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艳为了周斌,把我养了十年的猫直接弄没了,我把猫找回来以后,心也跟着彻底凉了。
那只猫是我在2013年冬天捡回来的。
那时候天冷得厉害,风钻骨头,我刚从厂里下夜班出来,路边垃圾桶旁边有个纸箱,里头传来一声一声细细的叫,跟没断奶的小孩哭似的。我本来都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掀开纸箱一看,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缩成一团,毛湿得一缕一缕,鼻头通红,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看着我。
我那会儿心一下就软了。
说句难听的,穷是穷,可穷人看不得更可怜的东西。我把工服拉链一拉,把它揣怀里,顶着风回了出租屋。
那时候我和陈艳还在谈,房子是城中村租的,一间小得转身都能碰到床角。她正坐在床边卸妆,看见我怀里鼓了一块,还问我又往家带啥了。我把衣服一掀,小猫脑袋伸出来,冲她弱弱叫了一声。
陈艳当时眉头就皱了。
“你捡它回来干吗?”
“太小了,扔那儿活不了。”
“它活不了,咱俩就活得好了?张海,你算过没有,咱这月房租水电一交,还剩几个钱?”
我没跟她争,就去拿旧毛巾给小猫擦身子,又找了个纸箱,垫了件我不穿的秋衣,让它先睡下。它一开始还抖,后来大概暖和了,蜷在箱子里就不叫了,只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
陈艳在后头嘀咕了一句:“你啊,净给自己找事。”
不过她也没把猫扔出去。
第二天我去楼下买了最便宜的幼猫粮,还跟早点摊老板要了个小碟子。那小东西饿得很,脑袋埋进去吃得头都不抬。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觉得这玩意儿命是真硬,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黄。
它其实一点都不黄,是只正儿八经的狸花猫。可名字这东西,有时候顺口最重要。我叫了一声大黄,它抬了下头,这名字也就这么定了。
后来一养,就是十年。
十年说长也长,说快也真快。快得好像一转眼,我就从二十来岁混到了四十,陈艳从爱买两块钱发夹的小姑娘,变成了天天研究精华眼霜的女人,我们也从那个漏风的小出租屋,搬进了现在这套按揭房。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可那是我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我干过厂子,干过仓库,后来去做快递。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钱赚得不算多,但胜在踏实。陈艳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会说,人也打扮得利索,所以收入有时比我还高。按理说,日子该是越过越顺的。
可人和人过日子,不是有钱没钱那么简单。
大黄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刚来时小得能塞进口袋,后来长成十来斤一坨,冬天最喜欢趴我腿上,压得我发麻也舍不得推开。它有个毛病,认人特别认我。我钥匙一响,它就跑门口等。我要是哪天下班晚,它就蹲在鞋柜旁边不肯睡,非得等我回来,蹭两下裤腿,才慢吞吞去吃饭。
说白了,在这个家里,它最亲的人是我。
而陈艳,一直都不喜欢它。
也不能说恨,就是不耐烦。她从不主动喂,不主动逗,猫毛掉她衣服上,她得拍半天。有时候大黄从她脚边过去,她能皱着眉往后撤一步,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我说过她几次,她总是那套话。
“我没不让你养吧?但喜欢不起来也正常啊。”
“家里有味儿你闻不见?”
“你天天抱它,回头一身毛还往床上坐。”
我呢,也不想因为这点事闹太僵。反正猫主要是我照顾,铲屎喂粮洗盆,都是我来。她不喜欢,那我就尽量让大黄别往她跟前凑。夫妻嘛,能让一步就让一步。
我那时真没想到,我让了那么多年,最后她会干出那种事。
那天是三月中旬,具体几号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天气不错,下午还出了会儿太阳。出门前我还跟陈艳说,晚上早点回来,我买条鲫鱼,给我妈炖汤,她说行,让我顺便带点葱姜。
结果我六点多回到家,刚掏钥匙就觉得不对。
以往这个点,大黄早该在门后等我了。有时候我钥匙还没插进去,里头已经能听见它挠门。可那天门里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我开门进去,客厅没人,厨房有炒菜声。陈艳系着围裙在那儿颠锅,抽油烟机轰轰响,家里一股辣椒味。
我先喊了一声:“大黄?”
