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的时候,我手里那盆刚淘好的米还没来得及下锅。
人就是这样,出事都在一眨眼。前一秒我还站在厨房里,想着中午给自己煮点粥,再蒸个鸡蛋,孩子八个月了,最近胃口大,饿得快。后一秒,脚下不知道踩着了什么,像被人从后头轻轻推了一把,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左腿先软了,盆里的米和水泼出来,顺着柜门淌了一地。
我下意识护住肚子。
这是本能,不用想。哪怕我自己撞上去也行,先护住她。
可身体不听话,胯骨还是狠狠磕在了地砖上,手腕也扭了一下,后背砸下去的时候,胸口一闷,半天没喘上气。那一瞬间,其实脑子是空的,耳朵里嗡嗡响,像谁拿个空铁桶扣在我头上敲。我躺在地上,眼睛盯着抽油烟机下头那条没擦干净的油印,过了几秒,疼才慢慢翻上来。
先是胯上的疼,再是肚子。
肚子那疼法不一样,不是皮肉疼,是从里面往下坠,像有人拽着一块石头,硬往下扯。
我一下就慌了。
孩子平时不算闹腾,胎动一直很轻,医生都说她乖。周景深每次把手放我肚皮上,等半天等到她动一下,就会笑一下,说这丫头肯定像你,性子慢,凡事不爱争。那会儿我还会顶他一句,最好别像我,像你也行,起码会说话。
可那天,我捂着肚子等了很久,她没动。
“宝宝。”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房子里安安静静。
周景深不在。早上七点不到他就走了,出门前给我热了豆浆,怕我起晚了凉掉,还拿毛巾垫在杯子底下。他最近总是这样,忙得脚不沾地,人刚进门就又接电话,有时候夜里两三点还在回消息。床头柜上他给我留了张纸条,说今天会晚一点,让我别等他。
字还是那么难看。
我看过一眼,顺手压在了小夜灯底下。
谁能想到,到了中午,我躺在地上,离手机就几米远,像隔着一条河。
我试着爬起来,没成。左边胯骨跟裂开一样,一动就疼,肚子也跟着发紧。我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挪,手撑着地,膝盖磨着瓷砖,挪一步喘一口气。地上有洒出来的米,沾在我的手心和袖口上,凉凉的,滑腻腻的,像贴了一层湿纸。
我那会儿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够到手机,给周景深打电话。
真说不上来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他。也许是因为结婚五年,哪怕失望过、难受过、冷过心,真到出事那一刻,嘴里最先蹦出来的名字还是最熟的那个。人心有时候挺没出息的。
我够到手机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是汗,头发贴在脖子上,手抖得厉害,屏幕滑了两次才解开锁。
通讯录,周景深,拨出去。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也没人接。
第三通响到自动挂断。
我又打。
继续打。
打到后来,通话里的“嘟——嘟——”像拿锤子一下下敲我太阳穴。每响一声,我都想着,快接,周景深,快接。你接了,我就不用怕了。你哪怕只说一句“我马上回来”,我都能撑住。
可他一直没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坚持下来的,只知道打到后面,手指已经麻了,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像盯着一口井。我掉下去了,井口就在上面,可那人就是不低头看我一眼。
孩子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鱼尾巴扫了一下水面。
我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边掉边继续打。
门是张姐推开的。她住楼下,平常买菜碰见了会拉着我说几句闲话。她说在楼下都听见我手机一直响,想着是不是家里没人。进来一看我躺在地上,脸都白了,赶紧蹲下来扶我,问我打120没有。
我说没,我在等我老公接电话。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我手机。
屏幕上周景深的名字整整齐齐排了一串。
她什么都没多说,把我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直接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把我抬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手机。通话记录停在第88个。十二点十四到一点二十三,一个小时零九分钟,88个未接来电,全是打给周景深的。
我后来想,人这辈子可能总得有这么一个时刻,某样东西砰地一下碎了。不是听得见声音那种碎,是心里“咔嚓”一声,别人看不见,你自己知道,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到医院以后,医生摸了摸我肚子,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让我先做检查。
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空气凉得发硬。护士推着我跑,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我侧着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亮得人眼睛发酸。
B超探头压在肚子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僵的。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我心里凉得厉害,嘴唇都在打颤,却还是装作平静地问她:“医生,孩子还好吗?”
