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宋·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漂泊,像什么呢,像飞鸿踩过了雪泥,踩出了几个爪印,鸿飞走了,爪印也慢慢消了。苏轼和弟弟苏辙路过渑池,想起了从前在这里住过,住过的痕迹早就没了,才有了这个比喻。飞鸿是不停留的,雪泥是留不住印的,踏过就踏过了,来过就来过了,人生的每一处都是这样,来了,走了,留下的痕迹比想象中浅得多。
02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宋·朱敦儒《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
不必费心计较,苦苦地劳神,万事原来都有定数。朱敦儒一生经历了北宋的灭亡,看透了太多,才说得出这句话。不须和原来是这两句的骨架,不须是劝自己放手,原来是发现了真相,真相是有命,命是早就定好的,计较了也白计较,劳心了也白劳心,不如不计较,不如不劳心,省下来的力气用来活着。
03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魏晋·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其三十二》
人生像尘埃像露水,轻的,短的,一阵风就散了,一缕阳光就蒸了。天道悠远漫长,远到了看不见边,长到了没有尽头。阮籍把人生和天道放在一起比,比出了人的渺小,尘露是最轻最短的东西,天道是最重最长的东西,轻短对着重长,人在天道面前连尘露都算不上,可阮籍不是绝望地说,是平静地说,平静是看透了之后的态度。
04
人生长别离。来有时。去有时。
——宋·刘克庄《长相思》
人生里别离是长的,来有来的时候,去有去的时候,来来去去都有时,可别离是长的,长过了来和去。刘克庄把人生的聚散说得简单,来有时去有时是规律,是没有办法的事,可长别离是感受,感受里时间是拉长的,别离的时间总比相聚的时间长,长得不成比例,长得让人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别离,中间偶尔有几次短暂的来。
05
醉乡路稳不妨行,但人生、要适情耳。
——宋·苏轼《哨遍》
醉乡的路平稳,走得住,不妨去走一走。人生嘛,要顺着自己的性情活,顺了就好了。苏轼说醉乡路稳,是说醉了反而不跌跤,清醒着反而磕磕绊绊,这是反话,也是真话。适情二字是苏轼一生的活法,不强求,不违心,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得顺了就是好路,走得舒了就是好人生。
06
人生一梦耳,梦中复作梦。
——宋·白玉蟾《江子有怀》
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梦里面又做了梦。白玉蟾是道士,看人生看得透,透到了梦中梦的层次,第一层梦是人生,第二层梦是人生里的执念,执念是梦里的梦,比梦还虚,比梦还难醒。梦中复作梦是叠加的虚,虚上加虚,可说这话的人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知道了就是醒了一半。
07
人生欢笑不易得,此会几许谁能同。
——宋·韩元吉《南岩》
人生里真正的欢笑不容易得到,今天这样的聚会,有几次,又有谁能一起呢。韩元吉写聚会的珍贵,不易得是前提,知道了不易得才知道珍惜。此会几许是数,数今天这样的机会有多少,数着数着就少了,少了就更珍贵了。谁能同是问,问今天在场的人,问得有些伤感,因为知道今天在场的人,下次未必都在。
08
人生天地两仪间。只住百来年。
——宋·魏了翁《木兰花慢》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天地是大的,人是小的,小小地住在里面,只住百来年。魏了翁把人生的时间说得轻,百来年是只住,住是暂时的,不是永久的,住完了就走了,走了天地还在,天地不因为人走了就少了什么。只字是限定,限定了时间,限定了人在天地间的份额,份额不多,百来年,住完了就该腾地方了。
09
人生无几何,如寄天地间。
——唐·白居易《秋山》
人生没有多少,像是寄居在天地之间,寄居是借住,不是自己的地方,住着是客,走了不留痕。白居易写秋山,写到了人生,无几何是时间的短,如寄是身份的轻,短而轻,轻而短,人在天地间的存在是寄的,寄了多少年呢,无几何,不多,不够数的,寄完了就走了,天地不记得,山不记得,只有秋山还在那里,年年秋天还在那里。
10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宋·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问她岭南好不好,她说心安的地方就是家乡。苏轼借寓娘的话说出了一个人能说出的最通透的话,此心安处是吾乡,不挑地方,不怨命运,心安了哪里都是家,心不安,在故乡也是流浪。寓娘跟着被贬的王定国去了岭南,回来了还是这样说,说得比任何哲学都简单,简单到了只有真正想通了的人才说得出来。
11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宋·苏轼《前赤壁赋》
把自己寄托在天地之间,像蜉蝣一样,渺小得像沧海里的一粒粟。苏轼在赤壁赋里写人的渺小,蜉蝣是朝生暮死的虫,一粟是大海里最小的颗粒,两个比喻都是极小的,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可苏轼说完渺小,转过来说变与不变,说天地间有不变的东西,说人可以从不变里取用无穷,渺小是起点,不是终点。
