一边笑,说:“树林,你没变,你还是当年那个树林。”
第九章 修路
十月中旬,施工队进场了。
水泥、沙子、石子,一车一车地运进来。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震得整个村子都跟着抖。
村里能干活的人全来了。
张叔腿脚不方便,但他非要来,搬不了重的就搬轻的,拿不了大的就拿小的。谁劝都不听。
“这条路我盼了二十年,让我干点活怎么啦?”
没人拦得住他。
桂香嫂子带着几个妇女给施工队做饭。大锅大灶,馒头管够,菜里能见到肉片子了。
她说:“施工队给咱们修路,不能让人家饿着。”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工地上,晚上天黑了才回去。不是我不放心施工队,是我就是想看着这条路,一米一米地往前铺。
从村口往镇上铺。
第一天铺了五十米。
第二天铺了六十米。
半个月后,路铺到了村中间。
二十天后,铺到了村那头。
二十五天后,铺到了镇口。
这条五里多长的水泥路,铺了整整二十六天。
合龙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老槐树下又聚满了人,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是凑钱。
是庆祝。
王婶煮了一大锅面条,打了十几个鸡蛋,卤子是新炸的肉酱,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
张叔把他藏了好几年的一瓶白酒拿出来,非要跟我喝一杯。
“树林,叔敬你。”
“叔,你应该敬大家。”我说,“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大家一起修的。”
“你说得对,”张叔举起杯子,“那咱们就敬每一个人。敬咱们村,敬这条路,敬你这个好娃。”
我端起杯子,看着面前这些乡亲们。
王婶、张叔、桂香嫂子、刘奶奶、赵大爷、李婶,还有那些我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还是穿着那些旧衣服,脸上还是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
但今天,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不是凑钱那天晚上的那种光。那天的光是焦虑的、急切的,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今天的光很亮,很暖,很安心。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好事。
我端着酒杯,走到老槐树下,对着所有人,说了很长一段话。
“十年前,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你们给我凑的一千六百三十八块七毛。”
“那时候我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但那天我没哭,不是我不想哭,是我觉得不能哭。你们把最后一分钱都给了我,我要是哭了,你们会更难受。”
“但今天,我可以说一句,当年我没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们。”
我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的,深深的,久久的。
然后我直起身来,看着他们的眼睛。
“你们当年帮我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我还。今天我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还债。因为欠你们的债,我这辈子还不完。”
“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周树林没有忘。他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那天,他就想好了,有一天他一定要回来,为这个村子做点什么。”
“路修好了,这只是开始。”
“以后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学费我出。”
“以后村里谁家的老人看病,路好走了,去镇上方便了。”
“以后咱们村种的粮食、养的东西,能用车直接拉到镇上去了,不用板车一趟一趟地拉。”
“这些都是你们当年那一千六百三十八块七毛买来的。”
“你们当年不是供了一个大学生,你们是供了一个村子的未来。”
人群里有人哭了。很多人哭了。
张叔端着酒杯,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王婶转过去擦眼泪,擦完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娃,你真是个好娃。”
桂香嫂子哭得最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她一直在笑。
刘奶奶听不太清,但她看着大家都在笑,她也笑。她掉了几颗牙,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小石头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兜,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旁边是他妹妹,当年拿压岁钱给我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她没哭,但嘴唇一直咬着。
妹妹一直站在我旁边,我说话的时候她低着头,我说话完了她抬起头,我才发现她哭了。
“哥。”她说。
“嗯。”
“你当年跟我说,你挣了钱就回来接我。你没接我,但你把这个村的路给修了。”
“你怪我吗?”
“不怪。你把这个村的路修了,比接我一百次都强。因为你不只是让我好走了,你让全村的人都好走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旁边好几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他们传开了。
再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说话。
老槐树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一下两下的,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来了。
掌声在村子的上空响了好久好久。
我想起我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一个人这辈子要不欠谁,要不欠两种人:一种是生你的人,一种是对你有恩的人。
生我的人,我妈走了,我爸老了,我尽力了。
对我有恩的人,全村都是。
我这辈子欠不了他们了。
但没关系。
有些债,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记的。
记在心里,记在骨子里,记在那条水泥路下面,一踩就咯噔响的水泥路下面。
让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这个村,有一群好人。
这个村出来的娃,没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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