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个女人从江里捞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她一肘子顶进水里。
“放开我!”女人拼命挣扎,黑色长发糊了一脸,“我不想活了,你管我干什么!”
陈默不说话,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游。退伍三年了,体能还在,但这女人跟条泥鳅似的,他呛了好几口水才把人拖上岸。
三月的江水还有点冰,他浑身湿透,瘫在岸上喘粗气。
女人趴在旁边咳嗽,吐了几口水,忽然又往江边爬。
“你够了啊。”陈默一把拽住她脚踝。
“你放开!”女人回头冲他吼,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不让我死!”
陈默翻身坐起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你要是再跳,我还捞。”
女人瞪着他,浑身发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僵持了十几秒,她忽然泄了气,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默坐在旁边没动,等她哭到声音小了,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拧了半干,递过去:“披上,别冻着。”
女人没接。陈默把衣服搭她肩上,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辖区民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女人的名字——林知夏,二十六岁,是城西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
“我不想让学校知道。”林知夏蜷在警车后座,声音沙哑。
陈默看了她一眼,对民警说:“她情绪不稳定,先联系家属吧。”
民警查了半天,说林知夏的父母在外省,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手机上也没几个联系人。最后是林知夏自己报了个号码,打过去是个女的,说是同事,很快就到了。
来的女人叫孙姐,胖乎乎的,一把抱住林知夏就开始哭:“我的傻姑娘啊,你怎么能想不开呢!那些狗嘴里喷粪的东西不值得你搭上一条命啊!”
陈默在旁边听着,隐约猜到了七八分。
孙姐千恩万谢地要了陈默的电话号码,说改天请他吃饭,搀着林知夏走了。陈默一个人回到出租屋,冲了个热水澡,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他以为这就是个萍水相逢的插曲,顶多过两天人家送个锦旗什么的。
但第二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
“陈默先生吗?我是林知夏。”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跟昨天判若两人,“那个……孙姐说想请你吃饭,谢谢你救我,你今晚有空吗?”
陈默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去看一眼那姑娘是不是还活着也行,就答应了。
饭局设在孙姐家,林知夏比昨天安静得多,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陈默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孙姐掌勺,做了一桌子菜,对着陈默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
原来林知夏是去年考到城西实验小学的,人长得漂亮,性子又软,教三年级语文,孩子们都喜欢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个学生家长盯上了她。
“先是晚上发消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知夏没搭理,那个人就变本加厉,在学校门口堵她,送花送礼物。知夏拒了,他就到处跟人说林老师勾引他。”孙姐气得脸红脖子粗,“去年年底评优,不知怎么的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区教育局,说她作风有问题。领导找她谈话,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她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都要求换班。”
陈默皱了皱眉:“没报警?”
“报了。”孙姐声音低下去,“但那个人是区里某个领导的亲戚,什么实质性的处罚都没有,反过来说知夏污蔑,要告她诽谤。”
林知夏全程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别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知夏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轻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饭陈默就撤了,心想这姑娘有人看着,死不了。
第三天,他又接到一个电话,是林知夏自己打的。
“陈默,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陈默犹豫了一下:“干嘛?”
“……我也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点茫然,“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陈默沉默了几秒:“在哪儿?”
那天傍晚,他们围着出租屋附近的人工湖走了三圈。林知夏说了很多话,说她从小就爱当老师,说她为了这份工作准备了四年,说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默话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大实话。
“被人欺负了,要么忍,要么打回去。自杀是最蠢的,你死了人家照样喝酒吃肉,亏不亏?”
林知夏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出声,最后居然笑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兵似的。”
“我就是兵,退役的。”
“难怪。”林知夏偏头看了他一眼,“当天在水里,你那个劲儿,跟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陈默没接话。他见过很多更难熬的事,在边境线的哨所里,在大雪封山五个月没有人烟的冬天里。对他来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第四天,林知夏主动约他吃午饭。第五天早上,又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孙姐知道了,语气暧昧得很:“这姑娘终于开窍了?”
陈默没吭声,但他心里清楚,林知夏对他的依赖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那一刻,就成了她的安全区。一个人差点淹死,抓住什么都不会放手。
他不想趁人之危。
第五天下午,陈默正蹲在出租屋门口修电瓶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座机。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市政府办公室,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长办公室来一趟。”
陈默愣了一下:“哪个市长?”
“陈默先生,本市只有一位市长,李维民市长。具体事宜,您明天到办公室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以为是诈骗。
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林知夏打的,声音在发抖:“陈默,你收到电话了吗?市长办公室让我明天去一趟。为什么啊?是不是那个人倒打一耙了?他们是不是要处分我?”
