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东京地方法院外,八位海南老妇在烈日下等待开庭。审判开始前,黄有良轻声告诉翻译:“我要他们当面道歉。”她的嗓音已经嘶哑,却依旧清楚。
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追诉,得从1939年说起。那年2月,日军大举登陆海南。陵水海岸浓烟滚滚,枪声日夜不绝,15岁的黄有良和村里的几位少女被押走。
慰安所设在旧商铺后院,铁丝网把院落切成两半。白天,她们被迫洗衣拖地;夜晚,成排士兵推门而入。有人试图反抗,当场被枪托击倒。从此,再无人敢抬头。
黄有良在所中待了一年多。一次,她谎称父亲去世,央求祭奠。守卫嫌麻烦,丢下一句“速去速回”,便放她离开。少女踏着泥泞小路,一口气逃出十几里。命虽捡回,污名却如影随形。
战后,海南乡村流言四起。年轻人指指点点,老人背后摇头。提亲无果,她最终嫁给村里一位麻风病幸存者,日子清苦。丈夫性情暴躁,酒后动手在所难免,沉默成了她唯一的护身符。
时间推到上世纪90年代,社会学者开始寻访幸存慰安妇。再三动员后,黄有良愿意讲述。她说起那片潮湿狭窄的房间,说起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哭喊,讲到一半便泣不成声。
1995年,《妇女国际法庭东京审判》公布部分日军系统档案,日本军方强征女性的事实被层层揭开。海南的八位受害者决定联合起诉。她们的要求很简单:道歉与象征性赔偿。
2001年7月,第一场庭审开始。日方辩护词只有一句要旨:“国家行为不受个人诉讼限制。”意思是,即使事实存在,也不承担法律责任。这番话像冷水浇在几位老人头上。
5年拉锯后,2006年8月,法院宣布一审败诉。第二天,原告之一的杨氏在病床上离世。她临终前紧握旁人手臂,只说:“别放弃。”便合眼了。
黄有良扛下了压力。她把卖菜攒下的两千多块钱塞给律师,转身又向邻里借了路费,誓要继续上诉。2009年3月,东京高等法院维持原判。
三年中,黄有良身体每况愈下。听闻结果,她怔了半晌,只吐出一句:“他们怕真相。”随后又请求律师递交最高法院再审申请。
2010年3月,日本最高法院驳回诉求,但书面判决第一次写进“日军实施强征”字样。官方态度依旧拒赔,却难以再否认暴行。文件寄到海南时,老人已卧床多日。
2017年8月12日凌晨,蝉声未息,黄有良在草屋里闭上了眼睛,终年90岁。床头放着那纸薄薄的判决书,角落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翻阅。
她的名字没有刻进教科书,却留在同乡的记忆里。逢到清明,村人仍会提起当年那条逃生小路:一侧稻田,一侧椰林,星光下的少女拼命奔跑。
外界总结这段事件时,常用“惨痛”“屈辱”之类的词。但对当事人而言,更直白的感受是:痛、怕、活下去。玄之又玄的历史宏论,在她们面前都显得苍白。
值得一提的是,这起诉讼虽以失败收场,却留下了厚厚一摞庭审资料。证词、影像、医学鉴定,全被学者珍藏,为后来研究提供了无可置疑的佐证。
有人好奇,老人临终前是否释然。照顾她的邻居回忆,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望向屋外,呢喃了一句“天亮了没”。旁人回答“快了”。她没再开口。
在海南的黎族歌谣里,有句老话:风吹过海面,总要留下盐味。黄有良的生命如同那阵海风,短促也好,漫长也罢,终究把苦涩刻进了时代记忆。
七十余年过去,陵水旧址已被杂草覆盖。当地老人领着晚辈路过时会指点:“这里曾经是鬼地方。”孩子们听不懂,但草丛里偶尔露出的铁丝网残片,仍在提醒一段不应被遗忘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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