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喝多了。
早上起不来,也不想吃饭。母亲敲门问的时候,我说了句“随便买点就行”,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后来听见防盗门响,她出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电脑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豆腐脑,一份胡辣汤,还有一个火烧。
母亲大概是不确定我想吃哪个,就都买了。
我坐起来喝了碗胡辣汤,火烧没碰。早上不爱吃馍,这习惯改不了。
午饭煮的南瓜大米稀饭。南瓜是前几天买的,再不吃该坏了。又煮了一锅菜:豆腐、白菜、青菜、粉条,切了不少肉。早上没吃饭,煮饭的时候饿得慌,就多切了几块肉,想着多吃两口。结果真吃的时候,两块就够。再往下吃就腻了,没了兴致。
挑了几块给来福。来福吃得摇头摆尾,嘴里的声音咔咔的,像是吃上了山珍海味。
早上喂过来福吃狗粮,又给了它半个馒头。这狗不知道饥饱,遇上好吃的能吃到吐。有一回我扔了根骨头给它,它啃完了又要,我一时心软又给了一根,结果半夜吐了一地。打那以后我就长了记性——给来福喂食,得估量着来,不能由着它。
人也好,狗也好,太顺着心意,都要出事。
母亲晌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布袋搁在餐桌上,也没换鞋,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说:“我听说院子里有人捡到恁爹的拐杖了。”
我问:“谁说的?”
“就那个……我不说名儿。”母亲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她没有。那不睁着眼说瞎话吗?”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本来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也足,这一生气,声调又往上提了两格。父亲在卧室听见了,拄着他的新拐杖——网购那个铝合金的——慢慢走出来,问:“咋了咋了?”
母亲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说有人捡了拐杖不认账,说那个人昧良心,说现在的人咋都这样。
父亲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拐杖不要了。”
母亲说:“不是要不要的事儿,是她不承认!”
我看这势头不对,怕父亲真去找人家吵闹。父亲虽然视力不行了,耳朵也背,但脾气还在。他不轻易发火,发了火也不好哄。我劝了母亲两句:“算了,一根拐杖,不值当生气。”
母亲没接话,转身进厨房了。
我又追了一句:“别气了,晚上我去物业再问问。”
母亲说:“你问啥问,人家都不承认。”
语气是冲的。我知道她不是冲我,是冲那个“捡拐杖不认账”的人。但这话听在耳朵里,还是不舒坦。
我也就不再说啥了。
饭前,我把父亲吃的药按顿分好,搁在一张餐巾纸上。他每天吃的药有好几种,降压的、活血的、还有个什么,分三餐。记不住,得我看着。今天因为拐杖的事,母亲叨叨了半天,父亲也跟着生气,两个人都忘了吃药这事。
下午四点前,父亲从外面回来——他每天要下楼转几圈,捡纸片,或者就是走走。我说:“中午的药没吃。”
父亲反应很快,说:“回来就是吃药的。”
好像他记得这件事一样。
但我知道他不记得。他只是反应快,话接得快。八十九了,又看不清东西,又耳背,记性怎么可能好。
前晚上我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半夜了,一看药盒里的数量,晚餐那顿药他居然吃了两次。多吃了还是少吃了,分不清,反正不对。
我哪一天不在家,他的药就吃得差七差八。
吃罢午饭,母亲继续画画。
她坐在饭桌前,不用戴老花镜——眼不花,八十九了还能穿针引线。手里的彩色铅笔在纸上慢慢移动。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画底有个符号,像两个S交叉。
我愣了一下。那是纳粹的符号。
佛陀的万字符是顺时针的,这个是逆时针的。虽然是反的,但我相信母亲画的应该是万字符。她信的是西洋教,主呀神的,会唱主歌,前些年还反对烧纸祭拜祖先,说信主的不兴这个。她从来没信过佛教,也没接触过佛教。这个符号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也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这符号是什么意思。只是看见了,记住了,就画出来了。
在母亲现在的画里,什么都有。花、鸟、蝴蝶,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符号。它们挤在一起,没有逻辑,没有秩序,就是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这幅画依然很虚幻,也很真实。
有人说老人的画是天真,是返璞归真。我不觉得。我觉得是——一个人活了八十九年,脑子里攒了太多东西,它们自己就往外冒了。
晚上继续南瓜稀饭。
南瓜再不吃真要坏了。又熬了一锅和中午差不多一样的菜。日子就是这样,顿顿重复,天天重复。复读机嘛。
不过我发现,父亲这两天似乎没怎么下楼捡纸片了。
可能因为丢了拐杖的事,心里有气,不想下去了。也可能是因为三弟战伟前几天回来,说了他几句捡纸片这事,他记住了。
父亲最听三弟的。三弟是老末,早几年在郑州住的时候,父母在他家住的时间最长。那段时间,老三的家,好像就是父亲自己的家那样。
我和大哥不一样。
大哥结婚早,早早分了家,分开住了。我1987年底去广西边境当兵,后来就留在了防城港,1999年夏天才回河南,可也是在信阳——离许昌还远着呢。2004年夏天,才终于回到许昌。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父母接来同住。
这一住,就是十来年。期间他们断断续续回老家住过几天,但时间都不长。现在八十九了,彻底不能独住了,所以轮流养老。
去年底母亲半夜送医,我匆匆赶来,虽然没出大事,但那是敲了钟的。
其实父母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好,不需要人陪着住。这段时间还念叨,说想回老家住一阵子。我们弟兄三个都不同意。
人到中年,上老下小,离不开城市。挣钱的营生在这儿,孩子上学在这儿,根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只好让父母跟着在这钢筋水泥的笼子里过日子。
父母念叨回老家,我也念叨。
快六十的人了,对老家的情感越来越重。前些年不信什么“落叶归根”,现在信了。村里的路修了,房子盖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草一木都跟五十年前不一样了。但那里还是家,是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可回不去了。
至少在父母还在的时候,回不去。
晚上喝酒的时候,我又想起拐杖的事。
不值几个钱的事,却让母亲生了一天的气。她不是气那根棍子,是气“人心不古”——这个词她不会说,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收拾了碗筷。
来福在脚边趴着,眼巴巴看着我。
“别看了,”我说,“你今天吃过了。”
它把头埋下去,哼了一声。狗和人一样,都有脾气。
日子就这样。
南瓜稀饭,煮菜,二两酒。母亲画画,父亲摸摸索索地走路。来福等吃的。
明天太阳出来,还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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