她顿了一下,说:“胎心慢,先住院观察,情况不好可能得提前生。”
我那口气一下堵在胸口。
八个月,离足月还差一截。要是真现在生,我怕她太小,怕她受罪,怕她连哭都没力气哭。
“家属呢?”医生问。
“在来的路上。”我说。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
哪里在来的路上。周景深连电话都没接。
护士给我扎上针,推去病房。病房是三人间,我靠门,窗边那个产妇在睡,中间床一个年轻女孩做胎监,她老公坐在边上给她削苹果,苹果皮绕啊绕,绕得长长一条,从他手里垂到地上。他削得特别认真,像生怕断了。
我看着那条苹果皮,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手机还在我手边放着。我点开微信,没有消息。再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第89个,我没再拨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彻底凉下来了,反而平静了。我把通讯录里“老公”两个字删了,改回“周景深”,看了两秒,又删了,改成了“88”。
保存。
名字一下就变陌生了。
护士过来给我绑胎监带,说你别紧张,先躺着,孩子现在还有反应。我点点头,手掌盖在肚皮上,不敢动,也不敢想。过了一会儿,肚子里又轻轻鼓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后面敲了一下门,告诉我她还在。
我那时候差点哭出声来。
人一旦当了妈,很多东西真是不一样。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是特别能吃苦的人,磕一下碰一下都要嘶半天。可那一刻,只要她还能动,别说让我疼一天,就是疼十天半个月,我也觉得行。
晚上八点开始宫缩。
开始还只是隐隐发紧,像肚子系了根绳,一阵一阵往里收。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狠,疼得我说话都得停下来喘。护士进来检查,说开了两指,得慢慢熬。
生孩子就是熬。
你平时再要强,到了这个时候也得老老实实躺那儿,疼一阵,缓一阵,咬着牙等下一阵。灯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时间被拉得特别长,长得像没有头也没有尾。
我妈晚上赶过来了。
她进病房的时候头发都乱了,鞋上还沾着灰,一看就是接了电话就往车站赶。她看见我躺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第一句不是问疼不疼,是问:“周景深呢?”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妈脸色立刻沉下来。
她不是那种脾气特别冲的人,平常说话都细声细气,邻里亲戚都夸她和气。可她坐在我床边,手给我掖被角的时候,声音一下就硬了:“他人呢?”
“没接电话。”我说。
我妈愣了两秒,眼圈立刻红了。但她没在我面前骂,只是把我额头上的汗擦了,说:“先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点头。
那一晚我疼得迷迷糊糊,周景深一直没出现。
他是第二天凌晨三点进产房的。
那时候我已经开全了,躺在产床上,疼得脑子一片空白。助产士在旁边教我用力,医生说看见头了,再使一把劲。我拼着最后那点力气往下送,眼前都发黑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气声。
然后,孩子出来了。
先是一阵空,接着是一声细细的哭。
那哭声一点都不洪亮,跟小猫似的,弱弱的,可我听见的一瞬间,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被拽了上来,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女孩,六斤二两。”医生说。
我偏过头去看。
她皱巴巴的,红红的,脑袋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小脸小得可怜。护士把她抱到我胸口,她贴上来的那一刻,我心都跟着软了。她热热的,小小的,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闭着眼睛在我胸前拱,像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候,产房门开了。
周景深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夜里风吹过一遍,脸色发青,眼睛通红,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卷着,鞋上还沾着泥点。
他看见我,也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脚步顿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苏晚。”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
我只是抱着孩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他蹲在产床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孩子累,是心累。那种累不是哭一场能散掉的,是你撑太久了,终于连生气都不想生了。
“周景深,”我看着他,“88个电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从中午十二点十四,到一点二十三。一个小时零九分钟。我躺在厨房地上,肚子疼得动不了,孩子没动静,我以为我要把她摔没了。”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一直给你打电话,打到张姐上来,打到救护车把我拉走,打到医生说孩子要提前生。你一个没接。”
他眼睛一下就红得更厉害了。
“苏晚,我妈——”
“你妈怎么了?”