没回应。
我又往阳台走,猫窝空的,垫子没了,猫砂盆也不见了。我心里当时就沉了一下,转头问她:“猫呢?”
陈艳头都没回:“送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她把锅铲放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送人了。”
我盯着她后背,半天没反应过来。
“送谁了?”
“我朋友。”
“哪个朋友?”
她这才有点不耐烦,转过来看我:“你管那么细干吗?有人喜欢猫,我就给了。家里少个掉毛的,省得天天收拾。”
我嗓子一下就哑了:“你给之前,问过我没有?”
“问你有什么用?你肯定不同意啊。”
“所以你就背着我送?”
“张海,不就是只猫吗?你至于这个脸色?”
我站那儿,手里还提着那袋鱼和葱姜,脑子嗡嗡的。好一会儿,我把东西放台面上,进卧室去翻。大黄平时用的小碗没了,猫粮袋没了,它睡惯的旧垫子没了,连它小时候我拿纸箱给它做的窝,明明早破得不成样了,她居然也给弄走了。
我又去阳台看,空空荡荡,干净得跟没养过猫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火,是凉。
是那种一下掉冰窟窿里的凉。
我走回厨房,盯着陈艳:“到底送谁了?”
她大概也看出我不对劲了,抿了下嘴,才说:“周斌那边。”
我一下就明白了。
又是周斌。
周斌是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认识比我还早。两人高中同学,后来都来了这座城,联系一直没断。说是纯友谊,可我跟陈艳结婚这么多年,周斌这个人就像根刺,隔三差五扎你一下,不会立刻要命,但扎久了,谁都膈应。
他失恋,陈艳陪。
他搬家,陈艳去。
他半夜喝多了打电话,陈艳披件外套就下楼。
我不是没说过。我说你有家庭了,和别的男人保持点距离,她就跟我翻脸。
“周斌就是朋友。”
“你别那么龌龊行不行?”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种话听多了,男人嘴上不说,心里会烂。
但我以前都忍了。因为她总能把事情说成是我小心眼,好像我一计较,就是我不大度,就是我没格局。后来我也懒得争了,觉得只要不越界,爱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吧。
可我真没想到,她能为了周斌,把我的猫送出去。
我直接给周斌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他还挺自然:“海哥,怎么了?”
“猫是不是在你那儿?”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啊,在。”
“我现在过去。”
他说了个地址,我挂了电话就出门。下楼的时候陈艳在后面喊我,我一句也没回。
那一路我脑子乱得不行。想起大黄刚来的样子,想起它生病时我半夜抱它去小诊所,想起我每次出差回来它都围着我脚边转,想起它前段时间老了,跳沙发都得蹬两下。
十年了。
它不会说话,可它比很多人都知道你是谁。
周斌住的小区离我们家不算太远。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在楼下了,手里提着个猫包。大黄缩在里面,见我过来,立刻站起来,拼命往前挤,喵喵叫得声音都哑了。
我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我蹲下打开猫包,它直接往我怀里钻,前爪紧紧扒着我衣服,浑身都在发抖。我抱住它,能感觉到它心跳得飞快。
周斌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点尴尬:“海哥,这事儿吧,你别怪我。我女朋友挺喜欢猫的,陈艳姐说你们不想养了,我才接的。”
我抬头看他:“她说我们不想养了?”
他眼神飘了一下:“差不多这意思。”
我又问:“是你们主动要的,还是她主动送的?”
他顿了顿,没正面回我,只说:“大家都熟人,一个猫,没必要弄这么僵吧。”
我听到这话,真想笑。
一个猫。
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只要不是人,都不值一提。可他们不知道,有些陪伴,有些念想,有些熬不过去的日子,真就是靠这么个小东西扛过来的。
我抱紧大黄,慢慢站起来:“周斌,我今天不跟你吵。猫我带走,以后你少掺和我家里的事。”
他脸色有点挂不住:“海哥,你这话就难听了。我也是好意。”
“你的好意,留给你自己吧。”
说完我抱着猫就走。
身后他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也不想听。
回到家时,陈艳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见我抱着大黄进门,她脸一下沉了。
“你还真去抢回来了?”