陈默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心头猛地一沉。
市政府通知他去市长办公室,时间紧挨着林知夏的时间。一个退伍三年、在城里靠送外卖维生的普通退役军人,和一个刚刚自杀未遂的小学女教师,被同时叫到市长办公室。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骚扰林知夏的学生家长,是区里某个领导的亲戚。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件事往下压,或者往上捅。
“别怕。”陈默说,“明天我陪你去。”
“他们只让我一个人——”
“我在楼下等你。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陈默没怎么睡。他把退伍证、立功证书和当年在部队的几枚勋章翻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文件袋里,又穿上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黑色夹克,对着镜子刮了两遍胡子。
他不知道市长要见他的真正原因,但他当过兵,骨子里刻着一句话——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哪怕这一仗的战场,在一间他从未踏进过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陈默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看见林知夏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走吧。”陈默说。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旋转门。
在一楼大厅,他们被分开引导。林知夏被带上三楼的电梯,陈默被带到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等候。
八点五十五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推门进来:“陈默先生,市长请您现在上去。”
电梯停在九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秘书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李市长,陈默先生到了。”
“进来。”
陈默推门进去,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得多。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城市地图和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匾额。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的表情陈默形容不上来——不是严肃,不是亲切,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沉痛的东西。
“陈默同志,请坐。”
陈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李维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上周日,你在江里救了一个人,叫林知夏,是城西实验小学的老师。”
“是。”
“你知不知道,你救的这个人在网上已经引起了多大的动静?”
陈默微微一愣。他不知道。
李维民从桌面上拿起一个平板,划了几下,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视频拍摄于城西实验小学门口,一群学生家长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林老师清白”“严惩造谣者”之类的话。
配的文字是:“孩子放学回来说,学校门口有人拉横幅了,说是三年级那个林老师被造谣,好多人自发来支持她。”
另一个视频的拍摄角度明显是在教室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对着镜头说:“林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我妈妈说不让坏人欺负她。”
林知夏跳江之后,有人在她的社交账号上发现了遗书草稿,是写给父母和朋友的长文,详详细细讲述了这半年多来被骚扰、被诬蔑、被孤立的全过程。
那篇长文在当晚被转载了上万次,评论区从最初的质疑、观望,逐渐变成一致的支持和愤怒。
有人扒出了骚扰者的身份——某区领导的妹夫,姓钱,名下有两个公司,在当地算个小有名气的商人。
到陈默去市政府的那个早晨,事情的发酵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李维民放下平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陈默同志,我把你叫来,不是因为你是救人英雄。”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在我桌上搁了三个月。”李维民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牙,“三个月前,区教育局就把相关材料报上来了,但被人按住了。上周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有个年轻女老师被逼得跳了江,我才让人去查。”
陈默没说话。
“我让人去查的时候才知道,就在林知夏跳江的那天晚上,姓钱的那个人,已经坐飞机出境了。”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维民看着他,一字一顿:“这是今天早上最新的消息——有人在事发当晚,动用私人飞机把他送走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不疼。
“所以我今天把你和她一起叫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了。”李维民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陈默想起炮击前的那几秒钟寂静。
“钱某能坐上私人飞机,能横跨国境线消失,说明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你还碰不到的层面上,有人在帮他。”
李维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声音很轻:“我查不了他,至少暂时查不了。但我能查的,是这整条线上谁在压事,谁在捂盖子,谁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逼到了江边。”
陈默站起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小,但要在这个小房间里打赢一场仗,比他在大雪封山的边境哨所里熬过一百二十个日夜还要难。
“明天你不用来办公室。”李维民转过身来,“但你明天要把你救人的经过、在派出所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天她跟你说的每一件事,写成书面材料,交给楼下那个戴眼镜的秘书。”
他顿了顿,像是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最后一句:
“这案子,我会一查到底。”
陈默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右拐,走过一条同样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在另一间办公室门口看见了林知夏。
她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个戴眼镜的秘书正送一个中年女人出来——是孙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眼眶也红着。
“怎么样?”陈默问。
林知夏抬起头,声音沙哑:“市长说,让我安心回学校上课,他会派人保护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说,这座城市欠我一个公道。”
孙姐在旁边抹眼泪,声音又气又心疼:“我跟你们说,刚才那个办公室主任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旁边的秘书说,说市长发了很大一通火,说‘江里捞上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他李维民的良心’。”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陈默站在走廊里,看了看林知夏。她还活着,会回去上课,会继续当她的老师。那条被她差点沉入江底的生命线,被一只手拽了回来。
而他明天要面对的不是枪林弹雨,是一份笔供,一支笔,一张白纸。
这座城市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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