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以宁教授去世多年后,为何许多底层老百姓谈及他的名字总是满腹怨气呢?

1982年冬,首钢老炼钢车间的天车停在半空,炉火还亮,却没有材料可炼,工人站成一排,手揣在棉袄里,喃喃一句:“这活儿,怕是干不长了。”那一年,计划体制的沉疴已显,亏损、积压、缺料像雾一样笼着国企的屋顶。就在同一时段,北京大学校园里,41岁的厉以宁把一叠厚厚的讲义拍在讲台上,他提出:要让企业自己找钱、自己算账,“股份制是一条活路”。

很多人后来将1980年代的这番倡议视作分水岭。此前,企业是“国家孩子”,吃财政“大锅饭”,连澡堂子、幼儿园都要管;此后,产权、市场、股权这几个生涩的字眼开始进入政策文件。股份公司试点被批准,1990年上海、深圳交易所挂牌,原本躺在车间里等指令的厂子,忽然要学会看行情、算资产。效率确实抬头,一批企业挣脱束缚,大胆招兵买马,活力像闷热夜里的一阵雷雨,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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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车间里的师傅们并未立刻尝到甘甜。90年代中后期,“减员增效”四个字像红印章似的,盖在各地改制通知上。短短几年,全国两千多万名工人走出厂门,制服锁进柜子。有人接过区里发的《再就业优惠卡》,却踏破铁鞋也找不到合适岗位;有人干脆摆摊卖菜,遇到熟人只好讪笑。社保改革还没跑顺,原本包揽一切的单位解体后,医保、托儿、分房一并消失。

那时的“职工股”成了安慰剂。文件写着“工人持股不低于5%”,听上去公平,但股份不能流通,分红一年还不够买三袋面粉。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厂长们摇身一变成为企业家,几张纸、一枚公章就能把优质资产打包进新公司。连深夜排队领补偿金的老工人都看懂了这场游戏的赢家——“人家兜儿里鼓起来了,我们的铁饭碗砸了。”

中央层面并非没有兜底动作。失业保险金、“两补一扶”、再就业工程相继推出,可省际统筹未成型,地方财政捉襟见肘,再加上年龄结构偏大,沪宁沿海的就业信息传到东北、内蒙古已是半年后。老工人蹲在劳务市场,耳边回响的却是十几年前的工资号子,“今天还跟得上不?”没人敢回答。

2000年后,话题转向乡村。厉以宁在一次研讨会上提到“待富者”——他认为农村仍有大片人群有待分享改革红利。随即,“土地流转”成为热词。文件希望通过集中经营提高效率,资本、合作社、龙头企业下乡,描绘出“亩产万斤、农民拿租金”的愿景。

然而现实并不轻松。许多农户识字不多,合同一叠足有三厘米,“能种地不会看字”的老汉只能依赖村干部解释。交地之后,每亩年租五六百元,远不及自己辛苦耕作的收入;若再碰上市场波动,资本方亏了拍拍屁股走人,田地却要等三五年合同期满才能收回。有人苦笑:“地成了别人的,天旱也轮不到咱操心,可吃饭钱也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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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之间的鸿沟因此重新显影。城市里,社保体系经过多轮并轨渐有雏形,养老金省级统筹让部分下岗职工的账户稳定下来,可在村子深处,种田之外的技能匮乏,六十岁的老人再难进厂,缴费年限又缺口巨大,靠子女补贴度日成了常态。理论描绘的“共富”蓝图,需要更细的针脚才能缝补进每一张日常餐桌。

回头审视,股份制改革解决了产权不清的问题,证券市场打开了企业融资的阀门,民营经济随之崛起,这些无可否认。但转型节奏快于保障配套,留下的空当最终由最脆弱的人群去填补。经济学派对宏观格局的洞察无可厚非,只是当模型落到土壤里,变量便成了活生生的工人和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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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那点股,谁敢卖?没几天就给稀释了。”这是黑龙江一位老钳工在2003年对街坊说的抱怨。类似声音此后多年里并未消散。改革带来的机会与苦涩并存,谁站在舞台中央,谁被留在幕后,成为许多家庭饭桌上的常谈。厉以宁的名字,自然也就与那些被迫改变命运的片段连在了一起。

走到今天,关于改革得失的争论仍在史书与记忆之间拉锯。若要回答“为何有人提起厉以宁仍觉窝火”,恐怕一句“利益受损”并不足够;那是一代人对安全感骤失的复杂情绪,也是对未来保障能否跟得上的反复追问。经济路标已经竖立,尘土中的脚印却还在找平稳落点。