“我妈摔了,脑出血。”他低下头,手撑着床边,指节白得吓人,“上午我爸给我打电话,我赶回县医院,她在手术室里抢救,手机静音了,我……我没看见。”
他说完这句,产房里静了几秒。
医生和护士都没吭声,只在旁边安静地收拾东西。孩子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嘴巴一抿一抿的,像在做梦。
我看着周景深,心里那股怒气忽然没那么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
他不是去鬼混了,也不是故意不接。他是去守他妈了。
可这不代表,我就不疼了。
“你回去是应该的。”我慢慢说,“她是你妈,她出事,你赶回去,没错。我如果在场,我也会催你赶紧回去。可周景深,你妈摔了,你第一时间知道。你老婆摔了,打了88个电话,你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不是故意的,可结果是一样的。我躺在地上的时候,那个被丢下的人是我。”
他说不出话来。
我吸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她安安静静的,小拳头攥着我病号服的一角,攥得特别紧。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手机里,我备注叫什么?”
他愣了愣。
我问得很轻,可他一下就懂了。
“苏晚。”我替他说出来,“一直都是苏晚,对吧?”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存你是老公,存了五年。你存我,是苏晚。以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可昨天躺在地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不是不重要,是我在你那儿,一直都没被放到最前面。你妈是妈,工作是工作,客户是客户,我是苏晚。我只是苏晚。”
产房里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慌和愧照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怪你孝顺。”我说,“我只是突然不想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回去路上,把备注改了。”
“改成什么?”
“老婆。”
我听见了,也只是点点头。
太晚了。
有些东西不是改个名字就能补回来的。
孩子被护士抱去称重、擦身、包襁褓,我看着她被抱走,眼睛一直追着。周景深站起来,跟着看了一眼,眼神软得不像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女儿,第一次听见她哭,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当爸爸了。
可我心里没多少暖意。
我只是特别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坐月子那一个月,我妈住过来照顾我。周景深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和消毒水味。他妈手术做完了,人醒了,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还得住院康复。他一边惦记县城那头,一边惦记我和孩子,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
我妈对他没好脸色。
她不骂人,可一句句都扎人。
“尿布会不会换?”
“奶粉温度试了没?”
“孩子哭了站那儿看什么?”
“你老婆月子里不能受凉,这个你知不知道?”
周景深都接着,一句不顶。
有天夜里孩子哭得厉害,我刚喂完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周景深把孩子抱过去,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晃,一边晃一边轻声哄。他以前哪会这些,抱孩子都生硬,现在倒是学会了。晃到后半夜,他在沙发上坐下,孩子趴在他肩头睡着了,他也没动,怕一动就醒。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这一幕,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灯是暗黄的,他低着头,眼下有很深的青。
那一刻我不是不心软。
可心软和原谅,从来不是一回事。
孩子满月那天,周景深跟我说,方梅想看看孩子。
我说那就视频吧。
电话接通,镜头晃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一张脸。
方梅瘦得厉害,头发白了不少,额头上多了好多细纹。她坐在病床边,左手放在腿上,有点僵,看见孩子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景深小时候。”她说。
她喊了我一声:“小苏——”
刚出口,顿住了。
过了两秒,她改口:“苏晚。”
我没想到她会改,一时也没接上话。
她在那头看着我,嘴唇抿了抿,声音有些低:“那天的事,我后来听你妈说了。是景深对不住你,也是周家对不住你。”
病房那头有人在说话,像是护士过来换药。方梅看了眼门口,又转回来。
“我摔那一下,躺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是给景深打电话。我打通了,你没打通。”她苦笑了一下,“我醒了以后听你爸说,你给他打了88个电话。我那会儿就在想,要是我早知道你也摔了,我爬也得从病床上爬起来替他接。”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孩子,问:“起名字了吗?”
“周晚。”我说,“晚上的晚。”
她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周晚。好,带着你名字,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妈坐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说这老太太总算明白过来了。
其实明不明白,有时候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人活半辈子养出来的习惯,不会一夜就改。可她那一声“苏晚”,还是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三个月后,方梅出院。
她恢复得不算差,拄着拐杖能慢慢走,左手也能拿点轻东西。周景深每周回县城一趟看她,周六去,周日回。有几次他刚进门,孩子还没睡,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他就在门口站着,像做错事的小孩,先看我,再看孩子。
我不吵,也不闹。
可我越平静,他越难受。
有天晚上,他把孩子哄睡了,坐在餐桌边上半天没动。我在厨房洗奶瓶,水声哗啦啦的。他忽然开口:“苏晚,我妈想来省城一趟。”
我停了停:“来干什么?”