我把大黄放地上。它站在原地四处看,像在找自己的窝,转了两圈没找到,最后缩去了沙发底下。
我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点点磨。
陈艳还在那儿说:“你至于吗?周斌女朋友都高高兴兴接回去了,你又跑去要,像什么样子?”
我抬头看她:“像什么样子,得问你。”
“你什么意思?”
“陈艳,你把猫送人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
她愣了下,很快又硬起来:“我就是觉得家里养够了,不行吗?再说了,这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还不能做主?”
“你做主?”我点点头,“那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化妆品送人,不把你的包送人,不把你衣服送人?为什么偏偏送我的猫?”
她被我噎住了,脸色一下难看起来:“猫猫猫,张海你有完没完?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只猫?”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你不是比不上一只猫,你是连尊重都没给过我。”
这句话大概戳到她了,她声音一下尖了:“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我跟你过了十年,给你做饭洗衣,陪你还房贷,我哪点对不起你?”
“那你今天为什么能一声不吭把大黄送走?”
“我说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对,你从来没想过那么多。”我看着她,“你只想你自己方便,周斌那边开口,你顺手就做了。你压根不在乎我怎么想。”
她不说话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走到阳台,又看了一圈,转头问她:“大黄的东西呢?”
“扔了。”
“都扔了?”
“都送走了,留那些破烂干吗?”
她说完这句,我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像突然断了。
是真的断了。
不是吵架那种气头上,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下就看清了。看清这个女人到底把什么当回事,把什么不当回事。
我没再争,也没再喊。我转身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陈艳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见我往袋子里塞东西,她才慌了:“你干什么?”
“搬出去。”
“你疯了吧?为了一只猫你要跟我分家?”
“不是因为猫。”
“那因为什么?”
我停下手,回头看她:“因为我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不算。”
她脸色变了变,冲过来抓我胳膊:“张海,你别给我上纲上线!我都说了我是一时糊涂,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她手扒开:“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在这儿待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声音也抖了:“你至于吗?你走了这家怎么办?”
“这家?”我看着她,忽然特别平静,“你今天把大黄的东西全扔了,扔得干干净净,像它从来没在这个家待过。那我要是哪天碍你眼了,你是不是也能这样把我清出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笑了下,“陈艳,这些年你什么时候真把我放在心上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衣服装好,拿上身份证和几样常用东西。大黄从沙发底下探头看我,我蹲下把它抱起来,拎着袋子往门口走。
陈艳在后面追,带着哭腔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了句:“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这话我以前也听过。夫妻吵架,很多狠话都是顺嘴的。以往听了,我心里虽不舒服,但过两天总会过去。
可那天不一样。
我站了一下,还是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外头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八十块一晚,房间小,墙皮都发黄。大黄一进屋就缩到床角,不肯动。我出去买了猫粮、一次性碗和一条小毛巾,回来给它弄好,它闻了闻才慢慢吃。
我坐在床边看它,眼眶酸得厉害。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白天能撑着,真安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心里塌了多大一块。
我一夜没睡。
不是想吵架那点事,是把这十年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清楚,今天不是偶然,是早晚的事。她能这么做,不是突然坏,也不是突然糊涂,是她一直就没把我的在意当回事,只不过这回踩到最痛的地方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妹李倩打了电话。
她在县城开个小服装店,平时精明利索。听我说想过去借住几天,她先是一愣,接着就问:“哥,你跟嫂子闹大了?”
我说:“大概是过不下去了。”
她那头静了几秒:“你来吧,店后头有个小房间,空着呢。”
我带着大黄过去时,她看我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多问,只帮我把床铺好,又把窗户打开透气。房间不大,跟我年轻时住的地方差不多,可至少心里没那么堵了。
大黄在新环境里开始不适应,躲了两天,后来才慢慢敢出来。我下班一回来,它就跳到我腿上趴着。我摸着它背上的毛,一下一下顺,心里才稍微有点着落。
陈艳开始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起初是硬的。
“张海,你闹够没有?”
