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身高2米28的“巨人”静卧在苍松翠柏间，宽大的水晶棺让人恍然间忘了他已离去。四天前，突发心脏病带走了这位传奇中锋；四十年征战的风雪，如今在一场无声的告别里落下帷幕。
八一男篮本应此刻飞往广西出征季前赛。队长王治郅请示部队，硬是把全队行程往后推迟一天。黑色西装下，他的军装衬衣隐约可见。面对媒体，他轻声说：“穆指导把不可能的比赛都打成了可能，我们不能缺席他人生最后一场‘比赛’。”
人群里，还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郑海霞特意赶来，双目红肿；姚明则身在川北慰问灾区儿童，接到噩耗时，车窗外正是满目疮痍的瓦砾，他愣了许久，只叹了句：“怎么就这么突然。”不久后，他托人献上花圈与挽联，一如当年初入国家队时的尊敬。
朱家志，这位时任八一体工大队大队长的“掌门”，几乎包揽了追悼会所有细节。签名簿、悼词、会场布置，事无巨细。他清楚，送走穆铁柱，不只是告别一个老兵，更是告别一种时代气质——在寒风里昂首、在逆境中挺立的钢铁意志。
将时间拨回到1949年6月，山东东明的麦田刚扬起青穗，一个体重不足六斤的女婴般瘦小的男婴呱呱坠地。谁也想不到，贫寒农家八口的小儿子，日后会长到2米多高。村里老人半开玩笑地说：“这娃长大了，得去皇家城墙上当旗杆。”
洪水却很快打断了童年的稚梦。1957年冬，一场黄河决口，穆家被迫离乡，靠讨饭渡日。挨饿、流离，成了他最初记忆。或许正是长期营养不良又突然吃上充足粮食，13岁的他猛窜到1米9，衣服裤子用麻绳接长仍旧露腕漏脚。母亲无奈自言：“闺女越大越贴心，儿子越长越费粮。”一句牢骚，却把少年推向远方。
16岁那年，他坐了七天七夜闷罐车，千里赴新疆投奔当支边青年的姐姐。塔城气候干燥，部队农场却能吃饱小麦馕、手抓羊。身高甩别人一大截的穆铁柱成了公社里的“活广告”，出门赶驴车，连驴都嫌他太重，不愿迈步。三年下来，拉犁不行，开拖拉机卡座位，干啥都“别扭”。
1968年冬，他回故乡探亲。正值集市，锣鼓喧天，篮筐旁围满看热闹的乡亲。县体委的张主任在人群中抬头一看，“咣当”放下茶缸：“这才是真正的篮球杆！”一句话，改写了穆铁柱的命运。张主任锲而不舍，先拉他去济南，后北上北京，却正赶上全国体育系统低迷。“没人给你开门，我就带你到湖北。”张主任咬牙带路。
黄石体委主任于邦基，老八一篮球功勋，识人无数。可当那巨人弯腰迈进球馆，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系统训练？没关系。从基本步法、拍球、投篮练起。除了日练，他让穆铁柱背着沙袋跑坡、穿布鞋跳远。三年后，黄石的孩子们一眼能认出那辆突破天际限高的“长颈鹿”加高自行车，知道穆大个又来了。
1972年初秋，军队开始重建体育劲旅。于邦基接到命令组队，怕湖北男篮来“截胡”，干脆把人直接塞到老战友王焕新的济南军区队。一次队内对抗，首长们坐在场边，看到替补队搭配穆铁柱连赢两节，立马签字：“这样的人，非留不可！”
1973年2月，他正式披上济南军区球衣。没过多久，“八一”重组，穆铁柱成为首发中锋，开启长达14年的军旅篮球生涯。175公斤体重、2米28臂展，无人能挡的禁区凶兽，让对手主教练一次次无奈拿起记分牌。1975年、1979年全运会金牌，亚洲俱乐部锦标赛冠军，1979年两次力挫来华的美国大学生联队——这一连串成绩把中国篮球的天花板硬生生抬高。
有人统计，穆铁柱巅峰赛季场均篮板16个、盖帽4次尚属保守估计，当年数据并不完整。可比数字更耀眼的是那份“硬气”。在汉城打韩国、在东京战日本，他常常被包夹到跌倒，爬起再冲。裁判吹不吹？无所谓，照盖不误。
38岁那年，他在全运会结束后脱下球衣。上将迟浩田拍他肩膀：“老穆，够本色！”退役证书上草草几行字，却记录一段黄金岁月。那以后，他进八一队教练组，帮王治郅、刘玉栋磨堆动作。可心脏的暗疾像计时器，时不时在胸口按下暂停键，逼他离开熟悉的跑道。
进入90年代，退役运动员的境遇参差，穆铁柱算是幸运：每月工资照发，住在总政大院，邻居孩子帮他提菜篮子时总要抬头喊“穆爷爷”。闲不住的他学会修录音机，摆弄摩托车，又被剧组请去客串。陈佩斯开玩笑：“我喊卡，他弯腰才能进镜头。”一脸憨厚的大个子成了影片里的“制暴队员”，一抬手把骗子“夹”起来，观众乐不可支。
2006年，他拄拐杖参加义卖，为老队友筹医疗费。有人劝他保重身体，他摆摆手：“我还能挺。”可心脏里的那根定时线，已悄悄逼近。2008年北京奥运落幕，中国男篮虽负美国，却把分差缩到31分，电视机前的穆铁柱笑得像个孩子：“这回没丢人！”一个月后，他的心跳突然停了。
再回到八宝山。追悼会完成鸣礼，军号声回荡。吴忻水握着灵柩一角，低声哽咽：“哥，你手那么大，该拎着篮板回家了。”风吹过厅口，灵堂外的CBA小将悄悄擦泪——巨人已走，他留下的却是抬头才能看见的高度。
穆铁柱的故事常被后辈提及：艰难童年锤炼的韧性，新疆农场练出的体魄，教练慧眼识材的执拗，八一队里令人生畏的统治力，以及退役后那颗朴厚热忱的心。有人说，时代造就英雄；也有人说，英雄撑起时代。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今天的球馆电子屏上，翻飞的数据越来越炫目，篮板与封盖的数字亦不断刷新，可当人们探寻中国中锋传统时，总还会提到那个笑容淳朴的山东汉子。
作别巨人，篮球依旧旋转。每当国歌在赛场响起，昔日八一队延续下来的那股不畏强敌的劲头，总会隐约显现。很多新生代队员不曾亲眼看过穆铁柱的巅峰，可他们听过老教练叮嘱——“站在禁区内，你就得像老穆一样，宁折不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