“看看你和孩子。”
“行啊。”
他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不过,”我把奶瓶倒扣进沥水架里,“她来可以,你也别觉得她来一趟,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周景深,我不是在拿这件事反复折腾你。我只是不能装作自己没疼过。”
他点头,低低地说了声:“我知道。”
方梅是秋天来的。
那天风挺大,小区里银杏叶掉了一地。周景深下楼接她,我抱着孩子站在阳台看。她穿一件旧枣红外套,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左腿明显还有点拖。可腰板倒是挺得直。
门一开,她先看见孩子,眼神一下就柔了。
“晚晚。”她叫。
孩子已经会认人了,见生人要先观察一会儿。她窝在我怀里,睁着圆眼睛看方梅,没哭,也没笑。
方梅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怕自己手凉。她站那儿站了会儿,才轻声说:“让我看看。”
我把孩子抱近一点。
她看得特别认真,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子看到嘴巴,像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刻进心里。看着看着,她眼圈就红了。
“她像你。”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眼睛像你,嘴也像你。”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不像景深,景深嘴笨,像他不好。”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算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真心实意地把我和她儿子放在一处比,还承认像我好。
她在家里住了两天。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冲奶,经过客厅,发现沙发上没人。厨房灯亮着,我过去一看,方梅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右手洗米,左手扶着台面,脚边放着一小盆摘好的青菜。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她头也不回,“我给你熬点粥。月子过去了,也得养着点,不能仗着年轻糟蹋身子。”
她说得很自然,像我们早就是一家子。
我走过去想接手,她摆摆手:“不用,你去看孩子。”
我没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做事很慢,比我印象里慢了太多。以前在婚礼上、逢年过节在周家厨房里,她动作利索得像上了发条,剁菜切肉都不带停。现在不行了,一勺米要舀两次,锅盖揭起来也要缓口气。可她还是坚持自己做,像要证明什么。
粥熬上以后,她看了眼抽油烟机上的灯罩,忽然问我:“这里头以前是不是死过一只虫子?”
我怔住了。
“景深跟我说的。”她说,“他说那天你摔了,躺地上,盯着灯罩看了一只死虫子。”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那点平时端着的劲儿全没了,只剩疲惫和一点说不上来的惭愧。
“苏晚,妈以前总觉得,男人在外头忙,家里这些细碎事,女人做了就做了,不值一提。灯脏了有人擦,地脏了有人拖,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孩子有人带。做得好了,是本分,做不好了,才是错。”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后来妈躺在床上动不了,喝口水都得求人,才明白,原来这些事,一样都不轻。”
外头风吹着窗户,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你那天打了88个电话。别人听着是88个电话,我听着,是你叫了88声救命。”
她说完这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掉。她抬手抹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在我面前失态了,又背过身去看锅里的粥,像是专心盯火。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慢慢松了一道缝。
她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双小布鞋。
红色的,鞋面上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给晚晚做的。”她说,“左手不好使,做得慢,也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鞋底。
密密麻麻,全是针脚。
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工夫。
“妈,这得做多久?”
“没多久。”她说得轻飘飘的,像真不费劲,“一边做康复一边做,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周景深告诉我,那双鞋她做了一个冬天。左手使不上劲,就用右手一点点纳,纳得中指都磨破了,贴了胶布继续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她还给你做了一双。”他说,“还没做完。”
我没接话,心里却酸得很。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方梅又来了一趟。这次不是空手来的,她拎了一大袋柿子,还有一小坛糖蒜。柿子是她家院子里结的,糖蒜是她跟我妈打电话学着腌的。
我妈接了电话以后还挺惊讶,回来跟我说,你婆婆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我问。
“以前总是一口一个景深怎么怎么,现在开口先问你。”我妈说着,自己都笑了,“老太太这是转过弯来了。”
饭桌上,方梅做了糖醋排骨。
还是那个味儿,酸甜口,炖得软烂。周景深吃了一块,眼睛都红了。我知道,他想起小时候了。
方梅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别光顾着吃,给苏晚夹。”
周景深老老实实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她又说:“再给孩子挑块没骨头的,吹凉了。”
他又照做。
我忍不住看了方梅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底居然有点小心翼翼,像在观察我会不会不高兴。
我忽然就不想绷着了。
“妈,糖蒜挺好吃。”我说。
她立刻笑了,那笑意一下就从眼角漫开来,整张脸都松了。
“你爱吃甜口,我多放了点糖。你妈说三斤蒜两斤醋八两糖,我没敢改太多,就多抓了一小把。”
周景深低头吃饭,没说话,可我看见他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下。
有些家,就是这么一点点重新长出来的。
不是谁忽然说句对不起,一切就翻篇。是一个人肯低头,一个人肯松手,再加上一点点日复一日的小事。今天一坛糖蒜,明天一双布鞋,后天一顿排骨。看着不起眼,可日子本来就是这些东西撑起来的。
孩子一岁那年,学会叫奶奶了。
第一次是在视频里。方梅那头正坐在院子里剥豆角,手机支在一旁,画面晃晃悠悠的。孩子趴在我腿上看她,忽然冒出一句:“奶奶。”
方梅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把豆角往腿上一搁,凑近手机,眼睛都亮了:“你叫我啥?”