“赶紧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只猫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后来见我一直不回,她语气又软下来。
“你回来吧,咱好好说。”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你别不接电话,我知道你看得见。”
我都没回。
不是拿架子,是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话说到头,无非就是她认错,我心软,再回去,然后呢?周斌还在,轻视还在,不把我当回事也还在。猫能找回来,有些东西回不来。
过了十来天,周斌也给我发消息,说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说陈艳最近状态很差,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完删了。
我不想再从他嘴里听见任何劝。
三月底,陈艳找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去,看见她站在李倩店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也肿。她平时挺注意形象,那天却像是匆匆出来的,头发也乱,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我,先叫了一声:“张海。”
我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她跟着我进了后头小屋,看见大黄趴在床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大黄抬眼看她一下,没过去,反而往我脚边靠。
陈艳哭着说:“我知道我错了。”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你错在哪儿?”
她张口就说:“我不该把猫送人。”
“还有呢?”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你不只是送了猫。你是没把我的感受当回事,没把我这个人当回事。”
她抹着眼泪:“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你总是这样。”我打断她,“每次都说没想那么多。可你每次没想那么多,伤的都是我。”
她不说话,只会哭。
我以前见不得她哭,真见不得。她一掉眼泪,我就容易心软,觉得算了,别吵了,都是过日子。可那天我看着她,心里什么波动都没有了。
“陈艳,”我说,“咱俩离婚吧。”
她哭声一下停住,像没听明白似的看着我。
“你说什么?”
“离婚。”
她脸都白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后来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扔下一句“我不同意”,就走了。
之后的事,比我想的还烦。
她妈来了,哭天抹泪地劝,话里话外就是不就一只猫,至于把日子闹散吗。我没跟老太太争,争也没意义。她根本不会明白,有时候压垮婚姻的不是事有多大,是你从一件事里看透了多少东西。
我妈后来也知道了。
我原以为她会劝和,结果她只问了我一句:“你心寒了,是不是?”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心寒了,就难暖回来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那一瞬间,我差点在电话里掉眼泪。
四月里我去找陈艳办离婚,她没来。后来给我发消息,说不离,要离就去起诉。我那时候上班忙,也懒得继续拉扯,就先这么拖着。
可日子还没拖明白,大黄先出事了。
五月初那阵子,它状态就不太对。饭量小了,爱躲,走路也慢。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天气热,没太上心。直到那天我下班回来,李倩急得脸都白了,说大黄趴床底下抽,嘴边全是口水。
我抱起来一摸,身子烫得吓人。
我们连夜送去宠物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肾和胰腺都有问题,情况不乐观,要住院。押金先交五千。我二话没说就刷了卡。
钱那会儿真不宽裕,可我一点都没犹豫。
它跟了我十年,我不能因为钱看着它走。
那几天我下班就往医院跑,隔着笼子叫它名字。它有时候睁睁眼,有时候连眼都懒得睁,但我一摸它,它还是会轻轻动下耳朵。医生说年纪大了,很多器官都衰了,能不能挺过去,看运气。
我就在心里求,求它再陪我一阵子。
结果第八天晚上,医院来电话,说情况不好,让我赶紧过去。
等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大黄安安静静躺在白布上,眼睛闭着,身子也凉得快。我站那儿看了很久,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它胡须一动不动,爪子蜷着,像只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它不会再醒了。
那晚我把它带回去,埋在李倩店后头的小院里。土是我和李倩一起挖的,坑不深,我把它放进去之前,摸了摸它头顶,跟它说了句:“行了,别受罪了。”
说完我就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四十岁的人了,上一次这么哭,还是我爸走的时候。
大黄埋下去以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白天还能上班,晚上回到屋里,看见空出来的床角,心里就一阵阵发闷。以前我一开门,总有个影子迎上来,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打电话给我,声音轻得不像她。
“张海,猫……没了?”
