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生在沂蒙山里。那山,是真真的山,一层一层的,把人围在里头,像一口井。井底的人望天,天就只有井口那么大。娘小时候望天,大概也是这样。
娘沒有小时候的照片。那个年代的沂蒙山,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去照什么相呢?所以娘的童年,只活在她的记忆里。记忆这东西,说它牢靠,它缥缈得像山里的雾;说它不牢靠,它又实实在在地长在肉里、骨头里,跟着人一辈子,直到带进棺材里去。娘的童年,就是这样一份看不见的、却沉甸甸的家当。
六十年代的事,我是从娘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说是姥爷家,穷。怎么个穷法呢?娘不说,我也想象不出。只记得她说,早早地就不读书了。不读书是自然的,家里那么多张嘴,地里的活计总得有人干。于是娘就跟着姥爷、哥哥、姐姐下地。山里的地,薄,石头多,土少,种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总得种,不种,就连那点少的东西也没有了。
回到家,还要帮姥姥料理家务,照看更小的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的,像山里的石头,搬开一块,底下还有一块。娘那时候多大?十来岁罢。十来岁的孩子,搁现在,还在学校里头,还在爹娘怀里头。可娘已经是一根顶梁柱了,虽说不粗,但结实。
我有时候会想,娘有过花一样的年纪么?自然是有的。哪个女人没有过呢?只是那花开在山里头,开在穷日子里,开在没日没夜的劳作里头,便少有人看见。但花还是开着的。娘年轻时候,是好看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村里的老人们说的。
说娘年轻时候,模样俊,身条好,梳着两条大辫子。我试着去想象那个样子的娘,可总是模糊的。我记忆里的娘,已经是一副操劳的相貌了。但我知道,老人们说的是真的。娘确实好看过,只是她的好看,没有照片作证,只有岁月作证了。
娘二十二岁,嫁给了爹。那时候的爹,也是穷小子一个。三间破屋,几亩薄田,算是全部的家当。白手起家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过起来,那是用命去熬的。可娘不怕穷。娘是穷惯了的,穷,在她看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有手,一双能干活的手。那手,我见过,粗糙,骨节大,掌心的茧子像山里的石头子儿。可就是这双手,把日子一点一点地捋顺了。爹在外头干活,娘在家里,地里,两头忙。
然后就有了姐姐和我。
娘生了姐姐,又生了我。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娘为此是欢喜的。她不说,我看得出。夜里头,她睡熟了,脸上还挂着笑。姐姐和我躺在两边,她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光景。梦里的娘,是年轻的,是好看的,是没有忧愁的。可醒来,依旧是没完没了的活计。
日子就在这没完没了的活计里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姐姐和我一天天地长大,娘却一天天地老了。不,不能说是老,是日子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皱纹一道一道地出来了,像山里的沟壑;白头发一根一根地冒出来了,像山顶的雪。起初是一两根,后来是一小片,再后来,就星星点点地到处都是了。娘对着镜子,笑笑,说,老了。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结婚那年,娘已算不得胖了。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胳膊细得像干柴。我真怕她被风一吹就倒了。可她精神好得出奇。我迎娶新娘那天,娘忙前忙后的,脸上笑开了花。那笑,是真心的笑,是从心底里往外溢的笑。我知道,娘看见我成了家,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后来,外孙、孙子相继出生。娘又有的盼了。她抱着孙子,左看右看的,眼睛里头全是光。她说,快长快长,长大了,姥姥还看得见。这话里头,有一层意思,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娘在数着日子了。人老了,都爱数日子,不是盼着什么,是怕日子不够用了。
娘这一辈子,说白了,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她还照顾过年迈的爷爷。爷爷晚年得了重病躺在床上,是娘端屎端尿地伺候的。她从不抱怨,也从不居功。她就是这么个人,做什么都觉得是本分,从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
娘从不高声说话。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娘跟谁红过脸。她的声音,永远是不大不小的,温温和和的。娘是善良的。我见过,多少回,那些要饭的、走投无路的、落魄潦倒的人,来到我家门前。娘从不赶他们走,总是给做一碗热饭,端过去。她说,人都有难处的时候。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
娘是知足的。她这辈子,对什么都说好。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其实呢,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穿的是地摊上买的衣裳,住的是几十年的老屋。可她就是觉得好。她脸上常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没什么来由,就是长在脸上的。仿佛这世界,在她眼里,处处都是可感激的。
这就是我娘。她像沂蒙山里的一块石头,不起眼,不声不响,可扎实,可靠。她撑起了一个家,养大了一双儿女,照看了老老小小一家人。她的一生,说不上波澜壮阔,可细细看去,每一道纹理里头,都是故事。
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出生了,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我想,一个人,活着,并且为了别人活着,这本身,就不需要任何意义来证明了。娘活着,就是这么活着的。
娘,我亲爱的娘。您就是一本厚厚的书。这书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可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我要用这一生,慢慢地去读。
慢慢地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