“奶奶。”孩子又叫了一声。
她那边一下没了声音,过了会儿,才听见她吸鼻子的动静。
“哎。”她答得特别响亮。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打视频。不是看周景深,是看孩子,也顺带看看我。问我吃没吃饭,问晚晚睡得好不好,问阳台那盆绿萝怎么又黄了两片叶子。
周景深的变化也不是没有。
他后来换了手机,旧手机卖掉前,把那88个未接来电截了图,存在新手机里,还打印了一张,夹进钱包。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他:“留这个干什么?”
他说:“提醒我自己。”
“提醒你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说:“提醒我,有些电话一辈子不能漏。”
那天我没说话,可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两岁以后,家里热闹多了。她会满屋子跑,翻柜子,撕纸,学大人说话。床头柜抽屉里原来放着周景深写给我的那些小纸条,后来又多了我写给他的。谁先出门谁留一张,牛奶在锅里,垃圾记得带,下班顺路买鸡蛋,晚晚今天有点咳,药在餐桌上。
有回孩子把抽屉翻开,拿着便签纸到处贴,贴冰箱,贴门板,贴沙发扶手。周景深看着她,忽然笑了,说她这是学你。
我说学我什么。
他说学你留话。
他现在也会了。字还是难看,歪歪扭扭,可总算不是以前那种只会写“晚点回来”“不用等我”的人了。他会写“排骨在锅里,记得关火再出门”,会写“今天降温,多穿件”,会写“晚上我接孩子,你别跑了”。
我有时候看着那些纸条,会想起最开始那张——今晚可能晚点,别等我吃饭。
那时候多轻飘啊,像家里永远有人等,永远有人替他把一切兜住。
现在不一样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他终于学会往回看了。
方梅六十岁生日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县城。
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结得比以前更好。她站在树下,脚上穿着自己做的那双枣红布鞋,左手已经能稳稳提住一篮子柿子。她给晚晚系了根红绳,红绳头打了个小小的结,说保平安。
晚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鸡,一会儿追落叶,跑累了就扑到方梅怀里。
方梅抱着她,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周景深站在旁边看,手插在兜里,风把他额前头发吹得有点乱。我走过去,他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拉住了。
没说话。
但那一下,很稳。
晚上吃饭,还是糖醋排骨。方梅说自己手不如以前利索了,火候总怕差一点。我尝了一块,说正好。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以前就爱说刚好。”
我也笑了。
是啊,刚好。
糖蒜刚好,排骨刚好,风不冷也不热,孩子在院子里笑得刚好,婆婆叫我“苏晚”叫得顺口了,周景深把碗筷收进厨房也成了习惯。就连那些曾经叫人喘不过气的疼,到今天也不是没有了,只是终于被日子慢慢磨平了边。
临睡前,我去院子里收晾着的小衣服,路过厨房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
方梅在里头洗碗,周景深在旁边擦碗。她一边指挥一边嫌弃,说你这碗底还没冲干净,他就接过去重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许多年前,也像从今往后很多年。
我站在窗外,忽然想起那个中午。
厨房的地砖,滚了一地的米,够不着的手机,88个打不通的电话。
原来真有些事,会把人从旧日子里硬生生推出来。疼是疼,可推出来以后,才有后面的路。
晚晚在屋里叫我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身后厨房的灯还亮着,暖暖地照在窗玻璃上,像一盏一直等人回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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