“嗯。”
她沉默很久,才说:“你回来吧,我照顾你。”
我听完只觉得疲。
“陈艳,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来照顾。”
她那边哭了:“我知道你怪我,可都已经这样了……”
我打断她:“是啊,都已经这样了。所以更回不去了。”
后来她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只把电话挂了。
那年夏天,我换了工作,去了省城。
不是躲谁,就是想换个地方。熟悉的街、熟悉的路、熟悉的夜班回来那盏灯,都容易让人想起过去。人到了某个时候,会本能地想远离让自己难受的一切。
省城工资高一点,活也更忙。我照样送货、装车、爬楼、流汗,累得像条狗,倒也挺好。忙起来,脑子里没那么多空地方去想事。
陈艳后来还联系过我几次,我都没回。再后来,是周斌给我发来一大段话,说那天确实是陈艳主动把猫往他那边送的,他也只是顺嘴接了,没想到闹成这样。最后还替她求情,说她瘦了很多,天天后悔。
我看完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也就完了。
后来的某个秋天,我因为看我妈回了趟县城。去李倩店后面的小院看大黄时,正好碰见陈艳。她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瘦得几乎变了样,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说:“我来看看它。”
我说:“嗯。”
她又说:“我每个月都来一次。”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有些迟来的愧疚,不是没有分量,可它来晚了,就是来晚了。
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对不起,说她知道自己那天做得有多过分,说她后来想明白了,不是猫的问题,是她把我伤透了。我听着,心里并不翻涌,就像听一场早知道结局的雨。
等她说完,我只跟她说了一句:“我原谅你,但我不回头。”
她当时站在风里,哭得肩膀直抖。我看了一眼,就走了。
再后来,听李倩说,她和周斌在一块了。
我听见时没什么感觉。
这事放在以前,我可能得气,得恶心,得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到了那时候,我只觉得果然如此。很多事情你不是突然知道,你只是终于等到它摆到明面上。
年底她起诉离婚,我们很平静地把手续办了。房子归她,存款平分,没太多拉扯。出法院那天,她问我恨不恨她。
我说不恨。
这是真话。
恨这个东西,太费力气了。我已经在过去那些年里,把该难受的都难受完了。人走出来以后,剩下的不是恨,是淡,是觉得算了吧。
后来我还是一个人过。
租了个朝南的小房子,光线不错,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从中午一直照到傍晚。我下班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会觉得空,但空着空着也就习惯了。周末没事时,我去公园看看别人下棋,或者在路边摊吃碗面,再慢慢走回来。
去年腊月二十九,我买完年货回家,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见一只狸花猫,瘦巴巴的,蹲那儿看我。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住了。
它也没跑,只是有点警惕。
我从袋子里掏出根火腿肠,剥开扔给它。它先闻了闻,接着就埋头猛吃,吃得急,像饿了很久。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起2013年那个冬夜,想起我怀里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想起这十年像一阵风,呼一下就过去了。
我蹲那儿看它吃完,站起来准备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它还在原地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没把它带回家。
不是不想,是我知道,有些陪伴不是复制就能回来的。大黄只有一只,走了就是走了。后来的猫再像,也不是它。
可我还是冲那只小狸花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好好活着。”
它当然听不懂。
但我说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有些结,不是非要谁来解。时间到了,自己也会慢慢散开。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大黄。想起它趴在我腿上打呼噜,想起它在门口等我,想起它老了以后跳不上窗台,还得回头冲我叫,像是在求我抱一把。
也会偶尔想起陈艳。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起那十年,想起年轻时那股把日子往一起凑的劲儿。只是人这一生,很多路注定只能陪一程。她陪我走过一段,也停在了一段。至于后头的路,各走各的,也没什么不好。
前几天我又在路边碰见一只流浪狸花,毛乱糟糟的,蹲在花坛边晒太阳。我过去时,它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还是那个颜色。
我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火腿肠放下。
它看了看我,又低头去吃。
阳光照在地上,风不冷也不热,正正好。远处有人说话,有小孩追着跑,街边小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我把手插回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留不住,有些人也留不住。可路还得走,饭还得吃,太阳出来了还是会照在身上。你以为过不去的那道坎,迈过去以后再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
我没再养猫。
但每次看见狸花,我还是会停一下。
像是在看它,也像是在看那段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不过没关系,真没关系。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该留下的,也早就留在心里了。至于我,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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