12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宋·高翥《清明日对酒》
人生有酒就该喝醉,喝醉了才不辜负,死了之后一滴酒都到不了九泉,带不走的。高翥在清明日对酒,清明是祭扫的日子,是想到死的日子,想到死就想到活着要喝酒,喝了才算活过,死了什么都带不走,酒也带不走,不如活着的时候喝尽了,喝到了醉,喝到了不留遗憾。
13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宋·刘克庄《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
旁边的人拍手笑他疏狂,他反问,疏了又怎样,狂了又怎样。刘克庄赴广东任职,临行前朋友饯别,他喝了酒,疏狂了,有人笑,他不在乎,反问两声,问得理直气壮。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是两个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世俗的规矩,疏和狂是他的本色,本色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14
百年能几日,忍不惜光阴。
——唐·杜荀鹤《赠李蒙叟》
百年能有几天呢,数一数不多,怎么忍心不珍惜光阴。杜荀鹤把百年折算成了日子,折算完了发现不多,不多就该惜,忍不惜三个字是反问,是不能不惜,是不应该不惜,是任何一个算清楚了时间账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算清楚了就不敢浪费了,浪费一天就少一天,少一天就是真的少了。
15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五代·冯道《天道》
只管做好事,不要问前程怎样。冯道历经五代十一帝,见过太多人为了前程做了不好的事,也见过太多人做了好事却没有好的前程,最后说了这句话。但知和莫要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做的,一个是不做的,做好事是手里的事,问前程是心里的事,手里的事做好了,心里的事不要问,问了也没用,不如不问。
16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宋·张孝祥《西江月·问讯湖边春色》
世路的坎坷如今已经习惯了,这颗心走到哪里都悠然自得。张孝祥被贬谪过,起复过,再贬过,世路的起伏走了一遍又一遍,走惯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心就悠然了。已惯二字是时间给的礼物,惯了才悠然,悠然不是天生的,是被世路磨出来的,磨得够久了,磨得够多了,心就不再被世路带着走了,反过来带着世路走了。
17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是非成败回头一看都是空的,空得干净。青山还在,夕阳红了一次又一次,山不管是非,夕阳不管成败,它们只管在,只管红。杨慎因大礼议案被贬云南三十年,写这句的时候是真的看透了,是非成败是人间最热闹的事,可转头就空了,空得像从来没发生过,只有青山和夕阳是真实的,是不随是非成败而变的,几度是数不清的次数,夕阳红了多少次了,山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18
莫笑贱贫夸富贵,共成枯骨两何如?
——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四》
不要笑贫贱的人,不要夸富贵的人,死了之后都是枯骨,两样有什么区别呢。白居易说得直,直到了让人无话可说,贫贱和富贵是活着时候的区别,死了就没有区别了,都是枯骨,枯骨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两何如是追问,追问到了底,底下是一样的,一样的枯骨,一样的消散,笑什么,夸什么。
19
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两汉·杨恽《报孙会宗书》
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等到富贵了再行乐,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杨恽因言获罪被贬为庶人,写信给孙会宗,说了这句话,说得洒脱,说得像是不在乎,可不在乎里有委屈,有一个人被剥夺了富贵之后的自我安慰,安慰得好,安慰得有道理,富贵不是行乐的前提,行乐是当下的事,当下就可以行,不必等。
20
闲中自有闲中乐,天地一壶宽又阔!
——元·陈草庵《中吕·山坡羊》
闲着的时候自有闲着的乐趣,天地就像一把壶,宽阔得很,装得下一切。陈草庵写隐居的自在,闲中乐是闲出来的乐,不是忙里偷来的,是真正闲了才有的,闲了才看得见天地有多宽,才觉得天地像一把壶,壶是容器,天地是最大的容器,把人装进去,装得宽宽阔阔的,装得不委屈,装得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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