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权力场上的女性,还能依靠家族背景和特殊机遇获得一席之地,那么,对于出身平民的女性来说,才情几乎是她们唯一的武器。但才情是武器,也是枷锁。薛涛是唐代最著名的女诗人之一,与鱼玄机、李冶、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
但薛涛的特殊之处在于:她不仅是诗人,还是企业家。薛涛十六岁时,因为家道中落,被迫加入乐籍,成为官妓。注意,这里的官妓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妓女,而是为官府服务的歌伎,主要从事歌舞表演和文化交际。
在唐代,官妓的地位很特殊。她们受过良好教育,精通诗词歌赋,是文人士大夫社交圈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与此同时,她们的人身自由受到严格限制,没有婚姻自主权,终身不能被明媒正娶。薛涛就生活在这样的矛盾中。一方面,她才华横溢,与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大诗人都有诗文往来,被时人称为“女校书”。另一方面,她始终摆脱不了乐籍的身份,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薛涛没有认命。她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不可思议的事:自己创业。
薛涛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纸笺,叫“薛涛笺”。这种纸用浣花溪的水制作,加入木芙蓉的皮和花汁,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精美小巧,便于携带。“薛涛笺”一经推出,立刻风靡文坛。晚唐诗人韦庄专门写诗赞美:“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你看,薛涛用一张纸笺,实现了经济独立。她修建了吟诗楼,过上了相对自由的隐居生活。在那个女性几乎没有经济权的时代,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但薛涛的故事,也让我们看到了才女的另一面困境:情感的枷锁。薛涛一生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与诗人元稹的姐弟恋。元稹比她小十一岁,两人在蜀地相识,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但这段感情注定没有结果。元稹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他不可能娶一个乐籍出身的女子为妻。几个月后,元稹离开蜀地,此后十三年,两人再也没有见面。薛涛为元稹写了很多诗,表达思念之情。但元稹呢?他先是续娶了出身河东裴氏的裴淑,后来又与浙东名妓刘采春有情感故事。有人说元稹是“渣男”,始乱终弃。但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放在唐代的社会背景下,就会发现:元稹的选择,其实是制度的必然。唐代法律明确规定:“人各有耦,色类须同。良贱既殊,何宜配合。”意思是,只有同一阶层的人才能通婚,良民和贱民不能结婚。
元稹作为士人,如果娶薛涛为妻,不仅违反法律,更会断送自己的仕途。在家族利益和个人前途面前,爱情算什么呢?所以,薛涛的悲剧,不是遇人不淑,而是制度性的悲剧。无论她多么才华横溢,无论她多么经济独立,都无法改变乐籍的身份,无法获得婚姻自主权。晚年的薛涛,穿上道袍,过起了隐居生活。她曾经写过《春望词四首·其一》中“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这没有停止的相思何尝不是一种喟叹?这首诗,既是对自己命运的感慨,也是对那个时代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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